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5：飛燕嘯長空》 - 章05〈拔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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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過去，燕凌霄總算確定了一件事。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v7BT2cuW

阿扎妲殺人，是真的很慢。

至少比她想像中慢得多。

第一日，她們跟著阿扎妲進了一座小鎮。

求她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酒氣熏天，衣襟也沒扣好，坐在河堤旁抱著酒甕，哭著說妻兒都沒了，活著沒意思，要阿扎妲送他走。

阿扎妲坐在旁邊聽完。

只問了一句。

「你喝醉了嗎？」

男人紅著眼睛：「醉不醉有什麼分別？」

「有。」

阿扎妲起身。

「明天再說。」

她走了。

燕凌霄伏在遠處樹後，看得眉梢一挑。

「這也不殺？」

沉淵靠著樹幹。

「妳很失望？」

燕凌霄轉頭看他。

「我是看你一臉『果然如此』。」

沉淵道：「我沒有。」

「你那張臉本來就看不出來。」

隔日，那男人沒來。

阿扎妲也沒再找他。

第二日，是一名老婦。

病榻上的丈夫已經昏迷三日，大夫說大概撐不過今晚。

老婦哭著求阿扎妲。

「他疼了半年了。」

「妳行行好。」

「讓他少受幾個時辰的罪。」

阿扎妲站在床邊看了老人很久。

最後搖頭。

「他沒說。」

老婦一愣。

「他都這樣了，怎麼說？」

「所以我不能。」

「我是他妻子！」

「我知道。」

「那妳——」

「不是妳死。」

一句話。

老婦便僵在原地。

阿扎妲沒有再解釋。

只是替老人把滑落的薄被拉回胸前，轉身離去。

那晚老人自己斷了氣。

阿扎妲沒有回去。

第三次，倒更奇怪。

那是個斷了一條腿的年輕人。

傷口潰爛，毒氣已經往上走。

他很清醒。

也真的求死。

阿扎妲問了第一次。

「你確定？」

「確定。」

她把杖橫在膝前，在他床邊坐下。

過了一會兒，又問。

「現在呢？」

男人咬牙。

「確定。」

阿扎妲伸出手。

指尖離他眉心只剩半寸時，那男人忽然哭了。

哭得很難看。

鼻涕眼淚全混在一起。

「等等。」

阿扎妲的手停住。

男人喘了很久。

「我……」

「我再想想。」

「好。」

阿扎妲收回手。

沒有不耐煩。

沒有嘲笑。

更沒有問第三次。

她只拿起杖，離開了屋子。

燕凌霄坐在對街屋頂，看著她消失在巷口。

半晌才道：

「這姑娘脾氣比你還好。」

沉淵坐在另一頭。

「我哪裡脾氣不好？」

燕凌霄看了他一眼。

「你第一天拿鏈子捆她。」

「那時還不知道。」

「知道以後呢？」

「所以現在在屋頂。」

燕凌霄想了想。

「有道理。」

第四次，她們真正看見阿扎妲取命。

是一名肺病已到最後的老人。

人很瘦。

每一口氣都帶著血聲。

兒女都在屋外。

沒有人替他說話。

阿扎妲坐在床邊，等老人自己睜眼。

問了一遍。

又問了一遍。

老人始終答：

「走。」

最後阿扎妲伸手，輕輕按上他的額頭。

屋內沒有風。

燭火卻很輕地晃了一下。

燕凌霄什麼都看不見。

