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5：飛燕嘯長空》 - 章04〈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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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重新靜下來時，阿扎妲已經走遠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9VU40pxGt

方才交手留下的痕跡還在。

泥地被踩出幾道深淺不一的腳印，兩株矮樹讓鏈鏢削斷了枝梢，碎葉落了一地。再往前幾步，一道鏢痕斜斜擦過石面，留下半尺長的白痕。

燕凌霄站在原地，看了看少女消失的方向。

又低頭看了看腳邊。

沉淵倒得很安靜。

方才那口血吐得乾脆，人倒得也乾脆。

她蹲下身，兩指探向頸側。

脈還在。

只是亂得很。

「易水台的人都這麼會嚇人？」

沒人回答。

燕凌霄抬頭望了一圈。

這裡本就是穿林而過的舊道，兩旁林木茂密，地面還留著昨夜的潮氣。好在幾株老樹根部隆起，底下鋪滿積年的枯葉，沒有泥水。

她往旁走了幾步，在倒塌的舊木樁裡翻出一截還算乾燥的枕木。

拖回來。

往沉淵腦後一塞。

想了想，又重新挪了挪位置。

「頭磕壞了，可別算我頭上。」

沉淵還是沒有反應。

燕凌霄也不再管他。

她在林間撿了些乾枝，又從枯葉底下翻出幾塊沒受潮的松木皮，蹲在一旁升起火。

火勢不大。

只夠把周圍的寒氣與濕意往外逼開一些。

沉淵躺在老樹下。

一身舊白袍被火光照出些許暖色，肩頭垂下的暗紅布條還沾著泥水，兜帽半遮著臉，看起來依舊不像什麼正經路數。

燕凌霄盤腿坐在火堆另一邊。

長劍擱在手邊。

她折了根細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柴火。

啪。

一點火星跳了起來。

她看著火，腦子裡卻還在想剛才那個少女。

阿扎妲。

年紀看著不大。

說話卻比這個躺著的還省。

手裡那根黑色長杖也怪。

更怪的是沉淵。

易水台。

燕凌霄將這三個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江湖上提到易水台，總有人壓低聲音。

黑箋。

命帳。

十判。

還有那些「被易水盯上的人，便已經算半個死人」之類真假難辨的傳聞。

結果今晚真碰上一個。

被小姑娘一掌拍得吐血昏倒。

燕凌霄手裡的樹枝停了一下。

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傳聞果然不能全信。」

身後忽然傳來一點衣料摩擦聲。

燕凌霄沒有起身。

只是重新撥了撥火。

「醒了？」

沉淵睜開眼。

第一眼看見的是頭頂交錯的樹枝。

夜色已深，枝葉間只能看見幾點破碎星光。

再偏過頭。

便看見火。

還有坐在火旁的燕凌霄。

他沒有立即說話。

先閉了閉眼。

手指微微收動。

體內那股先前幾乎將魂魄扯離肉身的錯亂已經平復許多。

呼吸還算順。

心脈也沒有受創。

真正麻煩的地方，仍在更深處。

沉淵撐著枕木坐起。

燕凌霄回頭看了一眼。

「還吐嗎？」

沉淵停了一下。

「妳這問法，聽著像盼我再吐一口。」

燕凌霄把樹枝往火裡一撥。

「我是怕你死在這裡。」

「暫時死不了。」

「那就好。」

她拿起旁邊的水囊，直接扔了過去。

沉淵抬手接住。

喝了兩口，將囊口擦過才遞還。

「多謝。」

燕凌霄接回水囊。

看了他幾眼。

「真是易水台的？」

「嗯。」

「哪一個？」

沉淵沒有立即回答。

燕凌霄挑眉。

「這也不能說？」

「沉淵。」

她念了一遍。

「沉淵。」

再上下看他。

「倒挺配你這身打扮。」

沉淵道：「我當妳是在誇人。」

「你願意這麼想也行。」

燕凌霄把水囊掛回腰間。

火堆裡一截枯枝燒斷，落下幾點紅火。

兩人安靜片刻。

燕凌霄先開口。

「所以，那姑娘到底怎麼回事？」

沉淵望向阿扎妲離去的方向。

「還不知道。」

燕凌霄轉頭。

「不知道？」

「命帳還沒成。」

「命帳沒成，你就追著人家拿鏈子綁？」

沉淵看她一眼。

「先留人問話。」

「你們易水問話都這麼直接？」

「以前做捕官，差不多。」

燕凌霄手裡的樹枝頓了一下。

「你以前是捕官？」

「嗯。」

「明衡？」

「嗯。」

這倒讓她多看了沉淵幾眼。

「難怪。」

沉淵問：「難怪什麼？」

「抓手、扣肘、封肩，挺熟。」

「吃過這碗飯。」

「那你怎麼不先喊一句站住？」

沉淵安靜了一下。

燕凌霄看他。

他道：

「忘了。」

燕凌霄一下笑出了聲。

「你還真忘了？」

「平常用不上。」

「難怪人家不想理你。」

