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4：紅嫁箋》 - 章02〈鈴聲入夢〉

阿綾因青鴴的話稍微緩和下來。

但她望著青鴴手中的紅箋，臉色依然蒼白。

周圍鎮民也沒有散去。

所有人都盯著那片紅紙，像它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隻暫時停在青鴴指間的毒蟲。只要她稍微鬆手，便會重新爬回阿綾身上。

青鴴看了一眼眾人。

「都散開。」

沒有人動。

「收到紅箋不會傳染。」

這句話總算讓外圍幾人往後退了些。

阿綾的母親仍緊緊抓著女兒手臂。

「青姑娘，這封箋能不能燒掉？」

「以前有人燒過嗎？」

「燒過。」

旁邊有人低聲道：

「第六封就燒了。收到箋的那人把紙扔進灶裡，親眼看著它燒成灰。可到了晚上，紅箋又出現在他枕邊。」

「人呢？」

「第二日便不見了。」

青鴴垂眼看向紅箋。

墨跡尚未全乾。

紙角的紅線被山風輕輕吹動，金鈴卻沒有再響。

「先進屋。」

她轉身走進染坊。

阿綾的母親遲疑片刻，才拉著女兒跟上。

染坊前屋不大。

牆邊堆著幾匹染好的布，屋梁上垂著尚未收妥的紅繩與竹夾。後方隔著一道布簾，隱約能聞到染缸裡的靛青味。

青鴴讓人關上門窗。

圍在外面的鎮民雖然散了，仍有不少人躲在遠處觀望。幾扇原本緊閉的窗也悄悄開了一線。

第十五封紅嫁箋出現的消息，大概用不了半個時辰，便會傳遍整座紅棧。

青鴴將紅箋放到桌上。

「屋裡還有誰？」

「只有我和阿綾。」

婦人道。

「染坊另外兩名夥計封山前便回寨子了，這幾日沒敢過來。」

「後門呢？」

「通後院，再往外便是曬布用的小棧臺。旁邊沒有路，下面就是山坡。」

「方才有人進過後院嗎？」

「沒有。」

青鴴掀開布簾。

後院比前屋更加狹窄。

三口染缸靠牆擺放，地上滿是尚未乾透的藍色水痕。幾根竹竿從屋簷下伸向棧臺，阿綾方才收下的布還有兩匹掛在外面。

棧臺外側沒有護欄。

再往前一步，便是陡峭山坡。

坡面長滿濕滑青苔與低矮灌木，尋常人很難從這裡爬上來。即便上來，也必然會踩斷枝葉、留下泥痕。

青鴴沿棧臺邊緣走了一圈。

沒有腳印。

沒有被攀折的樹枝。

只有一根晾布用的紅繩垂在外側，被風拉得很直。

她伸手捏住繩端。

普通麻繩。

染坊裡隨處可見。

「妳在後院待了多久？」青鴴問。

阿綾跟到布簾旁。

「一會兒。」

「多久？」

「不到半刻。」

「離開前，門前有沒有東西？」

「沒有。」

「確定？」

阿綾點頭。

「我出門時還差點踩到門檻。若有紅箋，我會看見。」

「回來時呢？」

「它就壓在門外。」

「門一直開著？」

「只掩了一半。」

「聽見腳步嗎？」

「沒有。」

「看見影子？」

「沒有。」

「除了鈴聲，還有什麼？」

阿綾想了一會兒。

「有人叫我的名字。」

母親驟然轉頭。

「妳方才怎麼沒說？」

阿綾低下眼。

「我以為聽錯了。」

青鴴走回前屋。

「男人還是女人？」

「男人。」

「認得聲音嗎？」

阿綾沒有立即回答。

母親神色慢慢變了。

「阿綾。」

少女的手指收緊。

「像爹。」

屋裡安靜下來。

青鴴看向婦人。

「她父親呢？」

「三年前死了。」

婦人眼圈一下紅了。

「那年山洪沖斷上游棧橋，他連人帶木料一起被沖進河裡。找了兩日，才在下游把人尋回來。」

「阿綾親眼見過遺體？」

婦人遲疑了一下。

「見過。」

「還認得出來嗎？」

這個問題過於直接。

婦人臉色發白，阿綾卻先點了頭。

「認得。」

她聲音很輕。

「衣服認得。臉……只剩一半。」

青鴴沒有再問遺體。

她拉過一張木凳，讓阿綾坐下。

「那不是妳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

阿綾猛地抬頭。

「是嗎？」

少女沒有回答。

母親看著她。

「妳還聽見過？」

阿綾把兩手放在膝上，指節不斷收緊。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這幾日都夢見過。」

母親怔住。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怕妳擔心。」

「現在便不讓我擔心了？」

婦人聲音一急，眼淚也落了下來。

「紅轎已經抓走十四個人，妳夢見這些，怎麼能一句都不說？」

阿綾低著頭。

「起初只是一個夢。」

「後來呢？」青鴴問。

「後來……每天都有。」

第一夜，阿綾夢見有人在房中梳頭。

她看不見人，只聽見木梳從髮間慢慢刮過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醒來後，床邊多了一根紅線。