只看見老人原本艱難起伏的胸口，慢慢停下。

臉上的痛苦也跟著散了。

阿扎妲坐了一會兒。

替他闔眼。

然後才出去告訴家人：

「他走了。」

沒有說是自己殺的。

也沒有說自己救了他。

就是一句——

走了。

那天離開村子後，燕凌霄一路都沒說話。

到了傍晚，三人在前後隔了很遠的官道上走著。

阿扎妲在最前。

燕凌霄和沉淵落在後面。

燕凌霄終於開口。

「你怎麼看？」

沉淵道：

「她有規矩。」

「我是問你覺得她該不該抓。」

「現在？」

「嗯。」

沉淵看著前方那道黑紅身影。

「還沒想好。」

燕凌霄笑了一聲。

「易水十判也有想不好的時候？」

「有。」

「我還以為你們命帳一翻，什麼都有答案。」

「那是帳。」

沉淵道：

「人不是。」

燕凌霄側頭看他。

「這句倒像人話。」

沉淵沒有理她。

再往前走了一段，燕凌霄忽然問：

「她是不是知道我們在跟？」

「知道。」

「你也知道她知道？」

「知道。」

「那你怎麼不早說？」

沉淵看了她一眼。

「我以為妳也知道。」

燕凌霄停了一下。

「……我當然知道。」

沉淵沒說話。

燕凌霄瞇起眼。

「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沒有。」

「有。」

「妳看錯了。」

兩人說話的聲音很低。

前方的阿扎妲沒有回頭。

只是握著黑色金屬杖，沿官道繼續往前。

像根本沒聽見。

七天裡，她從沒有趕過他們。

也沒有故意甩開。

有時走進市集。

有時住客棧。

有時乾脆在野外過夜。

燕凌霄甚至開始懷疑，這姑娘是不是把後面兩個人當成了某種不必理會的路人。

直到第七日下午。

阿扎妲忽然改了方向。

離開官道。

往東邊一座小村走去。

燕凌霄抬眼。

「又有人找她？」

沉淵看了一眼路旁留下的車轍。

「應該。」

村子很小。

二十幾戶。

正值收糧時節，村口卻沒什麼人。

再往裡走，才看見幾名村民聚在一戶人家門前。

有人低聲說著話。

氣氛不對。

阿扎妲走近時，一名中年婦人認出了她。

臉色一下變了。

「姑娘？」

阿扎妲停下。

「人在裡面？」

婦人嘴唇顫了一下。

點頭。

「妳……來晚了。」

阿扎妲沒有說話。

婦人抹了把眼睛。

「昨夜還好好的。」

「今早我去叫他，怎麼都叫不醒。」

「大夫來過，說人已經沒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下去。

「他昨天還說，等妳來。」

阿扎妲的目光落在屋門上。

「什麼時候死的？」

「不知道。」

「昨晚二更我還送過藥。」

「今早卯時……人就涼了。」

阿扎妲走進屋。

燕凌霄與沉淵沒有跟得太近。

兩人停在對面一間空屋的簷下。

從半掩的窗子，勉強能看見裡面。

床上躺著一名五十多歲的男人。

身形枯瘦。

一隻手露在被外。

掌上布滿厚繭。

牆邊擱著一只陳舊木箱，箱角磨得發白。

屋裡還有淡淡藥味。

看得出病了很久。

阿扎妲把杖靠在床側。

坐下。

她先摸了摸男人的頸側。

又將手按在心口。

沒有動靜。

這本來只是一次晚到。

燕凌霄正準備收回視線。

阿扎妲卻沒有起身。

她的手仍停在死人胸前。

過了一會兒。

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燕凌霄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種表情。

