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5：飛燕嘯長空》 - 章13〈收藏〉- 特殊魂兵「銀令捕官・尉遲修」

隨著霍德彈指，

一道人影從暮色裡走出來時，大廳裡一時沒有人說話。

他比方才的作品更接近活人。

身形尋常，肩背算不上寬厚，一身灰黑舊衣仍保留著捕官服制的輪廓，腰間佩著一柄窄背長刀。裸露在外的皮膚覆著一層近乎死白的灰色，雙眼深處浮著暗紅魂光，除此之外，從頭到腳都看不出任何被重新拼接過的痕跡。

一個人。

完整的一個人。

真正讓沉淵移不開目光的，卻是他腰間那枚銀令。

令牌已經很舊。

邊角、紋制與如今都不同，可沉淵仍然一眼認了出來。

明衡舊制。

而且是銀令。

那道人影走到大廳中央，右手自然垂在刀柄附近，左腳略微向前，身體側開不到半寸。

只是一個站姿，沉淵的神情已經變了。

燕凌霄看他一眼。

「明衡的人？」

沉淵沒有立刻回答。

隔了片刻，才低聲道：

「銀令。」

燕凌霄重新打量那道人影。

銀令意味著什麼，她自然知道。

明衡尚在的年代，各地重案、江湖悍匪、跨州大案，真正能讓官府往前壓上一線的，便是這些人。

霍德站在大廳另一側，看著沉淵的反應，顯然很滿意。

「看來本爵不用解釋太多。」

阿扎妲卻一直看著銀令的魂。

「只有一個。」

燕凌霄轉頭。

「什麼？」

「他。」

阿扎妲盯著那道灰白身影。

「只有一個魂。」

和作品完全不同。

昨日那具高大軀殼裡，太多魂魄被壓在同一處，力量、記憶與武學互相疊合，靠某種更深的力量維持運轉。

眼前這道魂沒有。

輪廓清楚。

氣息完整。

從頭到腳都屬於同一個人。

霍德笑了一聲。

「終於看出來了。」

他伸手指向身後那具已經退下的巨漢。

「那是作品。」

接著又看向銀令。

「這個，才叫收藏。」

燕凌霄道：

「差在哪？」

「差很多。」

霍德的語氣甚至有些愉快。

「作品要拆，要挑，要重組。力量、身法、經驗、臨敵反應，選出值得留下的部分，再找一副足夠承受它們的形體。」

他的目光落到銀令身上。

「收藏不用。」

「真正夠好的，本來就不該拆。」

阿扎妲的眼神冷了些。

「他是人。」

霍德看向她。

「曾經是。」

「現在也是。」

霍德沒有爭。

只是笑了笑。

「尉遲修。」

那道人影微微抬眼。

沉淵的視線也隨之一緊。

霍德像是在介紹一件多年以前便收入囊中的舊物。

「前明衡銀令。」

「尉遲修。」

名字落下，大廳裡的風像忽然停了一瞬。

沉淵看著眼前那張已經褪去血色的臉。

他不認識這個人。

至少不曾真正見過。

可明衡銀令的名字不會完全沒有痕跡。

有些刻在舊案裡。

有些留在捕官之間一代代傳下來的話裡。

更何況眼前這人佩的，是和他曾經效命於同一套制度的令。

沉淵明明知道沒有意義。

仍然忍不住開口。

「尉遲修。」

沒有反應。

那雙暗紅的眼睛甚至沒有朝他偏半分。

沉淵盯著他。

又叫了一次。

「尉遲修。」

依然沒有。

霍德笑了。

「別費力了。」

沉淵沒有看他。

「他聽得到嗎？」

「當然。」

「知道自己的名字？」

「當然。」

「知道自己是誰？」

霍德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

「若連這些都不記得，本爵留他做什麼？」

沉淵的手慢慢落到拐杖上。

「那他為什麼不答？」

霍德只回了一句。

「因為本爵沒有讓他答。」

銀令拔刀。

沒有任何預兆。

刀出鞘的同時，人已經到了沉淵面前。

太快。

沉淵只來得及側身。

刀鋒貼著衣襟切過，下一刀已經從更低的位置翻回來，直取肋下。

