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4：紅嫁箋》 - 章04〈女俠搶親〉

女子的聲音消失後，紅轎又走了三十七息。

轎外沒有人說話。

四名轎夫的呼吸卻比先前更重了一些。

那道聲音顯然不是第一次出現。他們知道青銅飾片裡藏著什麼，也知道它不該在這個時候開口。

前方有人用指節敲了兩下轎杠。

咚、咚。

紅轎立即加快。

轎身沿著一段斜向上的鐵索滑過，隨即落上另一條狹窄山道。外面的風聲陡然變大，吹得四角金鈴接連晃動。

青鴴閉著眼，將每一次轉向記在心裡。

方才經過第二座索橋後，紅轎先向西。

此刻又折向北面。

與杜鼎之送來的舊山圖相合。

再往前，應當就是百棺崖西側那條已經坍塌多年的祭路。

紅轎走得很穩。

轎中的新郎傀儡卻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機括。

有一道極細的氣息從轎頂掠過，像風，卻比風更加筆直。

青鴴睜開眼。

一點淡黃色火光映上轎簾。

隨後，頭頂傳來一道女子聲音。

清楚，冷靜。

「轎中人，閉眼伏身。」

轎外四人的腳步同時一頓。

下一刻，四張黃符從山霧中落下。

第一張貼上轎頂。

第二張釘住前杠。

另外兩張一左一右，懸在紅轎外側，符角逆風而立。

符紙落定的瞬間，朱砂筆跡同時亮起。

嗡——

一層淡金色光幕沿著四道符痕展開，將整頂紅轎封在其中。

四名轎夫反應極快。

前方兩人立即鬆肩棄杠，後方兩人則同時向外翻身。紅幔揚起，露出四雙纏著黑布的腿。

其中一人反手射出數點寒光。

崖上響起兩聲極輕的爆鳴。

兩張紙符自行迎上，半空燃起，將暗器盡數捲入火中。

另外三名轎夫已經躍下棧道。

他們不是跳崖。

紅幔下方另有一條僅容半足踩踏的石脊，緊貼著山壁向下延伸。四人顯然早已準備好棄轎之後的退路，轉眼便沒入霧裡。

青鴴沒有追。

那層符陣已經壓上轎身。

傀儡胸前的青銅飾片再次嗡鳴，原本纏住她肩肘的紅絲隨之勒緊。

崖上的女子喝道：

「別動！」

第三道符從轎頂透入。

符紙沒有燒毀轎木，而是化作數條細長火線，貼著紅絲一路游走。

火線所過之處，藏在絲中的金屬紛紛發出脆響。

她確實是在救人。

可其中一道符火正沿著新郎傀儡的衣襟往下，直逼胸前的青銅飾片。

青鴴右肩一沉。

纏在身上的紅絲同時繃斷。

她反手握住藏在背後的劍柄，長劍出鞘，從下往上劃開傀儡胸膛。

木屑飛散。

藏在其中的銅管與機括一併露出。

青鴴一劍挑起青銅飾片，另一手接住，隨即撞開轎門。

轎簾碎裂。

深紅人影從符火中躍出。

崖上女子顯然沒料到，方才還被紅絲綁在轎裡的新娘，下一刻便能持劍破轎。

兩張黃符立刻轉向青鴴。

「那不是妳夫君。」

女子立在山壁一塊突出的岩台上。

她身穿白底朱紋道衣，外袍被山風吹得向後揚起。長髮高束，眉眼明豔，指間夾著三張尚未點燃的符紙。

「醒過來。」她道。

青鴴落上棧道。

「我很醒。」

對方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深紅衣裳，又看向被她護在手中的青銅飾片。

顯然不信。

兩張黃符一上一下，封住青鴴退路。

上方符紙鎮心。

下方符紙鎖脈。

若是普通受術之人，只要被其中一道貼上，便會立即失去反抗能力。

青鴴沒有退。

她一劍斬向下方符紙。

劍鋒才剛切開紙面，符後便又亮起一道暗紅紋路。

第二張符藏在第一張後方。

鎮魂符。

兩道符意同時沿著劍身壓來，像有人將一口沉鐘扣在她頭頂。

