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5：飛燕嘯長空》 - 章17〈古城小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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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裡沒有窗。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sQkhOp2i

只有一道很窄的氣孔開在靠近屋頂的位置，外頭的風從那裡鑽進來，帶著河西乾燥的沙氣，在牆角積下一層薄薄的灰。

阿扎妲坐在牆邊。

左腕上的鐵銬還扣著，短鏈一路連進石牆；右手卻已經垂在膝旁，腕上只剩一道被鐵圈磨出的紅痕。

阿扎妲低頭看了一眼腳邊。

一團淡白色的光正停在那裡。

只有巴掌大小。

它不像霍德那些灰白近實體的魂兵，也不像被強行留下來的「收藏」。輪廓很淡，隨時都像會散進石室裡昏暗的空氣中。

若一定要說像什麼，大概像一個縮得很小的人。

頭比身子稍大一點，手腳短短的，臉上看不出五官，只在本該是眼睛的位置浮著兩點很淡的光。

它飄在半空。

歪了歪頭。

阿扎妲也看著它。

昨夜霍德離開以後，這個小東西便不知道從哪面牆裡鑽了進來。

古城太老。

死過的人也太多。

有些魂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有些留得太久，連自己為什麼還在都忘了，只剩下一點不完整的本能，在曾經活過的地方漫無目的地飄蕩。

眼前這一個就是。

它甚至不像還記得自己是誰。

可它似乎很喜歡阿扎妲。

至少從出現以後，就一直沒走。

阿扎妲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左腕上的鐵銬。

「裡面。」

小東西又歪了一下頭。

「不是外面。」

阿扎妲伸出一根手指，在鐵銬鎖口旁輕輕點了一下。

「這裡。」

淡白小魂慢慢飄近。

先撞了一下鐵銬。

穿過去了。

它從另一頭冒出來，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在空中翻了半圈。

阿扎妲看著它。

「對。」

小東西重新湊過去。

這一次整個身子鑽進鎖頭。

阿扎妲安靜等著。

過了一會，鎖裡傳來極輕的一聲碰響。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再左邊。」

裡面的白光動了動。

喀。

又是一聲。

還是不對。

阿扎妲沒有急。

「上一點。」

小魂照做。

它根本不知道什麼是鎖，也不知道卡榫、簧片，只能照著她的聲音一次次碰撞。

直到某一下——

喀。

鐵銬忽然鬆開了一線。

阿扎妲立刻用右手扣住銬環，往外一扯。

啪。

左手自由了。

淡白小魂從鎖頭裡飄出來，在半空晃了兩圈，像是不明白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阿扎妲活動一下手腕。

