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 Conflicts - 無辜者

寫這篇記錄之前，我要先講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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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在不同的人眼中，是不同的。人們常說「真相只有一個」，這句話其實不對。真相至少和當事人一樣多。甚至更多，因為旁觀者也在製造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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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羅生門》裡，一宗命案，幾個涉案人，幾個完全不同的版本。觀眾以為總有一個人在說謊，但其實每個人都相信自己說的是真話。不是因為人虛偽，而是因為人只能看到自己能看到的。更可怕的是，人只會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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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地鐵偷拍事件，也是如此。事件很小，但網上罵戰很大。有人說偷拍，有人說誣告。兩邊都有影片，兩邊都有截圖，兩邊都說證據確鑿。警方介入，我負責整理口供。三個人的版本，像三塊不同的拼圖，但其實他們根本不在同一張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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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份口供：陳小姐，二十五歲，會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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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請你講一次事發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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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姐：「我站在列車近門口位置。他站在我右後方。我在看手機，突然覺得有東西在下方。我低頭，看到他的手機鏡頭從下向上，對著我的裙。他在拍我裙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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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你看到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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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姐：「很確定。屏幕亮著，是相機界面。我看到取景框。我用手機拍了十年照片，我不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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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他見你發現之後，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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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姐：「他馬上想收手。我抓住他手腕，他用力縮，手機掉了。我要求看相冊，他怎麼都不肯。站長來了，他才勉強打開，但已經刪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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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你看到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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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姐：「只看到幾張風景照。但之前一定刪了。不然他為什麼不讓我當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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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你覺得他為什麼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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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姐：「心虛。還用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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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份口供：李先生，三十二歲，資訊科技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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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請講你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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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我站在她旁邊，手機舉在胸口，在看工作群組訊息。我沒有拍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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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陳小姐說你手機從下向上對著她裙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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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不可能。手機在胸口。她突然說我偷拍，我反應不過來。我說了沒有，她不信，伸手搶我手機。我縮手，手機掉了。之後她像要打我，有人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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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為什麼不當場打開相冊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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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我不是不開。是當時太混亂，她根本不聽。而且手機是我的私人物品，我為什麼要給陌生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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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你最後給站長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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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站長是地鐵職員，不是她。我想證明自己清白。相冊有工作群截圖，還有幾張車廂廣告照片。沒有偷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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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那幾張廣告照片，什麼時候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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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爭執前三十秒左右。我見廣告設計有趣，拍下來參考。照片拍的是廣告牌，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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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照片裡有沒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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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沉默了幾秒。「有一張，邊緣拍到她的鞋和腿。但那是意外。廣告牌角度問題，她的腿入鏡了。我當時根本沒留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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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你拍廣告照片時，手機在什麼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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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胸口。要對準廣告牌，一定是胸口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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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份口供：張太，五十五歲，家庭主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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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張太，你當時看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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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我坐在對面。看到那個女孩突然大叫『你偷拍我』，男孩很害怕，說沒有。女孩很激動，捉住男孩的手。男孩一直護著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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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你有沒有看到男孩用手機拍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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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我看到他手機舉在胸口，好像在按。不知道拍什麼。但女孩說偷拍，我就覺得男孩一定有問題。不然為什麼不肯給手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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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手機在胸口，還是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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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胸口吧？……我不確定。車廂很多人，看得不清楚。不過那個女孩樣子很委屈，不像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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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你有沒有想過，女孩可能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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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誤會？一個女孩無端端為什麼要冤枉人？一定是有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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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後來手機掉了，你看到屏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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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看到閃了一下，好像是相機界面。也可能不是。太快了，我不肯定。但我看到他好緊張，好像在刪東西。又好像只是縮手。我……真的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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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完三份口供，我翻看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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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相冊有一張車廂廣告照片，拍攝時間是爭執前三十秒。照片從胸口高度拍攝，廣告牌在畫面中央，邊緣拍到一雙女裝鞋和一截小腿。沒有裙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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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鑑證證實，半小時內沒有其他照片或影片被刪除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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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陳小姐說她看到相機界面。李先生說他在看群組訊息。張太說他好像在刪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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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路電視拍到爭執過程，但手機位置被其他乘客遮住，只能看到兩人動作。網絡流傳的影片也一樣。同一段片，有人放大截圖，說手機在腰以下；有人說明顯在胸口。兩派罵戰。有人查出李先生的社交帳號，發現他追蹤了幾個模特兒帳號。有人查出陳小姐曾在前年投訴過另一宗偷拍，但那次查無實據。網民說「慣犯」和「慣犯誣告」。兩邊都說對方是慣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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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周警長說：「這案很麻煩。各說各話。你信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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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沒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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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問：「你覺得真相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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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沉默了很久，反問我：「你覺得真相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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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一定有一個真相。不是他有拍，就是她冤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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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搖頭。「你做這行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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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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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二十三年。我告訴你，真話不但會互相矛盾，而且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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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服氣：「警長，真相只有一個。查到底，一定查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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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長望住我：「祝你永遠這麼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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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最終因證據不足，沒有起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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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網上罵戰沒有結束。有人說「偷拍男成功脫罪」，有人說「港女誣告」。雙方引用同一段影片，同一張相，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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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個月，陳小姐在社交平台寫了一篇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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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任何人相信。我知道自己看到什麼。那個鏡頭對著我，那一刻的恐懼，你們不會明白。法律還不到我公道，不代表我說謊。我發噩夢，夢到那道玻璃，那個鏡頭。