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那霸港,不同于往年的温热,在小冰河的气候下,栈桥上早已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晶莹。秋高气爽的海面上飘起丝丝缕缕的水雾,迎着初升的骄阳,袅袅消散在清澈湛蓝的天空中。
“哎——?我说嘛呢?当心点儿,别碎cei咯~!”
李通带着北京老炮的痞气,对着最后两个搬运黑糖木箱的船员鸡同鸭讲地嚷着。周顺穿着一身整齐的飞鱼服,护在林爽身侧一言不发。
而此刻的林爽穿的依旧是火红的天鹅绒长裙,披着心爱的小羊皮夹克。正抱着一个小小的木匣,站在栈桥尽头,张望着正在朝自己一步步走近的小小身影。
“林姐姐——!”
小尚宏在几米外就开始挥手,如同撒欢儿的小奶狗,一溜烟跑到近前,仰头看着林爽:“还好赶上了~!”
林爽蹲了下来,擦了擦小尚宏鼻头上凝成的汗珠,嗔怪道:“你看看你,地上多滑呀?!”
小尚宏扑闪着双眼,一脸狡黠地压低声音道:“我是偷跑出来的,嘿嘿~”
林爽故意板着脸,学着尚宁王的腔调,一板一眼道:“王弟,可是习完早课了,嗯?!”
小尚宏撇撇嘴,低声吐槽:“一点都不像~”随即又把手背在身后,扬起小下巴嘴硬道:“哼,再说本王才不怕王兄呢!”
小咪搓着小手怂恿林爽:【亲~要不要抱抱?下次再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呀~】
林爽翻了个白眼:【我才没你那么龌龊,哼!】怼完小咪后,却从善如流地张开双臂:“殿下,临别之际抱一个吧~”
小尚宏听完咻地一下向后窜了一步,一脸小大人的模样:“亲云上,本王不是小孩,是摄政王,嗯~哼!不可再戏耍本王。”
林爽扑哧一笑:“是是是,殿下是一等一的好儿郎~”
小尚宏抬起小下巴,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子道:“林姐姐,这是王兄亲笔签发的勘合文牒,你要收好啊。”
林爽接过来,递给身后的周顺,才道:“替我谢谢你王兄,我会给咱琉球赚满满一船的银两回来哒~!”
小尚宏看着蹲在自己身前,一脸姨母笑的林爽,忽地低头退后一步躬身作揖:“林姐姐,今日一别,不知相见何时,小王只盼林姐姐平安顺遂,一路顺风。”
说完同来时一样转身一溜小跑,在海风里留下稚嫩的声音:
“本王还有早课——!一路顺风——!”
林爽起身看着小尚宏远去的背影:【我怎么感觉这小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呢?】
小咪叹了口气:【哎呦~到最后都没能抱抱,哼~】
马舰船通身漆黑如墨,船头两侧各绘着一只硕大的“鸟眼”,白底黑瞳,像极了睁得溜圆的猫眼。船体设计不同于福船那般拥有高大的船楼,只有略显低矮的一体式棚仓,用来日常休息和吃饭,棚仓尽头连接着单层板屋,是船长和掌舵人员的起居室,入口处供奉着妈祖神龛,保佑着一帆风顺。
林爽在摆渡小舟上抬头打量着前方的马舰船,嘿嘿笑了一声:【这眼睛画得圆溜溜的,还挺可爱呐~】
小咪捂脸:【你个二次元死宅,清醒清醒,这是保佑平安的图腾,我建议你跪下磕一个~嘿嘿~】
林爽刚登上船,三十米长的甲板上,呼啦啦一下跪满了船员,正伏地叩首地一言不发。林爽紧皱着眉头,不适应地退了一步,差点从船舷上摔下去。
【叮!】
一声短促的电子噪音在林爽脑中炸起,同时传来小咪的提醒:【小心!】
林爽定了定神:“都起来回话吧,谁是船长?”
跪伏在最前面的人,爬了两步到近前:“无系贱民——”
林爽烦躁地打断,对着李通道:“给本姑娘拉起来!”然后又对着船长身后的百十来号人喝道:“都给本姑娘起来——!”
所有船员相互左右看着身边的人,随即稀稀拉拉地站了起来。林爽轻咳一声,压着内心莫名的焦躁踱了几步,才转身对着所有人喊道:“从今以后,你们都姓林,是我林家谱系!见我不许再跪着了,我林爽五品亲云上,从今日起赐姓你们林!”说完再一次看船长道:“你叫什么?”