她以為是染坊裡的線頭，隨手扔進染缸，沒有告訴母親。

第二夜，她夢見死去的父親站在舊棧橋另一端。

橋下沒有水。

只有很深的霧。

父親一遍遍叫她過去，說自己在山裡迷了路。

阿綾沒有走上橋。

可醒來時，腳底全是紅泥。

母親以為她半夜去了後院，還責備了她幾句。

第三夜，夢裡出現了一頂紅轎。

轎子停在百棺崖下。

四周掛滿棺木，山風一吹，棺材便彼此碰撞。她坐在轎裡，身上穿著從未見過的紅衣，手腕纏著一圈又一圈紅線。

父親隔著轎簾對她說：

山裡很冷。

讓她過去陪他。

說到這裡，阿綾的聲音終於開始發顫。

「我知道他不是我爹。」

「妳怎麼知道？」青鴴問。

「我爹不會叫我去陪他。」

阿綾抬手擦去眼淚。

「他活著時最怕我和娘吃苦。就算真在山裡迷了路，也只會叫我們別去找他。」

青鴴看了她片刻。

「那妳為何不說？」

阿綾沉默。

答案其實並不難猜。

即使知道夢裡的人是假的，那道聲音仍是真的。

一個已經三年沒有聽見父親說話的人，不會在第一聲呼喚時便捂住耳朵。

青鴴沒有逼她承認。

「把手給我。」

阿綾伸出右手。

她手上沾著幾點靛青染料，掌心有常年收布留下的薄繭。除此之外，沒有傷口。

青鴴翻過她的手腕。

內側有一道極淡的紅痕。

像細線在皮膚上勒過一圈。

「以前有嗎？」

「沒有。」

「何時出現的？」

「今早。」

阿綾的母親急忙湊近。

「我怎麼沒看見？」

「原本很淡。」

紅痕沒有破皮。

青鴴以指腹按上去，阿綾立刻縮了一下。

「痛？」

「燙。」

青鴴再次碰觸。

皮膚摸來冰冷，紅痕下方的脈搏卻跳得很快。

不像尋常繩傷。

也不像她熟悉的毒。

她收回手。

「今晚不要睡。」

阿綾一怔。

「不能睡？」

「有人若想進妳的夢裡，先別替他開門。」

母親立刻道：

「我陪她守著。」

青鴴看向她。

「妳也不能睡。」

婦人連連點頭。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不是一兩個人。

原本遠遠守在棧道上的鎮民也紛紛出聲，語氣與方才不同，少了幾分驚慌。

「杜先生回來了。」

「不是說明日才回？」

「聽見紅箋又出現，便從南澗趕回來了。」

染坊門被人敲了兩下。

沒有直接推開。

外面傳來一道平穩的男子聲音。

「青姑娘可在裡面？」

青鴴看向阿綾母女。

婦人像終於等到能拿主意的人，連忙擦去眼淚。

「杜先生，請進。」

房門推開。

男子披著一件深色外氅，肩頭還沾著山霧與細碎草葉。衣著考究，卻沒有刻意顯露華貴。身後只跟著兩名僕從，其中一人捧著以油布包起的長形物件。

他約莫三十餘歲，眉眼平靜，進門後先看見桌上紅箋，又將目光移向阿綾。

「人沒事？」

「目前沒事。」青鴴道。

男子朝她拱手。

「杜鼎之。」

「青鴴。」

兩人只報姓名。

杜鼎之沒有問她在天衡司位居何職，也沒有追問她為何孤身入蜀。

他轉向阿綾的母親。

「山莊已收拾出幾間屋子。若妳們不敢留在鎮裡，今晚便可搬過去。」

婦人眼中燃起一點希望。

「去了山莊，鬼轎便找不到阿綾嗎？」

杜鼎之沒有用一句空話安慰她。

「不知道。」

婦人的神色又黯淡下去。