耳邊所有聲音驟然遠去。

女子已從岩台躍下。

人在半空，右手向前一引。

方才封住紅轎的四道符同時轉向，朱砂光芒交織成網，罩向青鴴所在的棧道。

青鴴足尖一轉。

劍鋒斜切。

第一劍破開鎮魂符。

第二劍沿著符網最薄的一角掠過。

劍光只亮了一瞬。

淡金符網被切出一道狹窄缺口。

青鴴從缺口間穿過，身形已逼近女子三步之內。

對方沒有後退。

左手兩指一併，指尖不知何時已染上一抹朱砂。

青鴴劍至身前。

朱砂指也同時點出。

叮。

指尖正中劍脊。

一枚細小咒印瞬間落在鋼面上。

青鴴只覺得長劍陡然一沉，灌入劍身的真氣像被一道無形門鎖截斷，再也送不出半分。

女子右手仍有一張符。

符紙沒有飛出，而是直接按向青鴴心脈。

青鴴鬆開劍柄。

長劍失去真氣支撐，向下墜落。

那枚封劍朱印隨之偏離。

她左手在劍身落地以前重新接住，手腕翻轉，劍鋒由下往上，停在女子頸前。

女子按向她心口的符，也停了下來。

兩人相距不到一步。

劍鋒再往前半寸，便能割開咽喉。

黃符再往前半寸，也能封住心脈。

山風穿過兩人之間。

符角輕響。

誰也沒有再進。

青鴴看著眼前女子。

這幾招不長，卻沒有一招能靠蠻力硬破。

符後藏符，封劍之後還能近身鎮脈。從頭到尾，對方一面防著她，一面還分神壓住紅轎裡的祭器。

女子看著她。

「妳不是受箋的人。」

「妳現在才看出來？」

「受箋的人不會這樣出劍。」

女子視線落在她腕間那綹長髮上。

「但那條牽引是真的。」

「借的。」

「命也能借？」

「只借身分。」

兩人仍沒有放下兵器。

就在此時，紅轎內忽然傳出一聲機括彈響。

喀。

青鴴與女子同時轉頭。

傀儡破裂的胸腔裡，冒出一道極細白煙。

有人正在遠處燒斷留在機關裡的引線。

女子先收回黃符。

「退！」

青鴴也在同一瞬撤劍。

兩人一左一右離開棧道中央。

下一刻，整具新郎傀儡由內向外燃燒。

火不是尋常紅色。

一開始泛著幽綠，沿著銅管與轎底凹槽迅速蔓延。所有藏在轎中的紅絲也跟著燃起，甜香瞬間濃得令人窒息。

紅轎外層仍被四道符陣鎖住。

火焰無法向外散，反而在轎內越積越高。

「有人要毀轎。」女子道。

青鴴將青銅飾片拋給她。

「保住這個。」

女子接住銅片，兩指在表面一抹。

一道朱砂咒印落入凹槽。

原本還在震動的青銅飾片立即安靜下來。

青鴴已經回到轎前。

她抬劍斬斷前方轎杠，再以劍脊重擊轎底。

紅轎失去支撐，向崖外傾斜。

女子抬手一引，四道符光同時鬆開。

整頂燃燒的紅轎翻出棧道，在山霧中墜落。

火光一路向下。

很快被崖底黑暗吞沒。

轎外只剩一小截尚未燃盡的紅線。

女子抬指一勾。

紅線飛入她掌中。

「至少還留了一點。」

青鴴收劍。

「本來能留下一整條路。」

女子抬眼看她。

「我在救妳。」

「我知道。」

「知道還拔劍？」

「妳把轎停了。」

「不然呢？」

女子指向崖下。

「看著它把妳送進去？」

「我就是要進去。」

山道上一時只剩風聲。

女子看了她片刻，又低頭看向手中的青銅飾片。

「真正受箋的人呢？」

「已經離開紅棧。」

「手腕上的命線斷了嗎？」

「沒有。」

女子眉頭微皺。

「那她走不遠。這種線不是繫在衣服上，也不是繫在紅箋上。她只要睡著，施術的人仍有辦法找到她。」

「我讓她不要睡。」

「人總會睡。」

青鴴沒有反駁。

這正是她必須盡快找到迎親據點的原因。

女子抬起青銅飾片。

「妳為了查這個，換上受箋者的衣裳，帶著她的血與頭髮坐進紅轎？」