船长的脖领被李通强横地拎起,被迫垫着脚尖,战战兢兢道:“无系——”
林爽暴怒喝道:“闭嘴!不许再说无系贱民了!”
“扑通通,扑通通——”
刚刚起身,正惊疑不定的船员们,被李通的蛮横,以及林爽的爆喝,吓得又“扑嗵嗵”跪倒一大片。
林爽怔愣了一下,气得满脸通红:【我去!怎么又跪下啦?!】
小咪装模作样地打着太极拳:【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林爽翻了个白眼:【你也闭嘴,老娘正火着呢~】
小咪嗯哼一声:【有没有可能,他们大部分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话?】
林爽压了压脾气:【咪咪~那你倒是教我啊?】
小咪一脸嫌弃地张开猫爪:【打咩,别叫得这么恶心~还有,古琉球语这种小众语言,本小咪是真的爱莫能助~!】
林爽无奈,只得把枪口对着李通喝道:“你看你把船长吓的,还不松手?”说完上前一巴掌拍掉了李通的狗熊爪子。紧接着换了一副笑脸看向船长:“大叔,请您把我说的翻译给其他人叭~”
李通呆呆地眨巴了一下眼,随即心领神会地拍了拍船长的肩膀,一脸市侩地假笑道:“嗨~!都是误会,您老别介意啊~”
惊魂未定的船长揉着发红的脖颈,清了清嗓子后,才忙不迭地连连鞠躬:“不敢,不敢,贱……小民这就,这就转达。”说完转身一脸激动地对着全体船员,连比带画地翻译着林爽刚才说的话,而且越说越亢奋,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满脸潮红。
船员们听完船长的复述,半信半疑地起身,左右张望着身旁的船员,彼此用眼神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甚至有几名和船长亲近的船员,大着胆子凑上来询问的同时,又把确认的消息传递给其他船员。近百名船员逐渐围拢,发出零散的骚动,这些骚动渐渐汇集,最终爆发出阵阵的欢呼:
“林家万岁——!林家万岁——!”
林爽静静地看着、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欢呼,第一次感受着一个个沉睡着的灵魂,在呆滞的面孔下,逐渐苏醒,迸发出生命原本就该存在的鲜活。
小咪摊摊小猫爪:【小爽啊~你自己挖坑,自己跳~!什么时候填得完~?】
林爽没心没肺地在心里哼唱着:【在大大古代,挖呀挖呀挖~种小小的自己,开大大的花~】
小咪捂脸:【亲~你是不是在某东南亚园区进修过呀?你这是僭越大罪,是纯画大饼~!】
林爽被小咪唬了一跳,呆愣愣地琢磨了好一会,才从背包里拿出纸、笔和印泥,交给周顺:“你和李通去把所有人登记造册,并印上手印。”
李通上前一脸谄媚地提醒道:“姑娘,这些粗鄙之人,都是阿猫、阿狗、粪蛋儿的叫着,会不会污了您的姓氏啊?”
小咪噗地笑出声:【哈哈哈~林粪蛋儿~哈哈哈~】
林爽抽了抽嘴角扶额:“就你丫多嘴~!随便先起个林一、林二之类的应付着吧~”
周顺勾勾嘴角瞥了一眼李通,同时领命道:
“卑职领命——!”
林爽看向约莫三十岁出头的船长道:“你叫什么?全船多少人?”
船长咧嘴一笑:“贱……小人贱名粪蛋儿,承蒙亲云上赐姓,小人以后就叫‘林粪蛋儿’。”
小咪在林爽脑仁儿里直打滚儿:【哇哈哈~李通哎~本小咪看好你哦~哈哈哈~】
林爽一口老血憋在胸口,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以后就叫做林!富!贵——!赐你九品筑登之。哼哼!”说完转身直接进入官舱。留下一脸懵逼的林富贵,在风中凌乱……
* * *
林爽一行自那霸港启航,沿着琉球的海岸线一路南下。临近深冬时节,在台湾北部的一处沙滩上停靠,进行着日常的临时休整。
暮色沉沉,繁星点点缀满夜空,簇拥着一轮皎月。清冷的月光洒向海面,映着浪尖上的点点雪白。沙滩上早已燃起一排篝火,围成一个直径约二十多米的圆圈。船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烤着海鱼,说说笑笑间,舒展着连日来的颠簸。
次日清晨,昨夜的篝火渐渐熄灭。灰白的余烬中,只有丝丝缕缕的白烟带着余热升腾。林爽盘坐在草席上,紧了紧小羊皮夹克,连连打了几个哈欠:【真他喵的遭罪啊,感觉全身都在摇啊摇,脑浆都晃成鸡蛋糊啦!】
小咪的小爪子挥着诸葛扇,一脸谄媚地献计:【亲~本小咪有个靠谱建议,咱俩在官舱里搭一个吊床吧~】
林爽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迷迷糊糊地接着话:【吊床?要吊床干嘛?】
小咪捂脸吐槽:【当然是为了不和船舱一起晃悠了~这叫用自重抵消惯性~】
林爽眼睛一亮,瞬间困意全消:【对啊~哈哈,咱家小咪终于开窍啦~晚上奖励你小鱼干哦~】
小咪一脸嫌弃:【哼~船上只剩难吃要死的海盐啦,就算你亲自给我烤,我也不想吃~!】
林爽双手啪地一拍:【嘿嘿,亲~有没有什么办法提炼出精盐?这个应该能赚大钱~嘿嘿~】
小咪摊摊手:【别做梦啦,那个是需要离心机哒~】
两人正聊得起劲,却被林富贵一声声地催促:“要起风了,都快些~!”
