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4：紅嫁箋》 - 章03〈借身赴嫁〉

阿綾離開染坊時，太陽才剛擦過西山。

她與母親能帶走的東西不多。

兩床薄被、幾件換洗衣物、一袋米，還有一只裝著散碎銀錢的小木匣。其餘布匹、染料與用了多年的木器，全留在原處。

屋裡不能收拾得太乾淨。

暗處若真有人盯著，忽然少了一家人的生活痕跡，比緊閉門窗更容易使人起疑。

阿綾的母親站在床前，遲疑著看向牆上那面銅鏡。

「這個也留下？」

「留下。」

青鴴把銅鏡擦淨，重新擺正。

鏡框右上方有一個極小的圓孔，若非迎著光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昨夜滲入房中的甜香與鈴聲，多半便是從這裡進來。

「梳子也留下。」她道，「香囊、髮繩，平日常穿的鞋，都放回原處。」

阿綾坐在床沿，手腕纏著厚厚藥布。

那三圈紅痕仍在發熱。

青鴴已用細針挑破最深的三處，擠出少量暗紅血珠，再敷上止痛散。這只能暫時壓住灼熱，斷不了藏在其中的牽引。

她不知道紅箋究竟怎樣認人。

也許認名字。

也許認血氣。

也可能只認收到紅箋之後，留在屋裡的那一個人。

所以她把三樣東西放在桌上。

阿綾穿過的深紅衣裳。

一綹從木梳上取下來的長髮。

以及一滴剛從阿綾指尖擠出的血。

血落在紅箋背面，很快滲入紙紋。

阿綾看著她將長髮纏在箋角，忍不住問：

「這樣就能讓它認錯人？」

「未必。」

青鴴答得很坦白。

阿綾的母親臉色更白了。

青鴴把紅箋折起。

「但他們已經認過這間屋子，也認過這些衣物與氣味。今夜霧重，只要不讓他們在門外看得太久，便有機會。」

「若真不是人呢？」

「那便更好。」

母女二人一同看著她。

青鴴道：

「鬼若認得魂魄，今晚一照面便知道我不是阿綾。我也省得跟著它走那麼遠。」

屋裡安靜片刻。

阿綾的母親顯然沒覺得這話能使人放心。

阿綾卻低頭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至少不再像昨夜那樣，連呼吸都帶著抖。

青鴴將染了血的紅箋收入袖中。

「妳們沿西面的採藥路走。天黑以前過斷溪，不要回頭，也不要在途中歇腳。」

她看向阿綾。

「若又聽見妳父親叫妳呢？」

阿綾握住母親的手。

「不答。」

「若他說自己冷？」

「也不答。」

「若他就在妳身後哭？」

阿綾嘴唇動了動。

這一次，她停得更久。

「我爹不會要我回頭。」

青鴴點了點頭。

「記住這句。」

阿綾起身走到門邊，又轉過來。

「青姑娘。」

「嗯？」

「妳在轎裡，也會聽見死人嗎？」

青鴴想了想。

「大概會。」

「若是妳想見的人呢？」

窗外山風掠過，掛在簷下的舊竹片輕輕碰了一聲。

青鴴垂眼理好袖口。

「我想見的人，不會坐鬼轎來接我。」

阿綾沒有再問。

母女二人趁著天色尚亮，從染坊後方的小棧道離開。

青鴴將她們送到西坡。

山霧已沿著林梢升起，遠處的路只剩一條灰白細線。阿綾走出十餘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青鴴抬了一下手。