「嗯。」

「上轎以後，先看的是傀儡機關？」

「嗯。」

女子沉默片刻。

「我就說，正常人不會穿著嫁衣還先找轎底機關。」

青鴴看向她手中的符。

「正常人也不會見面就拿鎮魂符壓人。」

「我以為妳被控制了。」

「我以為妳來滅證。」

「所以妳第一劍斬符，第二劍便逼我近身？」

「比較快。」

女子似乎還想說什麼。

最後只將青銅飾片翻過來，查看背面祭紋。

兩人之間的敵意已經退去，戒備卻還在。

這不是信任。

只是她們都確認了，方才對方明明有機會下殺手，卻各自停了半寸。

女子先開口。

「清玄籙，蘇芳靈。」

青鴴從衣襟內取出一塊天衡司憑信。

蘇芳靈看過憑信，視線卻停在她衣襟更深處。

那裡露出一角黑色。

青鴴沒有遮掩。

她取出黑箋。

箋上仍舊無名。

蘇芳靈眼神微變。

「易水台？」

「青鴴。」

蘇芳靈重新看了她一遍。

「難怪。」

「難怪什麼？」

「難怪救了還要挨一劍。」

「妳沒挨到。」

「那我是不是還要謝妳？」

「不用。」

蘇芳靈閉了一下眼。

像是暫時不想再和她說話。

青鴴看向她手中的青銅飾片。

「妳為什麼追這頂轎？」

「半個月前，有人送了一張驅邪符到清玄籙名下的道觀。」

蘇芳靈將銅片靠近月光。

「符上用了清玄籙的印，筆序卻是反的。尋常人看不出來，只會以為是門中弟子所畫。」

「符從哪裡來？」

「一戶失蹤者家中。」

「第幾個？」

「第九個。」

青鴴記得那個人。

外地藥商，四十一歲，在紅棧以南的山道失蹤。

「我沿著符上殘留的香氣與朱砂查到紅棧。」蘇芳靈道，「這幾日一直在找紅轎經過的地方。」

「為什麼今晚才截轎？」

「之前找不到。」

蘇芳靈指向腳下棧道。

「紅轎不是每次都走同一條路。這裡卻有一道祭路舊痕，無論從哪個方向進山，最後都必須經過附近。」

「所以妳在這裡等。」

「我等了兩夜。」

蘇芳靈看她一眼。

「第三夜才等到一個穿紅衣、帶長劍，坐在轎裡拆機關的人。」

青鴴沒有接話。

蘇芳靈蹲下身，將青銅飾片放在石面上。

她以指腹擦過銅片正面的細密凹槽。

原本已被朱砂咒印壓住的銅片，再次發出很輕的嗡鳴。

不是女子的聲音。

而是許多混在一起的呼吸。

有男有女。

有些急促。

有些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青鴴在旁邊蹲下。

「多少人？」

「分不清。」

蘇芳靈閉眼片刻。

「至少十道以上。這塊銅片被反覆用過，每一個坐進紅轎的人，都會在上面留下一點氣息。」

「他們還活著嗎？」

「不知道。」

蘇芳靈答得直接。

「活人的氣息被祭紋壓得太低。這些凹槽會把受箋者的生氣混在一起，再用鈴聲與香氣將它們壓成相似的形狀。」

青鴴想起紅轎裡那道女子聲音。

「方才說話的人呢？」

「我也聽見了。」

「是其中一名失蹤者？」

蘇芳靈指尖停在銅片中央。

「不像。」

「死人？」

「也不能這樣說。」

她取出一張空白黃紙，覆在青銅飾片上。

片刻後，紙面浮出數道扭曲的暗紅紋路。

「這不是完整魂魄，只是一段被祭器反覆記住的念聲。有人曾經在術式最深處留下很強的意念，才會經由相同祭紋滲入紅轎。」

「能找到聲音從哪裡來嗎？」

「單憑聲音不能。」

蘇芳靈抬起手中那截紅線。

「加上這個，可以試。」

青鴴看著她。

「試什麼？」

「溯靈。」

蘇芳靈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以朱砂在石面畫出四道短紋。