林爽伸长脖子张望,只见船员们正从棚仓里扛出一袋袋粗盐和黑糖,朝着树林方向而去。她不由好奇地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滩,走到林富贵身前:“林大叔,您这是干嘛呢?”
林富贵抱拳深深一躬:“回家主,小人正和大肚野人交换鹿皮和鹿茸。”
林爽一边点头回应,又好奇地追问:“这里四面环海,他们怎么会缺盐呢?”
林富贵陪着小心,恭敬地答道:“回禀家主,这些野人不识我琉球藻盐制法,纵然四面环海,也是缺盐的。”
“呲——啦!呲——啦!”
轮班守夜的船员正拿着搠杖来回在枪管里捣压着火药。林爽皱着眉头询问:“他们这时做什么呀?一会儿会起冲突吗?”
林富贵依旧恭顺地回道:“回禀家主,这些野人虽不服教化,但通常不会出现冲突,小人只是以防万一,家主不必忧虑。”
“咣!咣!咣!”
就在此时,船员们把粗盐和黑糖摆放在树林边界处,一边敲着铜锣,一边谨慎地倒着后退的同时,受到惊吓的鸟群,扑棱棱地拍着翅膀从林间飞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消失在更深处的原始森林里。
“呜——!”
一声低沉悠扬的号角,从森林深处回应,随即又传来窸窸窣窣的杂音,一只只像是淬了毒液的箭头,在森林边缘探出,在晨光中闪着幽暗的冷光。
“所有人把火铳端起来——!慢慢后退——!”林富贵看着箭簇的反光,神色紧张地大声命令船员,随即又对着林爽说道:“家主请随小人,退至岸边,远离弓箭射程。”
林爽听完转身直接朝着岸边的摆渡小舟走去:【卧槽~小咪不会真的打起来吧?】
小咪晃着小猫耳道:【不会哒~我看林大叔是过于谨慎而已~当地土著又不傻,怎么敢和火绳枪对拼?】
林爽点点头:【刚才林大叔说的,藻盐法是什么鬼?】
小咪的检索圈转了转:【藻盐法嘛~就是日本琉球的一种制盐土法,简单来说就是用海藻垫底晒盐,咱俩昨晚吃的就是那种又苦又涩的盐。】
林爽想了想:【那咱俩在台湾烧盐吧~!反正没人管~】
小咪捂脸道:【亲~海水含盐比例只有3.5%,烧一斤盐可能需要七八斤的木柴,你打算把宝岛台湾,烧成沙漠吗?】
林爽哀叹一声登上船,站在船头眺望着树林边缘。此刻,原本摆放好的海盐和黑糖正被穿着兽皮赤脚的土著们,一袋袋的扛走。临走时留下了一堆鹿皮和一堆鹿茸,消失在森林深处,同时号角声再次响起,提示着交易完成。
林爽唉声叹气地进入官舱,一头栽进床榻上哀嚎:“我的走私副本还没开始就破产啦~!家人们谁懂啊——?!”
小咪舔了舔小爪子,弱弱地说道:【亲~不要灰心~只供咱俩吃的话,还是能做到哒~!】
林爽没好气地蒙上被子:【滚~我要的是大宗贸易啊……】
日头渐渐爬高,锚链哗啦啦绞起,船舷两侧摇橹开始同时发力,荡起阵阵白色的浪花。重新驶入茫茫碧波,向西朝着福州方向扬帆而去。
【第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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