少女這才跟著母親走入林中。

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她才返回染坊。

門前已多了一卷油紙包裹的舊圖。

送圖的杜家僕從沒有進屋，只站在階下等候。

「青姑娘。」

那人將圖遞上。

「我家老爺說，這是杜家舊藏的山圖。上頭有幾條送棺古道，官府現在用的圖冊裡沒有。」

青鴴解開麻繩。

圖紙已經泛黃，邊角有幾處蟲蛀，紅棧鎮、百棺崖、斷溪與幾座廢棄索橋都畫得十分清楚。

圖上另添了幾個朱點。

一處是昨日找到轎身木片的南澗。

一處是北坡舊索橋。

最後一處，落在百棺崖西側一條幾乎被山崩截斷的祭路上。

「杜先生去過這裡？」

青鴴指向最後一個朱點。

「去過。」僕從道，「老爺年輕時常隨山工進去。那條路原本通往崖後的停棺坪，十多年前塌了一段，如今只能走人，過不了車馬。」

「紅轎呢？」

僕從搖頭。

「這個小人不知。」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短箋。

上面只有幾行字。

杜鼎之已命山丁撤到三里之外，今夜不靠近染坊，以免驚動迎親之人。若青鴴需要援手，可點燃染坊後方堆放的乾竹。

字跡沉穩，沒有多餘客套。

青鴴將短箋與山圖一併收下。

「替我謝過杜先生。」

僕從行禮離去。

青鴴把舊圖帶進屋，壓在窗下逐寸看過。

南澗的木片、北坡的索痕，以及紅轎歷次離鎮的方向，都能在圖上找到相應道路。

杜鼎之沒有給她一個現成答案。

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山路全部攤了出來。

這已經比許多報案人做得更多。

青鴴記下三處朱點，又將山圖摺成窄條，收入貼身衣袋。

等她再抬頭時，夕陽已經沉入山後。

紅棧鎮開始關門。

先是街口的木欄落下，接著一扇又一扇窗戶熄了燈。家家門前都掛著艾草、銅錢與不知從哪裡求來的黃符，卻沒有人敢讓燭火照到屋外。

整座鎮子像在天黑以前，便先把自己藏進了一口棺材。

青鴴關上染坊前門。

屋裡只留一盞燈。

她換上阿綾的深紅衣裳。

衣袖短了半寸，腰身倒還合適。她按照阿綾平日的樣子挽起長髮，繫上那根已經褪色的紅髮繩，又把木樨香囊掛在腰側。

最後才處理自己的劍。

硬鞘太厚，無法藏在衣下。

青鴴抽出長劍，以兩片削薄的竹板夾住劍鋒，外纏數層細布，做成一副貼身軟鞘。再將劍斜繫在背後，劍柄藏入右臂後方的衣褶。

這種藏兵方法是從一名很擅長換身分的同僚那裡學來的。

那人曾說，藏兵器最要緊的不是讓別人看不見，而是讓重量落在合理的位置。走路時若肩背僵硬，衣裳再寬，也只是把「我身上有東西」寫得含蓄些。

青鴴抬臂、轉身，又在屋裡走了一圈。

衣料沒有被劍鋒頂起。

拔劍會比平日慢半息。

尚可。

她將紅箋放到鏡前。

紙面上的字在燈下泛著暗紅。

良辰已至，請君赴嫁。

青鴴把阿綾那綹長髮纏到自己腕上，再以袖口遮住。

她不是把阿綾的命換到自己身上。

只是借她的衣、她的氣味，以及她留在紅箋裡的一點血，讓尋路的東西認錯一扇門。

能騙多久，她不知道。

半夜已經足夠。

一更過後，屋外只剩山風。

二更時，屋頂傳來很輕的一聲摩擦。

不像腳步。

更像有人伏在瓦面上，慢慢拖動某件東西。

青鴴坐在銅鏡前，沒有抬頭。

燈芯偶爾爆開一點火星。

她始終沒有閉眼。

直到將近子時，鏡框右上方的細孔裡，忽然探出一點紅色。

那是一根比髮絲略粗的紅線。

線頭緩緩穿過木孔，垂落到鏡後。過了一會兒，一枚小得幾乎藏得進指節的金鈴被送了進來。

操線的人極有耐心。

金鈴停在青鴴肩後，恰好映入鏡中。

若是已經做了數夜噩夢的人，此刻在鏡裡看見自己身後憑空多出一枚鈴鐺，大概很難不相信有什麼東西站在那裡。

叮。

鈴聲極輕。

桌上的火苗忽然縮短一半。

甜香同時從窗縫、門隙與屋梁上方滲入。

不只鏡後一處。

對方早已把香料藏在染坊四周，只等時辰一到，一同催發。

青鴴放慢呼吸，沒有立刻屏息。

香氣入肺之後，最先出現的並不是昏沉。