你們可以罵我，但你們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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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也寫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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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拍任何人。這件事毀了我。公司叫我自動辭職。朋友不敢跟我出街。我見到女性會手心出汗。我連看手機都害怕。有人說我拿證據出來就沒事，我拿了，但沒人看。他們說刪了。你永遠證明不了一樣你沒有做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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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沒有寫東西。但她跟女兒說：「那個男人一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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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晚夜班，獨自重看閉路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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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沒有聲音。我看到陳小姐低頭，突然轉身，抓住李先生手腕。李先生想縮手，手機掉下。陳小姐用手指著他，嘴巴在動。李先生攤開雙手，嘴巴也在動。旁邊的人圍過來，有人拿出手機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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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重播。定格。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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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瞬間，我好像看到李先生的手機在腰以下。再放一次，又好像是在胸口。再放慢，畫面模糊，我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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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覺得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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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掉電視，在記事簿寫了一句：「我們都以為自己看到真相。但其實我們看到的，是自己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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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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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到一個電話。是張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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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員，我有事情想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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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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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裡沉默了很久。「我……我其實拍到了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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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電話。「什麼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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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地鐵那件事。我手機一直開著，本來想拍車廂環境，沒想到拍到他們。整個過程都拍到了。但錄完口供我才知道，我當時很害怕，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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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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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繼續：「我跟我兒子說了。他說不要拿出來，不想惹麻煩。我整天睡不著，覺得自己很壞。我還是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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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張太來到警署，交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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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只有四十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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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從側面拍攝，角度清晰。李先生站在陳小姐右後方，手機一直舉在胸口高度。屏幕是群組訊息界面，手指在滑動。他完全沒有將手機移向陳小姐裙底。陳小姐突然轉身，李先生嚇了一跳，陳小姐抓住他手腕。手機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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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裡，李先生的手機由始至終都沒有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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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覆看了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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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秒都清晰。沒有爭議。沒有模糊。沒有另一種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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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是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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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影片交給周警長。案件重新處理。李先生沒有被起訴，警方發出證明，確認他沒有偷拍。媒體報導了。網上暫時安靜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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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新一輪罵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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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求陳小姐道歉。有人起底她，發現她兩年前那次投訴。有人說她是慣犯，專害男人。有人說她誣告，應該坐監。陳小姐刪除了社交帳號。她公司收到投訴電話。她沒有被解僱，但選擇了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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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公開了一封感謝信，多謝警方還他清白。然後他也刪除了帳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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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沒有接受訪問。她只是跟我說了一句：「我也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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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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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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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又看了一次那段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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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秒都清晰。李先生是無辜的。真相就在眼前。沒有另一種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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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想起陳小姐的口供。她說她看到相機界面。她說她看到取景框。她說她看到鏡頭從下向上對著她的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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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說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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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她真的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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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查閉路電視，找到陳小姐當天的位置。她站在車門旁。車門是玻璃。玻璃有些微反光。在那個角度，假如李先生舉起手機，即使只是胸口高度，玻璃倒影也有可能在陳小姐的視線下方出現一個手機的影像，屏幕亮著，角度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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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零點幾秒之間，她看到的是事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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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但她以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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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手機裡沒有偷拍照，但他確實在一個敏感的距離，舉起手機，屏幕向著她。他沒有偷拍，但她的恐懼，在那個環境下，合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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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問：誰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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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的問題是：為什麼我們需要有一個人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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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上檔案，在記事簿寫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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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還在，但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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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見過李先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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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間咖啡店，獨自坐著，對著一部沒有開機的電腦。他看起來老了。我沒有上前。他沒有看到我。臨走時，他在門口和一個女人擦身而過。他下意識地將手機收入袋，雙手插進外套口袋，低著頭，快速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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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也見到了陳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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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街上，背著一個大袋。她走路很快，不時回頭看。在一條斑馬線前，她停下來。旁邊站著一個男人，正在用手機。她看了那男人一眼，然後退後了兩步，讓男人先行。綠燈亮起，男人走過馬路，沒有回頭。陳小姐站在原地，等了下一個綠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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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被人偷拍。但偷拍這件事，已經偷走了她某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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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沒有偷拍。但他被人偷走了人生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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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說出了真相。但她永遠覺得自己背叛了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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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一切，想起那四十七秒的影片。真相在裡面，清清楚楚。所有人都看到了。然後呢？罵戰繼續。傷害繼續。沒有人因為知道真相而變得好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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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突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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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沒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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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真相就算放在面前，人也只會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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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需要一個罪人。如果不是李先生，就是陳小姐。如果不是陳小姐，就是張太。如果不是張太，就是警察。總之一定要有一個人錯。因為如果沒有一個人錯，他們就要承認：這個世界有時就是這樣。沒有人錯，但所有人都受了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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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承認太痛苦了。所以他們寧願繼續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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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這篇記錄，不是要還原真相。真相已經找到了。但找到真相之後，衝突沒有結束。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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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真相不是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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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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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就是衝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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