「但山莊有守衛，夜裡也有人輪值。即使攔不住，至少不會讓她一個人面對。」

「暫時不能搬。」青鴴道。

杜鼎之看向她。

「理由？」

「我們還不知道紅箋跟著人，還是跟著地方。」

「若貿然移動，可能讓對方提前動手。」

杜鼎之略作思索。

「有理。」

他沒有因青鴴否決安排而不悅，只轉身對僕從道：

「將山莊的人調兩隊過來，不要進染坊，守住外面兩條棧道。」

「是。」

僕從領命離開。

杜鼎之這才讓另一人把油布包放到桌上。

布層打開，裡面是一截染成暗紅色的木飾。

木飾約有小臂長，斷口參差，表面雕著纏枝花紋。一端還連著半枚生鏽銅環，環內沾滿黑色油脂。

與紅轎上的裝飾極像。

青鴴沒有直接碰。

「哪裡找到的？」

「南澗。」

「紅轎每次都往北走。」

「所以我才提早回來。」

杜鼎之道。

「這截木飾掛在舊索上，位置很顯眼。可能是轎子經過時撞斷，也可能有人故意放在那裡。」

「你認為是哪一種？」

「目前不知道。」

這個回答比任何推測都乾淨。

青鴴用布墊著木飾翻過來。

背面有數道平行擦痕。

不像山石磨損，更像長期卡在某種機關之中，反覆移動留下的痕跡。

銅環裡的油脂也與婚祠外石縫所見相近。

紅轎確實存在。

而且需要機關。

只是這截木飾出現在南面，究竟是意外，還是有人想讓搜查者離開北坡，仍無法判斷。

「杜先生對北面的舊路熟悉嗎？」青鴴問。

「走過幾次。」

「百棺崖呢？」

「早年送棺的祭路早已斷了。明面上無路，山裡卻不可能真的走不進去。」

杜鼎之道。

「採藥人有採藥人的路，獵戶也有自己的落腳處。只是北坡山勢險，即使熟悉地形，也不能帶太多人。」

「你手上有舊圖？」

「杜家留有一份。」

「能借我？」

「明日送來。」

他答得沒有遲疑。

屋外有人送來熱水。

杜鼎之親手接過，先放到阿綾面前。

「妳父親出事後，我見過妳幾次。」

阿綾捧住碗，低聲道：

「多謝杜先生還記得。」

「妳與母親守著染坊，不容易。」

杜鼎之道。

「今晚不論聽見誰叫妳，都不要離開青姑娘身邊。」

阿綾點頭。

她母親忍不住道：

「杜先生，阿綾說夢見她爹了。」

杜鼎之沒有露出驚訝。

十四名失蹤者裡，不只一人在被接走前見過死去的親人。這件事早已傳遍紅棧。

「夢裡的話，不必當真。」

他的語氣很淡，也很穩。

「死者若真能回來，多半不會只為把活人帶走。」

阿綾握著水碗的手慢慢放鬆。

青鴴看著杜鼎之。

這句話不像安慰。

更像他早已想過很多次。

可青鴴沒有從他臉上看見悲傷，也沒有追問。

杜鼎之又交代僕從送來燈油、乾糧與醒神藥材。

一切安排妥當後，他沒有久留。

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紅箋。

「第十五封來得比預想中快。」

青鴴問：

「你預想它何時出現？」

「前幾次至少相隔兩日。」

杜鼎之道。

「如今才第五日封山，紅轎便再次挑中人，說明封路沒有讓它停下。」

他向青鴴略一頷首。

「明日我帶舊圖過來。」

房門重新關上。

外面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阿綾母親望著門口，像又有了些底氣。