是安靜。

屋外的風聲、溪水與布幡拍擊木牆的聲響，一層層遠去。她分明仍坐在染坊裡，卻像突然沉進很深的水底。

鏡中的人影逐漸模糊。

一道灰白影子出現在她身後。

長髮垂肩。

身形時高時矮，臉孔也始終無法固定。

一會兒像個老人。

一會兒又年輕得近乎孩童。

那些五官像是從許多張死者的臉上各取了一部分，才剛拼出眼睛，嘴角便開始融化；好不容易長出鼻梁，整張臉又像被水沖散，重新變成一團模糊的灰白。

青鴴知道甜香已經入體。

也知道鏡後有人牽線，屋外有人操縱鈴聲。

眼前景象多半是藥物、銅器與某種玄術共同催出的幻象。

知道是一回事。

半夜獨自坐在鏡前，看著一張沒有主人的臉在身後反覆長出來，則是另一回事。

她後頸泛起寒意。

放在膝上的手指也不自覺收緊。

易水台裡不當人的已經夠多了。

那些人再怎麼不像人，至少還是人。

青鴴確實沒見過這麼陰間的。

鏡中影子慢慢彎下腰。

那張仍在變化的臉靠近她耳後。

「青鴴。」

它叫出了她真正的名字。

青鴴心口驟然一縮。

那一瞬，她幾乎想回頭。

理智卻先一步壓住了動作。

對方可能早已查過入鎮之人，也可能從她進入染坊後便一直伏在附近。知道她的名字，不能證明鏡中真有一個死人。

可她即使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貼著後頸的寒意仍沒有消失。

看來衣裳與血只能騙過尋路的線，騙不過貼近之後的幻術。

鏡中人再次喚她。

「過來。」

聲音有男有女，層層疊疊。

有些蒼老。

有些年輕。

沒有一道真正屬於她認識的人。

青鴴盯著鏉中那張不斷變化的臉，讓自己的聲音維持平穩。

「你是誰？」

影子沒有回答。

那張尚未成形的臉像水中倒影般晃了一下，隨即散去。

直到鏡中只剩自己的身影，青鴴才發覺，她方才一直沒有換氣。

屋外傳來一道男子聲音。

溫和，年輕，卻空洞得沒有一點呼吸起伏。

「娘子。」

鏡後的紅線忽然繃直。

桌上紅箋被扯動半寸。

「良辰已至。」

門外的人道：

「我來接妳赴嫁。」

青鴴沒有回答。

紅線從鏡後滑出，沿著桌面爬向她的手背，纏上手指。

一圈。

又一圈。

最後扣住她的手腕。

藏在袖下的那綹長髮同時發熱。

原本只沾在箋紙背面的血跡，也慢慢透到了正面。

對方認了。

一股細而持續的牽引沿紅線傳來，拉著她慢慢站起。

青鴴順勢踉蹌半步，一手扶住桌沿，像是想反抗，卻使不出力。

她被牽到門前。

門上還貼著鎮民送來的驅邪符。

「撕了它。」門外的人道。

紅線驟然收緊。

青鴴的指節被扯得彎曲，捏住符紙一角。

她故意顫了一下。

「不要……」

門外的聲音更加溫柔。

「娘子，莫怕。」

「撕了它，我帶妳回家。」

青鴴垂著頭，將符紙向下一拉。

黃紙應聲裂開。

紙片落地的同時，門閂也輕輕跳動了一下。

有一根極細的金屬線從門縫伸進來，勾住門閂，慢慢向旁滑開。

吱呀——

房門朝外敞開。

整條棧道沒有燈。

只有婚祠前尚未熄滅的兩點紅燭，浮在山霧深處，像一雙等候多時的眼睛。

染坊門前停著一頂紅轎。

轎身高窄，四角垂鈴。暗紅轎簾上繡滿糾纏不清的枝蔓，花紋一路爬上轎頂，像許多交疊的血管。

轎下垂著厚重紅幔。

幔布幾乎貼到棧道。

看不見轎夫。

整頂轎子卻懸在木板上方半尺，隨著山風極輕地搖晃。

青鴴向後退了半步。

這半步不全是演的。

她一路查到細刃、繩痕、機油與藏在鏡後的紅線，早已知道這場鬼戲有活人在背後操縱。

可明白紅轎是假的，不代表半夜親眼看見一頂沒有轎夫的紅轎停在門前，心裡便能毫無反應。

四角金鈴在霧中輕響。

轎簾後沒有呼吸。

那一瞬間，她甚至希望轎底趕緊伸出一雙人的腳。

至少人比眼前這東西好懂。

青鴴壓住呼吸，低頭看向轎下的影子。

紅幔之後，果然有四道細長陰影。

其中一人似乎沒料到房門會突然全開，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轎身隨之向右一斜，其餘三人立刻換力，又把它穩穩托平。

