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的水在入秋後開始發黑。
沈懷岳蹲在葦叢裡,手指還沾著方才剖魚的腥氣。阿根遞來的那尾鯉魚,肚子裡藏的不是往常的油紙包,是半張被水泡皺的信紙,字跡被泡得暈開,但還能認出幾個關鍵的字——「初七」「北岸」「三十人」。
他認得這筆跡。
歪斜的「三」字,最後一撇總是拖得老長,像是握筆的人趕時間,又像是根本沒學好。這是周長順的字。十二歲那年,兩人在祠堂後頭偷學寫字,懷岳笑他這一撇拖得像條蚯蚓,周長順紅著臉說,長大了要練成能寫狀紙的好字,替爹娘討回公道。
十年後,這條「蚯蚓」爬到了日軍的通報上。
「岳哥。」林鐵生蹲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北岸那三十人,是老趙他們那一隊。初七要換防,這消息要是傳出去……」
林鐵生沒說完,懷岳也沒接話。兩人都清楚,魚腹藏信這條線,是太湖游擊隊唯一還算安全的通訊管道,如今卻被人拿來遞消息給對岸——不,不是對岸,是遞給更近的人。這封信寫得急,字跡潦草,像是臨時起意,又像是早就想這麼做,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
「長順這半年,家裡是不是出了事?」懷岳問。
「他爹被抓去做苦力,聽說是頂替了鄰村一個抓丁的名額。」林鐵生頓了頓,「他娘上個月病死的,沒錢買藥。」
懷岳沒說話,伸手把那半張信紙攤平在膝蓋上。水漬把「初七」兩個字泡得幾乎要散開,像是連紙都在猶豫,要不要把這句話交出去。
他想起去年冬天,周長順把自己那份口糧分了一半給他——那時候懷岳發著高燒,躺在葦棚裡三天沒進食。周長順蹲在他身邊,把半塊硬得能敲牆的麥餅塞進他手裡,說:「岳哥,你要是倒下了,咱這隊就沒人扛得住了。」
那半塊麥餅,懷岳到現在還記得味道。
「隊長那邊……」林鐵生沒把話說完。
懷岳知道他想問什麼。這封信要是交上去,周長順活不成。這件事要是不交上去,北岸三十個弟兄,初七那天可能一個都活不成。
他把信紙折起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去查一件事。」懷岳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查清楚長順是自己遞的消息,還是被人拿住了什麼把柄逼的。」
「岳哥,現在還顧得上這個?」
「顧不上,也得顧。」懷岳站起身,葦葉劃過他的褲管,發出細碎的聲響,「我要知道,我今晚要面對的,是個賣了弟兄的人,還是個被逼到沒有選擇的人。」
林鐵生看著他,沒再說什麼,轉身沒入了葦叢深處。
懷岳獨自站在水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湖面。他想起臨行前,母親在他手心塞了一炷未點的香,說:「你出門在外,凡事替沈家留一條後路——不是留給自己,是留給還能回頭的人。」
他不知道周長順還回不回得了頭。
但他知道,今晚不管林鐵生查出什麼,他都得做一個決定——一個會讓某一邊,再也回不了頭的決定。
風從湖面吹過來,帶著水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懷岳把那半張信紙揣進懷裡,和祖傳獵刀埋在梅樹下時一樣的動作,只是這一次,他握緊的不是刀柄,是一個人的性命。
天快黑了。
初七,還有六天。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3wZe4Cc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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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未完,收錄於《雙華記》正文,敬請期待)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CYBTDNKI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