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 Conflicts - 藏－特別章《身為繼承人卻當起牛郎的九條奏今天也在星月夜傾聽著客人的心》

致辭職的人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SHfVAkDt

我叫佐伯修平，今年三十八歲。我是一名文學編輯，也是一個我老婆不知道是誰的人。

結婚十五年，女兒今年十三歲，正在學鋼琴。但她們不知道我抽屜裡放著什麼。

抽屜鎖著，鑰匙在我皮夾裡，鑰匙旁邊是我女兒小時候的照片，再過去是我老婆小時候的照片。

我每天打開皮夾不下五次，多是拿鑰匙開公司的門，其餘是拿鑰匙開那個抽屜。

我每次開那個抽屜，都會看一下裡面，看完就關上，關上就走。

裡面放的是一本書稿，書名叫《玻璃婚》，是我寫的，寫了十五年。

書稿的開頭是我二十三歲寫的，那年剛結婚。我還不知道我是同性戀，我只知道寫下第一段的時候哭了，我以為那是「剛結婚的緊張」。

二十八歲那年知道我是同性戀，老婆懷孕了六個月，我沒說。

到女兒出生那年，我把第一段拿出來讀，我哭了，但我還是沒說。

今年書稿已經寫到第七十二頁，我有三次把它交給總編輯的念頭，三次都把信封拆了。

第一次，總編輯說：「修平，這題材好。但我們今年推的是家庭倫理。同志的書要排到明年。」我說好。

第二次，總編輯說：「修平，時機不對。今年文壇都在談 AI。同志的書賣不動。」我說好。

第三次，總編輯說：「修平，現在不是出這種書的時機。」我說好。

我每次都說好，每次都把信封拆了，每次都把書稿放回抽屜鎖上。

誰都不知道這件事。

只有那個抽屜知道。

我每個月去一間店，店名叫什麼我沒記住，我只記得老闆倒茶的方式，他倒茶給我的時候，他沒說「請慢用」，沒說「小心燙」，他沒說任何一句話。

他只是倒了。

我每次喝完那杯茶，回家都會打開抽屜，看看書稿，然後關上。

我以為喝完茶我就會有勇氣。

喝了一年多，我還沒辭。

上週我第一次在那間店看到一個新來的，她站在吧台的方式讓我看了三次。

她沒看我，她看的是杯子，她擦杯子的方式讓我想起一個我忘掉的東西。

我回家的時候，沒有打開抽屜，反而打開電腦，寫了這封信。

我不知道為什麼寫給她，我只記得她擦杯子的時候，手指是張開的。

張開的手指是空的意思，空的意思是「我還沒被裝進去」。

我藏了十五年，我被裝進了一個叫「丈夫」的容器，誰都不知道我是被裝進去，我自己都快忘了我是被裝進去。

我把這封信留在吧台的書底下，書叫《被分類的人》，她擦杯子的時候應該會看到。

下週三是結婚紀念日，我會買她喜歡的花。笑着說「謝謝你這十五年」，然後把抽屜鎖好。

但這封信不在抽屜裡，這封信在吧台。

這是我十五年以來，第一次把這封信放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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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戴婚戒的人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qYwXKE9v

信掉出來了。

那天晚上收店，收拾時看到吧檯上的書，書叫《被分類的人》，我拿起來準備放回架上，信從第三十二頁掉出來。

我以為是帳單，我翻開。

不是帳單。

信的第一行寫著「我叫佐伯修平」，第二行寫著「我今年三十八歲」，我沒往下看。我先抬頭看吧台，吧台空的，店空的，門外是凌晨兩點的雨。

我重新讀。

他說他藏了十五年，他說他老婆不知道、女兒不知道、他媽媽不知道、他總編輯不知道，只有抽屜知道。

他看到我擦杯子的方式，他說我看了三次，他說我手指是張開的，他說張開是空的意思，空的意思是「我還沒被裝進去」。

我讀了兩遍。

第一遍我以為他在寫別人，第二遍我以為他在寫我。

他寫的不是我，但他寫的是「我認識的每一個人」。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JFE79Wbq

我叫百合，我今年二十六歲，我喝酒但不上癮，我不怎麼穿裙子。我不是同性戀。我也不是異性戀，我自己都還沒搞清楚我是什麼。

我辭了上一份工作。

我上一份工作叫什麼我不會寫，寫了你也不會去，但我去過，我在那裡站了三年吧台。

他們教我怎麼做一個中性的公關。

「中性」是他們給我的分類，我長相中性，說話中性，穿衣中性，他們說這是我的賣點。

他們給我 SOP。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B2rHmAVx
第一課：「你是商品。」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Q7e12Rwc
第二課：「商品沒有過去。」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6GyBrxjV
第三課：「商品沒有未來。」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mDROhPFHu
第四課：「商品沒有夢想。」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1lGs3Qr0i
畢業考試：「讓客人忘記你是人。」

