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5：飛燕嘯長空》 - 章06〈只是剛好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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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B7m6yJds

小周的家人還站在門邊，像是沒能完全聽懂阿扎妲方才那句話。

魂被拔走。

這四個字太陌生。

可有一件事，他們聽懂了。

人不是自己走的。

燕凌霄往屋裡看了一眼。

榻上的男人仍安安靜靜躺著，被褥蓋到胸前，臉上甚至沒有太多痛苦留下。

若不是阿扎妲說出來，誰也不會想到昨夜發生過什麼。

她側過臉。

「能追嗎？」

阿扎妲搖頭。

「不能。」

「一點都不能？」

「魂已經被帶走了。」

她說得很平。

「我只能看出他不是自己離開。」

燕凌霄想了想。

「沒有什麼痕跡？」

「有。」

阿扎妲抬手，指了指屋裡。

「在他身上。」

「只能看出是怎麼被拔走。」

「不能知道去了哪裡。」

沉淵一直沒有開口。

聽到這裡，才轉身看向門外。

「那就不追魂。」

燕凌霄看他。

「追什麼？」

沉淵道：

「人。」

他走到門邊。

「這幾日，有誰來過？」

婦人一愣。

「誰？」

「平日不會來的人。」

「外地人。」

「生面孔。」

沉淵問得很簡單。

沒有催。

也沒有一句接一句把人逼住。

可幾個問題落下，原本亂成一團的事情很快便有了形狀。

婦人仔細想了想。

「他這陣子身子不好，平日也沒什麼人來。」

「就是我送飯，劉嫂替他熬藥。」

「有時他弟弟過來坐坐。」

燕凌霄問：

「最近幾天呢？」

「幾天……」

婦人皺起眉。

「前幾日倒是有個人。」

沉淵抬眼。

「什麼人？」

「不認識。」

「男人？」

「嗯。」

「多大？」

婦人遲疑片刻。

「四十來歲吧。」

「也許再大些。」

「個子很高。」

她拿手比了比。

「不像我們這裡的人。」

燕凌霄問：

「怎麼不像？」

「說不上來。」

婦人想了半天。

「臉有些不一樣，鼻子高，眼睛也深。」

「衣裳倒不奇怪，就是穿得很整齊。」

「靴子也高。」

「不像種田，也不像走商的。」

沉淵道：

「帶兵器？」

「沒看見。」

「騎馬？」

「沒有。」

「口音？」

「中原話說得挺好。」

婦人又想了一下。

「就是……有時候說得慢。」

「像每句話都先在心裡過一遍。」

燕凌霄往阿扎妲那邊瞧了一眼。

阿扎妲也正在聽。

「妳那邊的人？」

「不是。」

她答得很快。

燕凌霄道：

「這麼肯定？」

「口音不一樣。」

「他更西邊。」

沉淵轉頭。

「妳聽過？」

「以前聽過。」

阿扎妲沒有多解釋。

沉淵也沒有追問。

「他來找誰？」

婦人道：

「就是找小周。」

這一次，屋外一名年紀更大的婦人也接了話。

「我那日正好在外頭曬菜。」

「那人站在門口問，這裡是不是住著個姓周的。」

她朝屋裡努了努嘴。

「我們村姓周的多，我還問他找哪個。」

「他就說——」

老婦想了想。

「病了好些年，以前走過江湖的那個。」

燕凌霄眉梢微動。

「小周以前走江湖？」

老婦笑了一聲。

「年輕時走過幾年鏢。」

「也不是什麼大俠。」

「會些刀法，膽子倒大。」

「後來傷了身子，才回來。」

屋裡的婦人低聲道：

「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沉淵問：

「那個外地人怎麼知道？」

幾人都沉默。

沒人答得上。

燕凌霄站直了些。

「小周認識他嗎？」

「應該不認識。」

婦人搖頭。

「我送茶進去時，小周還問他是誰。」

「那人怎麼說？」

「沒說。」

「只說聽人提起過他。」

「想來看看。」

沉淵道：

「看什麼？」

婦人一時沒明白。

「什麼？」

「他們聊了什麼？」

「這……」

她回憶了一會兒。

「我沒一直待在裡面。」

「只聽見他問小周以前是不是使刀。」

燕凌霄與沉淵同時看向她。

婦人又道：

「好像還問過在哪裡走鏢。」

「有沒有真的跟人動過手。」

「後面我就不知道了。」