四個人。

彼此配合已久。

青鴴胸口那股繃緊的氣息稍微鬆了一線。

有人便好。

轎內傳出男子聲音。

「娘子，上轎吧。」

聲音一響，方才鬆開的那一線又繃了回去。

青鴴站在門內，像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眼前的東西。

她沒有再退。

「你是誰？」

「妳的夫君。」

「我不認得你。」

轎內靜了一瞬。

「我們在夢裡見過。」

「沒有。」

青鴴呼吸漸亂，手指攥緊衣袖。

這一回，半真半假。

「我不記得。」

「上轎，妳便會想起來。」

回答很熟練。

想必過去十四人裡，不只一個曾在門前問過同樣的話。

纏在青鴴腕上的紅線再度繃緊。

她向前一晃。

轎下立即有人跨出半步，一隻手從紅幔後探出，扣住她的手肘。

不是迎。

是押。

掌心有溫度。

虎口與食指側面都有厚繭。

被扣住的瞬間，青鴴反而安心了少許。

是活人。

那人袖口下束著一圈深色護腕，護腕內側略有凸起，應當藏著某種短小器械。

他將青鴴押到轎門前。

轎簾自行向兩側掀開。

簾角各繫著一條細線，越過轎頂，通向後方。藏在轎後的人只要拉動機括，便能做出轎簾自行開闔的假象。

轎裡坐著一名紅衣新郎。

頭戴禮冠，面覆紅紗，雙手端正地放在膝上。

身體僵硬得不像活人。

青鴴踏上轎板時，那顆被她壓下去的心仍然漏跳了一拍。

紅紗距離她太近。

近得彷彿下一刻便會自行掀起。

她盯著那道身影，直到聞見木料、絲布與冷銅的味道，才確認紅衣底下沒有活人的呼吸與體溫。

只是一具傀儡。

青鴴沒有完全放鬆。

今晚遇見的東西已經證明，木頭未必比死人安分。

「娘子。」

紅紗下再次傳出聲音。

「坐到我身旁。」

青鴴踏上紅轎。

轎底因她的重量向下一沉。

幔布後的四人同時卸力、換位，動作整齊得近乎一人。

她在新郎傀儡身邊坐下。

轎簾隨即落下。

黑暗將山霧隔絕在外。

她才剛坐穩，身下木板便向下沉了半寸。

喀。

機括彈響。

椅背兩側同時射出數道紅絲，貼著她的手肘、肩背與腰側纏了上來。

絲線表面柔軟，內裡卻混著極細金屬。收緊時避開骨頭，專門勒住幾處氣力將發未發的位置。

青鴴抬了一下手。

紅絲立即收緊。

她若強行掙斷，並不困難。

但線一斷，轎外的人立刻就會知道這位新娘醒著。

緊接著，新郎傀儡胸前的青銅飾片發出一陣極低的嗡鳴。

聲音不大，卻沿著胸骨一路震進經脈。

青鴴呼吸微滯。

丹田內才提起的一線真氣，竟被震得散開。

甜香也在此時加重。

對方不打算讓祭品完全昏睡。

他們要被帶走的人醒著。

醒著聽鈴。

醒著看見死人。

也醒著走完這場為自己準備的婚事。

青鴴垂下眼，任由身體緩緩靠向椅背。

藏在右臂後方的劍柄，離她只有兩指距離。

半息便能拔出。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轎外傳來一聲很短的低喝。

「起。」

這次是男人真正的聲音。

不再隔著傀儡，也沒有故意裝出的溫柔。

紅轎驟然升高。

四名轎夫同時動身。

轎身沒有尋常抬轎時的上下顛簸，只有極輕微的左右偏移。四人的落腳、換氣與卸力幾乎完全一致。

第一步落在木板。

第二步越過橫樁。

第三步之後，腳步聲忽然變得空曠。

他們已經離開鎮中棧道，踏上崖壁外側的狹窄落點。

隨後傳來鐵索摩擦聲。

紅轎向前一滑，速度陡然加快。

四角金鈴接連響起。

鈴聲刻意與轎夫的落腳錯開，忽遠忽近，使人無法單憑聲音判斷轎外究竟有幾個人。