不是難過。

也不是害怕。

像是看見一件完全不該出現的東西。

阿扎妲換了位置。

兩指按上死者眉心。

閉眼。

屋裡安靜了很久。

忽然。

她睜開眼。

「不對。」

婦人站在門邊。

「什麼不對？」

阿扎妲沒有回答。

她的指尖沿著男人眉心往下，停在喉間。

又落到胸口。

像在摸一條肉眼看不見的痕跡。

她的神色越來越冷。

最後說：

「他不是自己走的。」

婦人沒聽懂。

「什麼？」

阿扎妲抬頭。

「魂。」

「他的魂不是離開。」

燕凌霄神情一變。

旁邊的沉淵也站直了些。

婦人臉色發白。

「那……那是什麼意思？」

阿扎妲沉默片刻。

似乎在找一句中原人聽得懂的說法。

最後，她說：

「被拔走了。」

屋外的風正好穿過院子。

幾片曬乾的穀殼從地上滾過。

燕凌霄盯著床上的死人。

「拔？」

沉淵沒有回答。

阿扎妲已經站起來。

她低頭看著死者。

「人死的時候，魂會鬆。」

「有快有慢。」

「有些會留一會兒。」

「有些很快就走。」

她伸手，在死者胸口上方比了一下。

「這個不是。」

「魂還跟身體連著的時候，有人把它拉出去。」

婦人愣愣看著她。

「會……會怎麼樣？」

阿扎妲看向她。

「很痛。」

婦人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阿扎妲沒有再描述。

她重新俯身，把死者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中。

替他把被角掖好。

然後拿起杖。

走出屋子。

院裡幾名村人下意識讓開。

阿扎妲走到院中央。

停下。

沒有往四周搜尋。

也沒有拔杖。

只是望向對面那片屋簷。

「你們可以出來了。」

燕凌霄眉毛一抬。

沉淵沒動。

阿扎妲又道：

「跟七天了。」

燕凌霄側過臉。

「你不是說她知道？」

「是。」

「那你出去。」

「為什麼是我？」

「第一天是你拿鏈子捆她。」

沉淵平靜道：

「第一天也是妳拿劍攔我。」

燕凌霄想了想。

「一起。」

兩道人影從簷下落下。

燕凌霄落地輕巧。

沉淵則慢半步，拐杖點地，站穩。

院裡的人看見又冒出兩個陌生江湖人，神色都有些緊張。

阿扎妲倒沒有。

她只是看著兩人。

燕凌霄先開口：

「原來妳一直知道。」

「嗯。」

「那怎麼不趕我們？」

「你們沒有妨礙我。」

阿扎妲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也沒有偷東西。」

燕凌霄一怔。

「我們看著像賊？」

阿扎妲看了她一眼。

「不像。」

又看向沉淵。

停了一下。

沉淵：「……」

燕凌霄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沉淵道：

「說死人。」

阿扎妲也沒再理會這件事。

她回頭看了一眼屋內。

「我沒見過這種。」

沉淵問：

「妳能確定是有人動過他的魂？」

「能。」

「不是死後取走？」

「不是。」

阿扎妲搖頭。

「死後再碰，不會留下這種痕跡。」

她抬起手。

五指慢慢收攏。

「是活著的時候。」

「魂還抓著身體。」

手指猛然一拔。

「有人硬拔出去。」

燕凌霄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

「能做到的人多嗎？」

阿扎妲看向她。

「我不知道中原有多少。」

「在我的故鄉，很少。」

沉淵道：

「妳能追？」

阿扎妲沒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望向屋內。

片刻後。

「有東西留下。」

「什麼？」

「魂的味道？」

燕凌霄問完，自己先覺得這說法有點怪。

阿扎妲卻搖頭。

「不是味道。」

她似乎也不知道怎麼翻成中原話。

最後只道：

「拉走他的東西，碰過他。」

「會留痕。」

沉淵看著她。

「多久？」

「不知道。」

「可以試。」

這一次，阿扎妲沒有自己先走。

她看了看燕凌霄。

又看了看沉淵。

「你們不是想知道我在做什麼嗎？」

燕凌霄抱起雙臂。

「看了七天。」

「現在呢？」

阿扎妲握緊手中的黑色金屬杖。

紅色的眼睛重新落回那間安靜的小屋。

「現在我想知道。」

她頓了一下。

「是誰在做這個。」

院外風過。

晾在竹竿上的白布被吹得揚起。

沉淵的目光也沉了下來。

七日以來，他們一直跟著死神少女，看她如何送人離開。

直到今日。

第一次有人比她更早到了。

而那個人沒有送任何人走。

他把魂——

從活人身上拔了出去。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wHW61Yq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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