拐杖鐧猛然橫起。

鏘！

刀口被硬生生撞偏。

銀令的手腕跟著歪開。

可那一下沒有帶來任何正常人該有的停頓。

肩膀順著偏轉的方向一沉，手肘直接翻了過來，刀尖從另一側重新切向沉淵喉前。

沉淵後撤。

刀鋒擦著頸側掠過。

燕凌霄已經從旁進場。

一劍刺向銀令肩後。

他沒有回頭。

身形只沉下半寸。

劍鋒擦過肩頭，衣料裂開一道長口。

下一瞬，銀令的刀已經沿著燕凌霄劍身壓了回去。

鏘——

火星沿著兩把兵刃一路濺開。

刀鋒壓向她握劍的手。

燕凌霄腳下一錯，貼著那股力退出半步，手腕翻轉，劍尖反削銀令腕骨。

中了。

魂體裂開一道灰白痕跡。

銀令連眼睛都沒有眨。

刀仍然穩。

下一刀甚至比前一刀更快。

燕凌霄眉頭一皺。

「他不痛？」

沉淵的魂鎖已經飛了出去。

水痕般的鏈影從地面捲起，一道纏腕，一道取腰。

這一次，鏈力傳回來的感覺乾淨得讓沉淵自己都怔了半瞬。

沒有分叉。

沒有多餘的魂力往不同方向滑開。

一個魂。

一個重心。

一個完整的目標。

沉淵猛然收鎖。

尉遲修整條右臂被硬生生扯偏。

重心也跟著移動。

燕凌霄立刻搶進。

劍尖直取胸前。

銀令卻沒有和那股拉力硬扛。

他順著沉淵收鎖的方向往前踏了一步。

甚至主動加快。

沉淵瞳孔微縮。

下一瞬，尉遲修已經借著魂鎖的力量逼近。

右臂明明被鎖住，刀還在手中。

他整個肩膀以一個活人很少會主動採取的角度扭開，腕骨幾乎翻到極限，刀鋒依舊從沉淵胸前斜斬而過。

沉淵只能立即鬆鎖。

兩人錯身。

銀令右肩明顯歪了一瞬。

下一刀卻已經重新抬起。

燕凌霄從旁擋下。

鏘！

她被震得往後滑出半丈。

低頭再看，方才自己在銀令手腕上切開的那道傷還在。

沒癒合。

也沒影響。

燕凌霄忍不住道：

「你們銀令這麼強的嗎？」

沉淵一鐧砸開迎面的刀。

「不。」

「那這算什麼？」

尉遲修一步踏入。

刀勢直壓沉淵胸口。

沉淵側身，拐杖鐧順勢撞向銀令腰側。

砰！

魂體明顯向內凹了一瞬。

正常人挨這一下，腰腹至少要卸開大半力道。

尉遲修沒有。

身體被砸偏多少，刀便跟著偏多少。

刀鋒直接從一個幾乎不顧自身平衡的位置切向沉淵膝側。

沉淵只得收鐧後撤。

「他變成魂體以後，沒有肉身的禁制。」

燕凌霄追上去。

「什麼禁制？」

「體力。」

銀令一刀壓下。

鏘！

「痛覺。」

燕凌霄擋住。

尉遲修另一隻手已經切向她喉側。

她偏頭避過。

「還有傷。」

沉淵從後方再放魂索。

這一次只纏腳踝。

「活人到了這種程度，手會麻，肩會痛，肺裡會喘，骨頭也會告訴自己什麼動作不能再做。」

魂鎖收緊。

尉遲修腳步被硬扯偏。

他卻乾脆順勢跪低半身。

燕凌霄的一劍從頭頂掠過。

下一瞬，銀令單手撐地，整個人借著魂鎖拉扯腿部的力量橫轉出去。

刀鋒貼地掃向燕凌霄腳踝。

她躍起。

沉淵又一次被逼得鬆鎖。

「他不用管那些。」

燕凌霄落地。

「說人話。」

沉淵看著重新站直的銀令。

「殺人機器。」

這次她聽懂了。

也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個人會比正常高手更難纏。

他的武功不是被強行提高了一個境界。

而是所有原本應該迫使一個武者停下來的東西，都沒了。

尉遲修還是那個尉遲修。

刀法、步法、臨敵反應，全部屬於同一個人的生前積累。

可現在的他，不需要保護自己。

不需要顧及傷勢。

也不用考慮這一刀揮出去以後，自己的肩膀還能不能抬起第二次。

那些原本為了活下來而留下的餘地，全被拿掉了。

所以每一刀都能往死裡去。

燕凌霄一劍刺穿銀令左肩。