院中靜了片刻。

燕凌霄看向屋內。

「來探一個快病死的人，專問他年輕時會不會打架。」

沉淵道：

「不像探病。」

阿扎妲忽然問：

「他走以後，小周怕嗎？」

婦人怔了一下。

「怕？」

「嗯。」

「有沒有不安？」

婦人想了很久。

「沒有。」

「那晚他精神還挺好。」

「多吃了半碗飯。」

說到這裡，她眼眶又紅了。

「還嫌菜鹹。」

阿扎妲垂下眼。

沒有再問。

燕凌霄看了她一會兒。

「妳在想什麼？」

「如果是那個人。」

阿扎妲道：

「小周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很簡單的一句。

院裡幾個人的臉色卻都變了。

沉淵轉開話頭。

「還有誰看過他？」

老婦道：

「村口應該有人見過。」

「外人進出，就那一條路。」

三人於是離開小院。

這一次，阿扎妲沒有走在最前面。

她只是提著那根黑色金屬杖，跟在一旁。

燕凌霄走了幾步，偏頭看她。

「妳不介意我們一起查？」

「現在不介意。」

「那前七天呢？」

「你們只是跟著。」

「有差？」

「有。」

阿扎妲看向她。

「現在你們有用。」

燕凌霄腳下一頓。

沉淵倒是很平靜。

「至少比『妨礙』好。」

燕凌霄轉頭。

「你是不是早就習慣她這種說話方式了？」

「才七天。」

「你適應得挺快。」

「以前做捕官，什麼人都得問。」

燕凌霄想了想。

「也是。」

阿扎妲走在兩人中間。

沒聽出這句話有什麼值得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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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一棵老槐樹下，坐著三個老人。

一個補竹簍。

一個剝豆。

另一個乾脆靠著樹睡覺。

燕凌霄先上前。

「幾位老丈，前幾日是不是有個外地男人來過？」

補竹簍的老人抬起頭。

「哪個？」

「高個子，四十多歲，長得不像本地人。」

老人一下就有印象了。

「喔。」

「那個啊。」

燕凌霄蹲下。

「見過？」

「見過。」

「還跟我討過水。」

沉淵站在她身後。

「他問過什麼？」

老人抬頭看了一眼沉淵。

又看看他手裡那根沉重拐杖。

「你是官差？」

沉淵道：

「以前是。」

老人有點沒聽懂。

燕凌霄接得很快。

「現在不是。」

「問幾句就走。」

老人這才繼續。

「就問村裡有沒有姓周的。」

「我說姓周的多了。」

「他又說，是不是有個以前走過鏢、現在身子不好的。」

沉淵道：

「只問小周？」

老人想了想。

「後來還問了兩句。」

「什麼？」

「問附近還有沒有以前當過兵的。」

燕凌霄原本還帶著笑的神情慢慢淡了。

老人沒有察覺。

「還問有沒有老鏢師。」

「我說這窮鄉下哪有那麼多江湖人。」

「他就沒再問了。」

沉淵道：

「他為什麼問？」

「不知道。」

「像是隨口聊天。」

旁邊剝豆的老人忽然插嘴。

「還問過老馬頭。」

「誰？」

「以前在邊軍待過。」

「都七十了。」

「現在耳朵不好使。」

沉淵問：

「他去找了？」

「沒有。」

老人擺擺手。

「就問住哪。」

「後來沒見他去。」

燕凌霄與沉淵對看一眼。

這一眼便夠了。

那個外地人找小周，恐怕並不只是因為小周將死。

他還在問別的人。

問的也不是誰有錢。

誰有仇。

誰快死。

而是——

誰以前打過。

沉淵問：

「他什麼時候離村？」

三個老人都搖頭。

「不知道。」

「午後吧？」

「我那時回家了。」

「我去收菜。」

線又斷了。

燕凌霄也不急。

她朝村外望了一圈。

「誰最常待在外面？」

老人抬手一指。

「阿滿。」

「放羊那小子。」

遠處田埂上，果然蹲著一個十來歲的少年。

幾隻羊在坡下吃草。

燕凌霄站起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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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顯然記得那個人。

