黄昏将近，广州蚬子驿码头上，正刮着一年里最狂暴的北风。
上百艘广船、福船与葡萄牙的克拉克商船首尾相衔，静泊于栈桥不远处的珠江河面。漆黑的桅杆密密匝匝，如黑色森林里随风倾轧的树干。呼啸的疾风扑来，桅杆左右摇摆，不时发出咯吱的呻吟。
林爽三人眯着眼逆风而行，穿行于弥漫着胡椒与丁香气味的码头之间，不时踮脚望向远处的巡检司衙门。
小咪趴在聊天界面上，探头探脑地左右张望：【哇～这就是广州吗？真有股子横店影视城的既视感啊！】
林爽眯着眼没有接话：【哎——！在古代找个人，可真是太费劲了～！这码头上停了这么多船，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小咪歪头眨了眨猫眼：【看天色，估计快宵禁点了吧？】
林爽听完不由加快了几步上前，对着持矛站岗的差役问道：“您好呀～两位差官，劳烦通传一声巡检大人，就说琉球来使拜访。”
被询问的差役上下打量了林爽一眼，又瞥了眼身后穿着飞鱼服的周顺和李通，才用一口岭南白话躬身抱拳：“这位姑娘，巡检大人已经下衙了，不知您有何要事？”
李通从林爽身后蹿了出来，对着差役的小腿轻轻踹了一脚：“姑娘是你能叫的？给爷叫姑奶奶！”
林爽捂脸甩了个无语的表情：【这李大哥，是走到哪儿都得给自己加戏呢……】
小咪摊摊小猫爪，一脸看好戏：【亲～这叫舔狗基操，你就别嫌弃他啦～李大哥多可爱呀～！】
林爽伸手把李通拽到身后，嗔怪了他一眼，才转头对着差役赔笑道：“那……不知几个月前，是否见过两位洋和尚，带着一位姑娘，在码头附近买地盖房子？”
差役闻言浑身一激灵，赶忙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奶奶，小人晓得，小人晓得，这就给您引路！”
林爽哀嚎一声，在心里疯狂吐槽：【什么他喵的姑奶奶？本少女才十八岁呀～！】
林爽随着引路差役的指点，一路穿过几条窄巷，来到了码头西侧稍远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一座尚在搭建的青泥砖房舍已立起了半人高的墙基；四周散乱堆着几垛晒干的青泥砖，几个赤膊的工匠正弓着腰，一块块地往墙上码放。抬眼望去，木牌上用汉字与葡萄牙文并列写着——“耶稣会远东区世俗事务总办所”。
林爽看着脚边码放整齐的土坯，忍不住直摇头：【窦大叔也不听话啊～这是什么破砖啊？】
小咪凑过来瞅了一眼：【呃……你想要干嘛？烧砖吗？在大明朝——那是僭越大罪～！】
林爽抽了抽嘴角，咻一下一转身，迈进那扇尚未安上外墙的大门，进入临时搭建的木制房间内。
房间内，利玛窦、安娜，以及麦安东这个“熟悉的陌生人”，正围着一张四方桌，吃着糖饼和稀粥。
坐在最外侧的安娜转身瞧见林爽，惊了一跳，小脸激动得涨红，羞赧地起身迎了上去：“林姐姐？你——”
林爽也是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一把抱住了安娜，小脑袋凑近，贴着安娜的耳朵道：“小可人儿，有没有想姐姐啊？”
小咪被林爽的举动惊得咻一下缩进聊天界面后头，只露出一对猫耳：【小爽啊～没想到你这个腐女，男女通吃啊～！】
林爽在心里竖了个中指，随即放过了满脸通红、不知所措的安娜，转身走到利玛窦身边：“窦大叔啊，您这是打算还俗了吗？”
利玛窦捋了捋头顶那层短茬，正色道：“鄙人既欲与士大夫游，自当蓄发盘髻，以从大明习俗。”说完侧身指了指对面的麦安东，“这位即是我常言之麦安东神父。”
麦安东闻言起身，微微欠身颔首：“麦安东，见过林小姐。”
林爽打量着麦安东那头刚长起没多久的棕红色卷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小咪你看，像不像麦当劳叔叔？哈哈～】
小咪贱兮兮补刀：【别说……这俩人都姓“麦”哈哈~】
林爽依旧先右后左地胡乱画了个十字：“赞誉天主！您快请坐，您以后叫我林姑娘吧～可千万别叫我‘小姐’了。”说完拉着还在蒙圈的安娜，一同跨坐在了长木条板凳上，转头对着利玛窦道：“窦大叔啊，我不是让范大叔转告你，盖成教堂嘛！世俗事务总办那是名义上的呀。”
利玛窦被林爽又快又顺溜的京片子甩得一脸卡帧，沉吟了一下，才回复：“前次所购石灰岩，不敷修堂之用。然大明石料皆由官中统购，鄙人实难措办。”