青鴴閉上眼，在心中默數。

二十七息。

轎底傳來四次極輕的震動。

四人換位。

再二十七息。

又一次。

長時間抬著一頂轎，在崖道與索橋之間行走，呼吸仍未亂。

這不是臨時找來裝神弄鬼的山匪。

也不是只會幾手機關術的尋常江湖客。

青鴴沒有急著判斷他們的來處。

黑箋仍貼在她胸前。

帳已經開了。

箋上卻還沒有名字。

她現在斬轎，最多留下四個抬轎的人。

繼續往前，才能知道這條迎親路的盡頭，究竟吞下了多少活人。

紅轎一路往北。

走過第二座索橋後，忽然向西折去。

與杜鼎之山圖上標出的送棺古道相合。

又過了約一刻，轎外水聲漸遠，山風變得更加尖銳。

前方應當就是百棺崖。

轎內的新郎傀儡始終端坐不動。

紅紗後沒有臉。

只有一塊雕成人面輪廓的木頭，以及藏在口部的細銅管。

男子的聲音就是經由銅管送入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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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正要重新閉眼，傀儡胸前的青銅飾片忽然震了一下。

嗡——

與方才壓制真氣的低鳴不同。

這一次，聲音很亂。

像有什麼東西從極遠處撞上銅片，沿著其中的細密凹槽，一路擠進轎內。

一道女子聲音隨之響起。

很輕。

也很遠。

「別……」

青鴴驟然睜眼。

一股寒意從脊背直竄上來。

這一次不是甜香，也不是鏡中幻象。

那道聲音就在離她不到一尺的銅片裡。

轎外四人的腳步同時亂了一瞬。

紅轎向左傾斜，立刻又被托回原位。

他們也聽見了。

青鴴原本以為，今晚最令人不安的東西已經留在染坊那面鏡子裡。

現在看來，還早得很。

青銅飾片再次震動。

女子像被什麼東西扼住喉嚨，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

「別接了……」

青鴴的手就在劍柄旁。

只差兩指。

她卻沒有立即去握。

不是不能拔劍。

是她第一次無法判斷，拔劍之後應該斬向哪裡。

前方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另一人立即敲擊轎杠。

咚。

傀儡胸前的銅片短暫安靜。

青鴴聽見自己的呼吸。

比先前快了半拍。

可下一刻，那道女子聲音又從冷銅深處滲了出來。

這一次更清楚。

「別再送人進來……」

轎外的落腳徹底亂了一拍。

有人伸手碰向轎壁，似乎想關閉藏在傀儡體內的某處機括。

青鴴依舊靠在椅背上，沒有掙斷紅絲。

她只是盯著那枚青銅飾片，把女子的聲音、轎夫的反應，以及銅片震動的位置一一記下。

她確實有些怕。

可怕與要不要繼續往前，是兩回事。

這場迎親局裡，確實有人在操縱紅轎。

可是另有一個人，被困在他們造出的鬼聲之中。

青鴴借了阿綾的身分上轎。

直到此刻才知道——

轎裡還有一個人，正借著死物向外求救。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31GfdOi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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