「謝謝。」

小東西停在她面前。

兩點微光一閃一閃。

阿扎妲伸出手。

它往前飄了一點，從她指尖穿過去。

很冷。

卻沒有惡意。

阿扎妲看著它，聲音輕了一些。

「你快走吧，免得被發現。」

小魂沒有回答。

它繞著她的手飛了半圈，忽然向上一飄，穿過石牆。

淡白光芒消失得很快。

石室重新只剩她一個人。

阿扎妲望著那面牆片刻，沒有追，也沒有再叫它。

她只是低下頭，把另一隻手銬從腕上完整拆下來，放在地上。

接著看向房間另一邊。

黑色金屬杖就靠在牆角。

離她不遠。

偏偏鐵門還鎖著。

阿扎妲走過去，試著從門縫往外看。

什麼也看不到。

她又拉了一下門。

很結實。

阿扎妲沉默片刻。

「麻煩。」

外頭忽然傳來一點聲音。

很輕。

像鞋底踩過沙地。

她立刻側身退開，右手自然垂下，身體微微壓低。

腳步聲近了。

不只一個。

阿扎妲盯著門。

下一刻，門外傳來燕凌霄的聲音。

「妲？」

阿扎妲眼神一鬆。

「燕。」

外頭安靜了一瞬。

隨即是更快的腳步。

燕凌霄從門上的小孔往裡看，第一眼便看見站在裡面的阿扎妲。

「妳沒事吧？」

「沒事。」

阿扎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磨紅的手腕。

「手有點痛。」

燕凌霄原本繃了一整夜的神情終於鬆開。

「能走？」

「可以。」

「門呢？」

阿扎妲伸手推了一下。

鐵門紋絲不動。

「打不開。」

燕凌霄正準備去看鎖，一道人影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謝停鋒。

他往石室裡看了一眼。

然後停住。

阿扎妲的個子本就不高，此刻披散著黑髮站在昏暗石室裡，臉色因為一夜沒睡稍微有些白，眼睛卻仍舊清亮。

和他一路聽燕凌霄、沉淵說起來的那個「能送魂走」、「敢當面頂霍德」、「被抓進來還不一定需要人救」的姑娘，實在差得有點遠。

謝停鋒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極其直接。

——這女孩也太可愛了吧。

他沒有藏。

「這位就是你們說的阿扎妲？」

燕凌霄轉頭。

「對。」

謝停鋒又看了一眼。

「這女孩也太可愛了吧！」

燕凌霄慢慢側過臉。

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

謝停鋒沒察覺。

或者察覺了也不在意。

燕道：

「怎麼我就是兇巴巴？」

謝停鋒理所當然。

「因為妳本來就——」

燕眼神一沉。

謝停鋒話鋒一轉。

「……比較有俠氣。」

燕冷笑。

「你還沒體驗到她說話。」

謝停鋒一臉不信。

「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個性一定很好的啦。」

門裡的阿扎妲看著兩人。

又看了謝停鋒一眼。

「這位是？」

燕凌霄幾乎沒有停頓。

「哦，路過的小屁孩，不用在意。」

謝停鋒立刻瞪大眼。

「什麼小屁孩？小爺可是要——」

阿扎妲已經轉開視線。

她指了指牆角。

「我的杖在那裡。」

謝停鋒嘴還張著。

燕凌霄偏頭看他。

「你不是要成為什麼？」

謝停鋒把後半句硬生生吞回去。

「……沒什麼。」

阿扎妲走到門邊。

「你們能開門嗎？」

燕低頭看鎖。

那是一把厚重的鐵鎖，鎖舌藏在門框裡，外頭還多扣了一道橫閂。

她正準備拔劍，謝停鋒已經把肩上的長刀取了下來。

「讓開點。」

燕抬眼。

「你行不行？」

謝停鋒看她一眼。

「妳又來了。」

他往前一步。

手落刀柄。

沒有蓄勢，也沒有誇張地擺開架子。

刀只出了一截寒光。

下一瞬。

鏘！

鐵鎖從中間斷開。

連著門框的鎖片一起崩飛出去，撞在對面牆上。

謝停鋒把刀收回。

「開了。」

燕凌霄看著地上的斷鎖。

「你不是說你要當刀仙？」

「對啊。」

「拿來砍鎖？」

謝停鋒一臉莫名。

「刀不能砍鎖？」

鐵門被推開。

阿扎妲走出來。

謝停鋒這才發現她比自己剛才隔著門看時還要小一些，黑髮垂在肩後，神情平靜得幾乎不像剛被人關了一夜。

他忍不住又看兩眼。

阿扎妲經過他身旁。

沒理。

她走到牆角，把黑色金屬杖拿起來。

握住熟悉的重量後，手指沿著杖身摸了一遍。

完好。

阿扎妲轉身。

「快走吧。」

謝停鋒問：

「去哪？」

「找霍德。」

「找他幹嘛？」

阿扎妲看他。

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多餘。

「教訓他。」

說完，她已經朝外走。

謝停鋒站在原地。

看著她的背影。

又看了一眼燕凌霄。

「……不理人也好可愛哦。」

燕凌霄直接白了他一眼。

「你沒救了。」

謝停鋒把刀重新扛回肩上。

「這叫眼光好。」

「走不走？」

「走走走。」

兩人追出去。

阿扎妲已經走到前面的轉角。

燕凌霄跟上她時，才低聲問：

「真的沒事？」

阿扎妲點頭。

「嗯。」

「霍德有沒有對妳做什麼？」

阿扎妲想了一下。

「很煩。」

燕凌霄眉頭立刻皺起。

「什麼意思？」

阿扎妲看她。

「晚點說。」

燕盯著她兩息。

最後還是沒有追問。

「沉淵在拖住那個女忍。」

阿扎妲腳步一停。

「他一個人？」

「嗯。」

「那快點。」

她原本就不慢的步子立刻又快了一些。

謝停鋒跟在最後，左右看了看。

「等等。」

燕回頭。

「又怎麼了？」

「所以現在是我們三個去找霍德，還是先去找那個陰森森的？」

阿扎妲頭也沒回。

「一樣。」

謝停鋒一愣。

燕凌霄笑了。

「懂了吧？」

「懂什麼？」

「我剛才叫你先體驗她說話。」

謝停鋒望著前面那個小小的背影。

半晌還是搖頭。

「我覺得挺好的啊。」

燕凌霄懶得再理他。

三人沿著來時的窄巷快步離開。

身後的石室很快重新沉入寂靜。

牆角只剩兩副被拆開的鐵銬，一把斷掉的鎖，以及一點早已散得看不見的微弱冷意。

沒有人知道，方才曾有一隻連名字都已經忘記的小小亡魂，在這裡替阿扎妲推開了一枚鐵銬裡的卡榫。

阿扎妲也沒有回頭。

古城裡的魂太多。

有些願意留下。

有些只是恰好路過。

她從不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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