「杜先生是好人。」

她低聲道。

「阿綾她爹出事時，就是杜先生帶人沿河找了兩日。喪事的錢，也是杜家墊的。」

阿綾點了點頭。

「鎮上的人都受過他照顧。」

青鴴沒有評價。

她只是將這些話記下。

杜鼎之提供的木飾是真的。

舊索也應當存在。

至少目前為止，他給出的每一條線索都能查證。

窗外天色漸暗。

兩隊杜家守衛已分別守住棧道兩端。染坊前後也點起燈，光線透過布幔，在木牆上映出一片片晃動暗影。

青鴴重新坐到阿綾面前。

「還有一件事。」

阿綾抬頭。

「妳方才說，這幾日每天都做夢。」

「嗯。」

「昨夜夢見什麼？」

阿綾臉色變了。

她先前只說到第三夜。

昨夜的夢，她一直沒有提。

母親握住她的手。

「都到這時候了，不能再瞞。」

阿綾閉了閉眼。

「昨夜還是那頂轎。」

「我爹站在轎外，身後有很多人。他們都穿紅衣，臉上蒙著布。」

「他對妳說了什麼？」

「他說以前接錯了人。」

青鴴眼神微動。

「接錯了誰？」

「不知道。」

阿綾搖頭。

「我問他，他便一直叫我過去。後來轎子裡有人伸出手，把一根紅線纏到我手腕上。」

她低頭看向那道紅痕。

「我醒來時，聽見有人在窗外說——」

阿綾的聲音開始發顫。

「明夜是吉時。」

屋裡一時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

今日收到紅箋。

明夜赴嫁。

對方留給每一名祭品的時間正在縮短。

青鴴看向桌上的紅箋，又看向阿綾手腕。

紅箋可以移走。

衣服可以更換。

人也能藏起來。

但這道紅痕是否會跟著阿綾，現在沒有人知道。

「青姑娘。」

阿綾母親問：

「我們該怎麼辦？」

青鴴沒有立刻回答。

外面有杜家守衛。

鎮口已封。

十四人失蹤前，也不是沒有人守在身邊。

紅轎真正可怕之處，不是它能強行闖入多少人把守的屋子。

而是它會讓收到紅箋的人自己走出去。

青鴴看向屋角那只衣箱。

「阿綾。」

「嗯？」

「妳有沒有一件，平日只有重要日子才穿的衣裳？」

阿綾怔了一下。

「有。」

「什麼顏色？」

「深紅。」

母親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青姑娘，妳問這個做什麼？」

青鴴又看了一眼阿綾的身形。

兩人身高相差不多。

阿綾更加纖細，但若有夜色、山霧與寬鬆衣裙遮掩，未必能一眼分辨。

更何況紅轎從來不是靠臉選人。

它先送紅箋。

再以夢境與鈴聲讓人相信，自己正在等待一場婚約。

青鴴站起身。

「明日黃昏以前，妳和母親離開染坊。」

阿綾問：

「去哪裡？」

「里正會安排。」

「那這裡呢？」

青鴴拿起桌上的紅箋。

箋角金鈴在她指間輕輕晃動。

沒有出聲。

「這裡要留一個人。」

阿綾怔怔看著她。

「誰？」

青鴴將紅箋收進袖中。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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