林爽勾了勾嘴角，得意地笑道：“多大点事儿啊，本姑娘可是琉球的伯爵，我让人从琉球给你送两船，教堂一定要建得跟澳门一样高大华丽，这叫标新立异，别再像肇庆那样修间大明式教堂啦，容易遭人惦记。”
安娜见林爽注意力都在利玛窦身上，趁机悄悄地抽回了被林爽握住的小手，起身取来几只粗陶茶碗，给几人满上热水，才又乖巧地挪回林爽身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安静地听着几人说话。
利玛窦听完，却没有给林爽任何情绪价值，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这让林爽的自嗨一下卡了壳儿，不由咂咂嘴，一脸无趣道：“您怎么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也不夸夸我～”
利玛窦勾了勾嘴角：“前日范巡查使有书至，已悉此事。”顿了顿又问道：“未知林姑娘肇庆一行，可曾顺遂？”
林爽听完，瞬间垮了脸，小脾气蹭蹭往上冒：“哼～！那个刘继文，端着两广总督的架子，根本连见都不见我，这笔账本姑娘记下了。”
旁边的麦安东接过话头：“林小姐……噢，林姑娘，大明士大夫阶层礼法森严，自是不会见你一个陌生女子，并不是他有意为难你。”
林爽一听，枪口立刻转向了麦安东：“听您的意思，您还跟刘继文挺熟悉？您可别忘了，他把咱们的肇庆教堂给罚没了呢～！”
麦安东听了一愣：“自是相熟，只是肇庆教难并不是罚没，赔了我们六十两白银，又把韶关划给我们重新建造，已经算是有几分君子之风了。”
林爽被噎了一下，撇撇嘴道：“看在他卖了本姑娘半船生铁的份儿上，这次就算了——”说完，又看了看桌子上的糖饼白粥：“你们以后少吃这些碳水呀～范巡查使可是天天吃牛肉呢～”说完，从背包里拽出沉甸甸的五百两银子，哐一声砸在饭桌上，震得陶制碗盘都颠了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拿着这些钱多去买点肉吃，别再吃米面了！”
利玛窦看着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钱袋，眼皮跳了跳：“林姑娘哪儿来的如此多的钱财？”
林爽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本姑娘现在可是罗马教廷、耶稣会、远东教区世俗事务总办啦～以后世俗钱财，本姑娘包了～！”说完又一脸神秘地从皮夹克内里掏出两封任命书：“从今以后你俩也升职加薪，成为会长啦～”
麦安东一脸疑惑地接过火漆信封，追问道：“大明教区两位会长？”
林爽嘿嘿一笑，凑近道：“麦安东神父，你以后就要在琉球传教咯～！”
麦安东一边拆信一边神色忐忑道：“可是……鄙人并不会琉球语言啊，这可如何是好？”
林爽勾勾嘴角：“麦大叔，您就放心吧～琉球官方语言是大明南京官话。”
林爽说完，看着低头发呆的安娜，一把挽起她的胳膊，却转头对着利玛窦道：“你这义女，我可就带走啦～我船上实在太缺人手了，作为交换，我给你留下十二个人，作为广州教区的第一批信众，帮你盖教堂。”
小咪在林爽脑海里探头探脑：【亲～你这是拐骗未成年少女～！】
林爽面不改色地回怼：【什么话？本姑娘这叫“资源置换”，公平交易！】
小咪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真是下血本啊～你这个人贩子是馋人家身子吧？呸～无耻！】
林爽甩了个小锤锤，挽着安娜的胳膊，一脸无害地扑闪着大眼睛。
安娜偷偷用力地想挣脱林爽的魔爪，看起来满脸无助和呆萌。
利玛窦看了眼安娜，不禁抽了抽嘴角：“你意下如何？”
安娜看了看利玛窦，又看了看麦安东，垂下头偷偷掩住了勾起的双唇：“我愿意。”
林爽帮利玛窦、麦安东和安娜收拾好行囊，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使臣驿馆的方向。夜空中刚刚升起的一轮满月，清冷的月光，铺满了他们身后的背影。
【第二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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