她將青銅飾片置於中央，把殘留的紅線纏在銅片外圍。

「所謂溯靈，不是招魂，也不是問死人帶路。」

她朝青鴴伸手。

「紅嫁箋。」

青鴴將阿綾收到的紅箋交給她。

蘇芳靈把紅箋壓在銅片下方。

「術法只要運行過，便會留下來路與歸處。紅轎可以換路，抬轎的人可以藏起腳印，祭器卻必須回到能重新補充術力的地方。」

「妳能找到他們的據點？」

「只能找到最近一處靈息回流的落點。」

蘇芳靈道。

「那裡可能是據點，也可能只是一座轉陣。若他們把整條祭路分成數段，我們便得一段一段往下找。」

「要多久？」

蘇芳靈看向天色。

東方仍是一片深黑。

「天亮以前，紅線上的殘息還在。」

「天亮以後呢？」

「妳就只能再等下一頂轎。」

青鴴在她對面坐下。

「開始吧。」

蘇芳靈沒有立即動手。

「我施術時不能中斷。」

「我守。」

「方才那四個人可能還在附近。」

「我知道。」

「他們用的暗器有毒。」

「看見了。」

蘇芳靈看她片刻。

「妳平日也這樣說話？」

「哪樣？」

「每句都像只肯多給半個字。」

青鴴想了一下。

「不是。」

「那就好。」

蘇芳靈似乎稍感安慰。

青鴴接著道：

「平日更少。」

蘇芳靈沒有再理她。

她兩指夾住紅線末端，指尖朱砂微亮。

另一手按上青銅飾片。

四道短紋同時燃起微光。

紅嫁箋上的字開始慢慢滲開。

良辰已至，請君赴嫁。

八個字像被水浸濕，暗紅墨痕沿著紙紋逆向流動，最後聚到那滴屬於阿綾的血上。

血珠重新浮起。

沒有凝成液體，而是化成一縷極細紅霧。

蘇芳靈低聲念出一道短訣。

纏在銅片外圍的紅線自行燃燒。

火焰沒有向上。

燃出的灰燼也沒有被山風吹散。

灰痕貼著石面，緩緩向前爬去。

先是北面。

走出不到三尺，又停了下來。

灰燼原地盤旋片刻，忽然改向西方。

那裡沒有棧道。

只有一面向下傾斜的碎石坡。

蘇芳靈睜開眼。

「找到了。」

青鴴拿出杜鼎之送來的舊山圖。

西方碎石坡後，正是圖上標出的送棺祭道。

那條路十多年前便因山崩中斷。

「路斷了。」青鴴道。

蘇芳靈看著仍在向前移動的符灰。

「術痕沒斷。」

兩人同時起身。

符灰越過碎石，沿著一條極窄的山縫向下。

青鴴走在前方，蘇芳靈收起青銅飾片跟在後面。兩人下行約一刻，周圍山壁逐漸收攏，只剩頭頂一線夜空。

途中沒有腳印。

石縫裡卻卡著幾根極細的暗紅纖維。

與轎簾上的布料相同。

符灰一路將她們帶到山縫盡頭。

前方是一面長滿苔蘚的石壁。

沒有門。

也沒有可以通行的裂縫。

灰燼卻沒有停下。

它爬上石壁，在離地三尺的位置聚成一點。

蘇芳靈抬手按住苔蘚。

石面下方傳來很輕的空響。

青鴴也伸手摸向旁側。

她指尖碰到一道筆直石縫。

縫隙被泥土與苔蘚填滿，邊緣還刻著幾道幾乎磨平的古老紋路。

杜鼎之的山圖沒有畫錯。

送棺祭道確實在此中斷。

只是有人在斷路之後，又開了一條通往山腹的門。

蘇芳靈將青銅飾片貼上石壁。

銅片立即震動。

無數混雜的呼吸聲從凹槽中湧出。

這一次，比在崖上清楚得多。

蘇芳靈神色沉了下來。

「裡面有人？」青鴴問。

「不知道現在還剩多少。」

蘇芳靈看著那面封死的石壁。

「但至少有十幾道活人氣息，曾經從這扇門進去。」

青鴴握住劍柄。

她要找的路沒有斷。

只是被人藏進了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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