尉遲修竟直接迎著劍往前。

劍鋒從肩後透出。

他仍然逼近。

刀尖直指燕凌霄胸口。

她反而只能拔劍退開。

「真夠瘋的。」

沉淵道：

「以前不會這樣。」

燕凌霄側頭。

「你又不認識他。」

「銀令不會這麼打。」

沉淵的聲音第一次帶了明顯的冷意。

「我們以前是抓人。」

銀令再次壓上。

「不是把自己也當死人用。」

霍德站在遠處聽著。

笑意始終沒有消失。

阿扎妲則一直盯著尉遲修。

越看越覺得不對。

他不是空的。

那些招式不是霍德塞給一具屍體的動作。

每一次變招，每一次選擇角度，每一次判斷燕凌霄和沉淵的位置，都是他自己。

那個人仍然在。

只是沒有說話。

阿扎妲忽然開口。

「尉遲修。」

銀令沒有反應。

她又叫一次。

「尉遲修。」

刀勢仍然沒有停。

沉淵偏頭看了她一眼。

阿扎妲問：

「你想走嗎？」

這一次，銀令的刀慢了極細的一瞬。

很短。

短得燕凌霄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

沉淵卻感覺到了。

魂鎖還纏在尉遲修左腕上。

另一端傳回來的力量，剛才確實停了。

不是被壓住。

是自己停的。

沉淵猛然收鎖。

銀令被拉偏。

燕凌霄立刻一劍逼開他的刀。

阿扎妲趁著那一瞬貼近。

她沒有出杖。

而是直接抬手按向尉遲修胸前。

銀令猛然抬手。

沉淵的魂鎖同時收緊。

那隻手被硬生生拉住。

阿扎妲掌心終於碰到了他的魂。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

很深。

比普通魂兵深得多。

霍德在這道魂上留下的東西像一根牢牢釘進去的錨。

可在那下面，確實還有一個完整的人。

姓名。

記憶。

武學。

甚至某種沒有完全熄掉的意志。

阿扎妲低聲道：

「你聽得到。」

尉遲修的暗紅眼光微微晃動。

「你知道自己死了。」

沒有回答。

「你想走嗎？」

魂鎖另一端的力量又一次停住。

沉淵盯著他。

明知沒有用。

卻還是再次叫出了那個名字。

「尉遲修。」

銀令抬眼。

那一瞬，沉淵幾乎以為他真的看向了自己。

可下一刀仍然斬了下來。

阿扎妲退開。

刀鋒擦著她胸前掠過。

沉淵把她往後一扯。

燕凌霄順勢補劍，逼得尉遲修重新退回大廳中央。

霍德的笑聲從旁傳來。

「別白費力氣。」

阿扎妲冷冷看向他。

「他想走。」

「那又如何？」

「放他走。」

霍德像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話。

「本爵花了那麼多時間才找到值得留下的東西。」

「妳讓本爵放？」

阿扎妲道：

「他不是你的。」

霍德臉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很短。

很快又恢復。

「妳總喜歡說這句。」

他抬了抬手。

「夠了。」

身後那具高大作品立即轉身。

燕凌霄抬頭。

「怎麼？」

「不打了？」

「本爵今晚還有別的事。」

霍德沿著側邊迴廊往後走。

作品跟在他身後。

燕凌霄持劍追出半步。

「站住。」

銀令已經橫刀擋在前方。

鏘！

她被迫停下。

霍德走進陰影之前，只回頭看了一眼。

視線從沉淵移到燕凌霄。

最後落在阿扎妲身上。

停得最久。

「你們好好玩。」

他走了。

作品也一起消失在大廳後方。

看起來，場上只剩尉遲修一人。

可真正的壓力並沒有因此減少多少。

霍德離開之後，銀令的出手反而更直接。

像某一道最後的限制也被拿掉。

刀刀取命。

喉、眼、心口、膝。