沉淵沒跟她爭。

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燕凌霄笑完，才重新問道：

「所以易水到底查到什麼？」

沉淵思索片刻。

有些東西不能說。

有些則沒有必要瞞。

「近幾個月，幾處地方都有人死。」

「死人有什麼稀奇？」

「他們死前最後見過的人，都是她。」

燕凌霄神情微微收起。

「她殺的？」

「不知道。」

「那那些人怎麼死？」

「各有死因。」

沉淵拿起旁邊一根較粗的枯枝，隨手扔進火裡。

「一個久病，一個舊傷腐爛，一個傷重不治。驗過屍，沒有多出的外傷，也沒有查到毒。」

燕凌霄皺眉。

「那不是本來就快死了？」

「所以才還在查。」

「有人看見她動手？」

「只看見她進去。」

「然後人死了？」

「嗯。」

燕凌霄盯著火。

「就這樣？」

「目前就這樣。」

她抬頭。

「那你的命帳確實挺薄。」

沉淵沒有否認。

「所以我才要留她。」

燕凌霄想了一會。

「你懷疑她用了什麼看不出傷的手法？」

「至少她確實有。」

他說得很平。

燕凌霄立刻看向他。

「剛才那一掌？」

沉淵沒有回答得太快。

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

那一掌落下的位置，直到現在都不疼。

這反而更讓人在意。

「那不是掌傷。」

燕凌霄道：「你都吐血昏了。」

「所以才麻煩。」

「什麼意思？」

沉淵沉默片刻。

「她拍到我的時候，沒震心脈，也沒有掌勁入體。」

「然後呢？」

「魂像被推出去了一下。」

燕凌霄看了他半晌。

「……魂？」

「大概。」

「什麼叫大概？」

「我也是第一次挨。」

燕凌霄一時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句。

她看著沉淵。

「所以你剛才昏過去，是魂被她拍出去了？」

「沒出去。」

「差多少？」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沉淵想了一下。

「很危險。」

燕凌霄：「……」

「這我看得出來。」

沉淵低頭活動了一下五指。

就在手腕翻轉時，一道極淡的東西從他袖口下浮了一瞬。

像一截半透明的鎖鏈。

火光從鏈影中穿過。

下一刻又沒入手腕附近。

燕凌霄眼神一動。

「等等。」

沉淵看她。

「剛才那是什麼？」

「鎖。」

「我知道是鎖。」

她指著沉淵。

「它怎麼往你身上收？」

沉淵沒有答。

燕凌霄盯著他手腕。

又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鏈影，沿著手臂一閃而過。

這一次她看得很清楚。

不是從沉淵袖子裡藏著的實物。

也不是什麼障眼法。

那條鏈子像本來就存在於他身上。

燕凌霄眉頭越皺越深。

「你那功夫……一直纏著自己？」

沉淵道：「差不多。」

「為什麼？」

「說來有點長。」

燕凌霄把手裡的樹枝往地上一插。

「今晚挺閒。」

沉淵看她。

「我不想說。」

燕凌霄一愣。

「那你前面說有點長做什麼？」

「客氣一下。」

她盯著他兩息。

最後還是笑了。

「你這人看著陰森，說話倒挺正常。」

沉淵道：「讓妳失望了。」

「有一點。」

他沒再接。

火堆漸漸燒穩。

燕凌霄也沒有再追問那幾道鏈子是怎麼回事。

她雖然愛管閒事，還不至於別人明說不想講，便非得把人舊事掀開。

沉淵自己倒又補了一句。

「只需要知道，它跟我的魂連在一起。」

燕凌霄看向他。

「所以她那掌——」

「碰到了鎖根。」

「那她是不是知道你這門功夫？」

「不知道。」

「你剛才第一次放那些看不見的鎖時，她好像也愣了一下。」

沉淵點頭。

「她說『這是……』。」

燕凌霄立刻接道：

「但沒說完。」

「嗯。」

「還有你的鎖抓不到她。」

「不是抓不到。」

沉淵伸出手，在火光前微微一握。

「是自己偏開。」

燕凌霄安靜下來。

這一句，比「抓不到」更怪。

「她躲的？」

「第一次沒有。」

「那怎麼偏？」

「不知道。」

沉淵看著自己掌心。

「鎖已經找到位置，收下去的時候，著力點自己錯開了一寸。」

燕凌霄聽得半懂不懂。

「她那個魂，會跑？」

沉淵抬眼。

「有可能。」

「所以你的鎖要鎖魂，她偏偏能讓魂自己挪開？」

「只是猜。」

燕凌霄又想了一會。

「那你還追她？」

沉淵反問：

「不然？」

「你剛剛才被她拍得吐血。」

「跟要不要查是兩回事。」

「你們易水的人都這麼麻煩？」

「嗯。」

答得太乾脆，反而讓燕凌霄停了一下。

沉淵繼續道：

「殺人本來就麻煩。」

燕凌霄看著他。

火光在那張冷淡的臉上晃了一下。

沉淵的語氣沒有半點訓人的意味。

像只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燕凌霄道：