我上了三個月。我畢不了業。

他們說：「你不上進。」

我說：「我不是不上進。我是不想畢業。」

他們問：「為什麼？」

我說：「畢業的意思是讓客人忘記我是人。我不想被忘記。」

他們說：「市場要你被忘記。」

我說：「我不要市場。我要自己。」

老闆叫住我，他說：「我們是做生意的，不是讓你來找人生志向的。」

我說：「我知道。」

他說：「知道還不快畢業？」

我說：「我知道你們是做生意的。我也知道我不是來找人生志向的。」

他說：「那你是來幹嘛的？」

我說：「我來賣我自己的人生。你不要買。我辭了。」

我走出門。

門是玻璃的，我推門的時候，看到玻璃裡的自己。

玻璃裡那個我，是商品。玻璃外這個我，是人。

我推門出去，變成人了。

我上一家店叫什麼我不會寫。但我告訴你一件事：他們的門是玻璃，客人進門第一件事，是看到自己。客人看到自己，會想「這裡的人都跟我一樣」。這是上一家店最厲害的地方——客人不是來買商品的。客人是來買自己的。

我辭了，不是因為我不會賣，是因為我不想賣了。

佐伯先生，你藏了十五年，你藏的是「你老婆不知道的那個你」。

我被教了三個月，被教的是「客人不知道的那個我」。

你藏的東西你自己決定藏多久。我被教的東西，連藏的權利都沒有。

所以我辭了。

辭的時候，老闆叫住我，他說：「你會後悔的。」

我說：「我已經在後悔了，我後悔我沒早一點辭。」

我走的時候沒哭，走出門的時候哭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哭，可能是因為我終於不用學怎麼做一個不是自己的人。

我不知道下一份工作要做什麼，我只知道我不要做商品。

然後我來了這間店。

這間店老闆倒茶給我的時候，他沒教我怎麼做一個中性的公關。

他只倒了。

我以為他要說什麼，他沒說。

我以為他要我做什麼，他沒做。

我以為他要教我，他沒教。

我第一次在這間店擦杯子的時候，我的手指是張開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張開，我只是擦。

佐伯先生，你看到我的手是空的，你說空是「我還沒被裝進去」。

我今天看到你的信的時候，我的手還是張開的。

但我不空了。

我裝進了一個東西。

你的信。

佐伯先生，我有一個問題問你。

你藏了十五年。你藏的東西你自己決定。

我被教了三個月。我沒得選。

你準備好辭了嗎？

我把這封信塞在吧台書底下，書叫《被分類的人》，他下個月來會看到。

如果他沒看到，我辭了也值了。

如果他看到了，我希望他知道——

他藏的那個東西，跟我辭的這個東西，是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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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還沒辭的人

你的信我讀了七遍。

第一遍是今天凌晨，第二遍是今天早上，我太太叫我吃飯，我說「來了」，我沒去。

第七遍我才發現，你在寫的，是鏡子。

鏡子裡的我跟你一樣，你辭了，我還沒辭。你在門外，我在門內，你走出去的那一步我走了十五年沒走。

你二十六歲，你辭了一次。

我三十八歲，我藏了十五年。我辭了零次。

我太太叫我下週三吃飯，她說結婚紀念日。

我還沒決定要不要買花，我還沒決定要不要笑。

但今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你那封信跟我的書稿《玻璃婚》放進同一個信封，信封上沒寫收件人。

鑰匙在我皮夾裡，鑰匙旁邊是我女兒的照片，再過去是我太太的照片。

我太太不知道、我女兒不知道、我媽不知道、我總編輯不知道。

我寫完這封信，我會出門。我會去那間店，我會看到你擦杯子。

但你不知道我看了你三次。

你那家店叫什麼我不知道，但這間店老闆倒茶給你的時候，他沒教你怎麼喝，他只是倒了。

他讓我記得自己不是商品。

我叫佐伯修平，今年三十八歲，我結婚十五年，女兒今年十三歲。

我把信放回信封，信封放回抽屜，鑰匙放回皮夾。

我太太在客廳看劇，她笑了一聲。

我刷完牙，洗完臉，關燈。

抽屜鎖著，信封在裡面。

我太太叫我睡覺。

我說好。

燈關了，她的劇還在播。

我在床邊。

我什麼也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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