原本屬於捕官的擒拿、封路、斷勢，被徹底削去「留人」的部分，只剩下最快、最有效的殺法。

沉淵越打，臉色越難看。

燕凌霄接下迎面一刀。

「這就是你們以前的捕法？」

「以前是。」

「現在呢？」

沉淵一鏈逼偏刀路。

「只剩殺。」

尉遲修反手一刀逼退沉淵。

燕凌霄從側面搶進。

三人原本逐漸形成的陣勢，再次被他一個人硬生生拆開。

阿扎妲站在後方。

她一直看著銀令。

方才那兩次遲疑，讓她確認了一件事。

尉遲修還在。

只要還在，就有可能離開。

她開始重新尋找霍德那道控制裡最薄的位置。

太專注。

所以她沒有察覺，大廳上方最暗的一截殘梁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那道影子幾乎與暮色完全融在一起。

沒有作品那種沉重的魂息。

也沒有普通魂兵的灰白輪廓。

她伏在那裡。

一動不動。

等待。

直到霍德與作品離開。

直到尉遲修把燕凌霄與沉淵重新壓到大廳另一側。

直到阿扎妲的注意力全部落在銀令身上。

才終於動了。

沒有腳步。

也沒有衣袂破風。

阿扎妲只覺得後頸忽然掠過一點極淡的寒意。

她立刻轉身。

黑色金屬杖橫掃。

空的。

下一瞬，一隻手已經從另一側扣住她手腕。

阿扎妲反肘撞去。

對方肩頭一偏。

肘擊擦過。

她終於看見那雙眼睛。

暗紅。

女人。

衣著樣式與中原不同，身形纖細，臉色同樣帶著收藏特有的灰白。

動作卻比活人還輕。

阿扎妲瞬間明白。

又一個。

收藏。

她張口。

那女人已經貼近。

一手扣住她下頜，另一手掌側落在頸旁。

不是單純點穴。

阿扎妲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和魂在那一下裡短暫錯開。

視線晃了一瞬。

她沒有昏。

膝撞已經往上頂。

女忍者側身讓過。

阿扎妲順勢反扣對方手腕，魂力直接撞了過去。

那道完整魂魄明顯震了一下。

仍然沒有鬆手。

沒有痛覺。

又是收藏。

阿扎妲咬牙，正要再發力，女忍者的手已經從她腕側滑開，極快地切過肩頸之間。

整條右臂一麻。

黑色金屬杖脫手。

鐺。

聲音落在地上。

卻正好被遠處刀劍相擊的巨響蓋住。

女忍者沒有和她纏鬥。

她的任務從來不是贏。

只是帶人。

一手扣腰。

轉身。

兩道人影同時掠上二樓。

等燕凌霄一劍逼開尉遲修，才忽然察覺身後太安靜。

她回頭。

「阿扎妲？」

沒人回答。

沉淵也轉過頭。

方才少女站的位置已經空了。

燕凌霄瞳孔驟縮。

「阿扎妲？」

還是沒有。

沉淵的臉色一下沉到底。

他抬頭。

二樓最遠處那扇破窗正在微微晃動。

窗外已經全黑。

只有一道纖細身影從殘牆上掠過。

懷裡還帶著另一個人。

沉淵魂索瞬間飛出。

啪！

鏈影撞上窗框。

太遲。

什麼都沒纏到。

燕凌霄已經提劍往樓梯衝。

「追！」

尉遲修重新站直。

刀鋒垂在身側。

一步。

正好堵在他們與樓梯之間。

燕凌霄硬生生停下。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霍德離開前那句「你們好好玩」到底是什麼意思。

銀令只是留下來纏人的。

從頭到尾，真正的目標根本不在這場戰鬥。

沉淵看了一眼地上。

再抬頭時，眼裡已經沒有半點笑意。

而古城更深處。

一扇沉重的門，正在黑暗裡緩緩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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