「我還以為你會說什麼命帳、黑箋、明法暗刃。」

「說了妳會聽？」

「不一定。」

「那就省了。」

她又笑了一聲。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沉淵沒理這句。

他從腰側取出一個小布包。

解開。

裡頭是兩塊已經有些硬的乾餅。

他拿了一塊，另一塊遞過去。

燕凌霄看著。

「給我的？」

「妳吃過了？」

「沒有。」

「那就拿。」

她接過乾餅。

咬了一口。

硬得差點硌牙。

燕凌霄皺了皺眉。

「你們易水平常就吃這個？」

「趕路。」

「難吃。」

「能吃。」

「你這人要求真低。」

沉淵也咬了一口。

「活得方便。」

燕凌霄看了他一眼。

沒再說什麼。

兩人就著火吃了一陣。

林子深處偶爾傳來夜鳥鳴叫。

阿扎妲離去已經有一段時間。

燕凌霄吃完最後一口乾餅，拍了拍手。

「所以接下來呢？」

「找她。」

「還抓？」

沉淵沒有立刻回答。

燕凌霄已經先道：

「你要是再一見面就上鎖，我還攔。」

沉淵看向她。

「那就不抓。」

燕凌霄反倒愣了。

「這麼好說話？」

「她不願解釋，硬把人綁回去，也未必問得出東西。」

「你現在才想到？」

「剛才想的是先留人。」

「現在呢？」

沉淵把布包重新收好。

「先看。」

燕凌霄眉梢一挑。

「看什麼？」

「看她到底在做什麼。」

他的目光轉向林子外側。

「那些人原本都快死了。」

「她出現以後，他們真的死了。」

「但中間發生什麼，沒人看見。」

燕凌霄慢慢點頭。

「所以跟著她。」

「嗯。」

「不驚動？」

「盡量。」

燕凌霄把劍拿起來。

「算我一個。」

沉淵看她。

「妳？」

「怎麼？」

「這是易水的事。」

「剛才你說命帳還沒成。」

「所以？」

燕凌霄將劍橫放在膝上。

「那現在還算不上你們易水的刀吧？」

沉淵看她兩息。

「這是兩回事。」

「我不管。」

燕凌霄說得很乾脆。

「人是我攔走的。」

「而且我也想知道，那姑娘到底怎麼回事。」

沉淵道：「我沒怪妳放走她。」

「你怪不怪是你的事。」

「……」

「再說。」

燕凌霄看了他一眼。

「真要又打起來，你現在挨得住她第二掌？」

沉淵沒有回答。

燕凌霄笑了。

「看吧。」

「至少我能幫你擋一下。」

沉淵平淡道：

「剛才也是因為妳擋那一下，她才走的。」

燕凌霄的笑停了一瞬。

「你這人會不會聊天？」

「會。」

「沒看出來。」

沉淵把剩下的水喝完，站起身。

起得稍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燕凌霄下意識伸手。

沉淵已經自己站穩。

她的手停在半途，又收了回去。

「能走？」

「能。」

「別逞強。」

沉淵看她。

「我若真逞強，剛才就不會昏。」

燕凌霄一時竟覺得很有道理。

「也是。」

沉淵將兜帽重新拉好。

那張本來還算正常的臉，再度藏進陰影裡。

燕凌霄看著他。

「你一定要戴成這樣？」

「習慣。」

「看著就不像好人。」

「方便。」

「方便什麼？」

「別人通常不會主動找我聊天。」

燕凌霄抱起劍。

「那你今晚運氣不好。」

沉淵看了她一眼。

沒反駁。

他走到先前交手的位置，低頭看了一會。

泥地上的腳印已經有些亂。

有他的。

有燕凌霄的。

也有阿扎妲的。

少女離開時沒有施展輕功，也沒有刻意抹去痕跡。

黑靴踩過一片濕泥，往林子西北方向延伸。

燕凌霄走到旁邊。

「她沒躲你？」

「沒有。」

「這麼放心？」

沉淵蹲下看了看腳印。

「她大概覺得沒必要。」

燕凌霄忍住笑。

「聽著有點傷人。」

「事實。」

他站起身。

火堆已經只剩一片紅炭。

燕凌霄轉身踩了幾腳，把餘火全部壓滅，又撥了些濕土覆上。

沉淵已經往前走了幾步。

她追上去。

「先說好。」

「什麼？」

「下一次看到她，先別動手。」

沉淵道：

「先看。」

「她若又要殺人呢？」

「看清楚再說。」

燕凌霄微微偏頭。

這回答倒比她預想得乾脆。

她提劍跟在旁邊。

「行。」

兩道身影沿著林間舊道往前。

夜色還深。

遠處只有風穿過枝葉的聲音。

走了一段，燕凌霄忽然問：

「沉淵。」

「嗯？」

「要是最後發現那些人真是她殺的呢？」

沉淵沒有回頭。

「先弄清楚她為什麼殺。」

「然後？」

「然後再決定該不該出刀。」

燕凌霄看著他的背影。

又想起方才那個黑紅衣裙、拄著長杖的少女。

片刻後，她快走兩步，與沉淵並肩。

「那便看看。」

「看看這位死神少女——」

她抬眼望向林道盡頭。

「到底是怎麼送人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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