也顯然有點怕沉淵。

燕凌霄問了兩句，少年眼睛一直往沉淵那邊飄。

她回頭。

「你往後一點。」

沉淵道：

「我什麼都沒做。」

「你站著就有點像做了什麼。」

沉淵沉默片刻。

真往後退了半步。

阿扎妲看著他。

「她叫你退，你就退？」

沉淵道：

「查案。」

阿扎妲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

燕凌霄懶得理兩人。

她蹲到少年面前。

「前幾天有個很高的外地男人從這裡走過？」

少年點頭。

「有。」

「什麼時候？」

「前天。」

「太陽快下山了。」

「一個人？」

「嗯。」

「有馬？」

「沒有。」

「有沒有帶什麼？」

少年想了想。

「一個包。」

「普通包袱？」

「嗯。」

沉淵在後頭問：

「往哪走？」

少年拿起竹竿，往村外一指。

「那邊。」

官道從村外向北延伸。

幾里之外，又分出兩條路。

一條繼續沿官道北上。

另一條較窄，貼著低山往西北繞去。

燕凌霄問：

「走官道？」

少年搖頭。

「他一開始走官道。」

「後來轉了。」

竹竿往左偏了些。

正是那條較窄的舊路。

沉淵問：

「那條路通哪？」

少年道：

「不知道。」

「以前送貨的會走。」

「現在很少有人走了。」

「再遠呢？」

少年歪著頭想了半天。

「好像能到青石驛。」

這次，三人都沒有再問。

燕凌霄摸出兩枚銅錢，放進少年掌心。

少年愣了一下。

「我沒賣東西。」

「買你看得仔細。」

少年立刻把錢收了。

沉淵看她。

「問路也給錢？」

「人家替我們省了半天。」

「以前捕官問話不給？」

「有官差身分。」

燕凌霄站起來。

「現在你有嗎？」

沉淵道：

「沒有。」

「那就對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望向遠處那條舊路。

日頭已經開始往西斜。

山腳下的路被一片昏黃光線切成明暗兩段。

方向有了。

僅此而已。

燕凌霄回頭看向阿扎妲。

「青石驛。」

「妳也是去那邊吧？」

「嗯。」

「那一起？」

阿扎妲看著她。

沒有立刻回答。

燕凌霄又道：

「我們追同一個人。」

「你看魂，他查人，我——」

她想了想。

「我什麼都能幫一點。」

沉淵淡淡道：

「很謙虛。」

燕凌霄瞥了他一眼。

「閉嘴。」

阿扎妲卻搖頭。

「我不與你們同行。」

燕凌霄怔了怔。

「為什麼？」

阿扎妲握著黑色金屬杖，神情很平靜。

「你們妨礙我。」

燕凌霄看了她半晌。

「哪裡妨礙？」

阿扎妲先看燕凌霄。

又看沉淵。

「很多。」

燕凌霄：「……」

沉淵沒有說話。

燕凌霄忽然偏頭看他。

「我覺得主要是在說你。」

沉淵道：

「我看是妳。」

阿扎妲已經轉身。

黑紅色的衣擺掠過田埂。

沒有告別。

也沒有再解釋。

她一個人朝那條西北舊路走去。

燕凌霄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遠。

過了一會兒。

她問：

「我們呢？」

沉淵拄著拐杖，往同一個方向走。

「青石驛。」

燕凌霄跟了上去。

「她不是不跟我們同行？」

「是。」

「那我們這算什麼？」

沉淵看著前方那道已經走遠的身影。

「同路。」

西北舊道穿過低山。

再往前。

便是青石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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