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5：飛燕嘯長空》 - 章14〈待宰羔羊〉

阿扎妲醒來時，先聽見了鐵鏈擦過石面的聲音。

很輕。

她只是動了一下手腕，兩側的短鏈便跟著晃了晃，在狹窄石室裡碰出幾聲乾澀的金屬輕響。

後頸仍有些麻。

那名女人最後落在頸側的一擊很準，沒有真正傷到她，卻讓身體和魂魄在那一瞬間錯開，等她重新穩住意識，人已經不在大廳。

阿扎妲沒有急著睜眼。

先找自己的魂。

還在。

沒有缺。

也沒有被動過。

她這才慢慢睜開眼睛。

石室比想像中乾淨。

牆面是古城原有的厚石，兩側各嵌了一盞油燈，光很暗，只照得出牆角幾處後來加上的鐵環與鎖具。她背靠石牆，雙腕被分別銬在肩側偏高的位置，腳踝也鎖著，能站，卻只能在很小的一塊地方挪動。

黑色金屬杖不在。

阿扎妲低頭看了眼腕上的鐵銬。

普通得很。

至少看起來如此。

她稍微轉動手腕，又試著往外抽了一點自己的魂。

只是一線。

下一刻，一股極沉的力量從腕上傳來。

不是勒住皮肉。

那東西直接扯住了她往外偏出的魂。

阿扎妲立即收回。

鐵銬重新安靜下來。

她看了片刻。

沒有再試。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快。

也沒有遮掩。

門鎖一響。

霍德走了進來。

阿扎妲第一眼便看見他手裡的東西。

她的杖。

霍德像是在看一件頗有意思的小玩意，手掌沿著黑色金屬杖慢慢摸過，還在杖首的接縫處停了一下。

阿扎妲看著他。

「還我。」

霍德抬眼。

「這個？」

「嗯。」

「不行。」

阿扎妲盯著他。

霍德倒像心情很好，走到一旁，把長杖平放在桌上。

離她不遠。

偏偏就是碰不到。

阿扎妲扯了一下腳邊的鏈子。

霍德看見了。

「差一點。」

「你可以放近一點。」

「本爵為什麼要幫妳？」

「那你拿進來做什麼？」

霍德笑了一聲。

「給妳看。」

阿扎妲沒說話。

「妳醒來第一句不是問這是哪裡，也不是問那兩個人怎麼了。」

「這裡是你的地方。」

「看得出來？」

「很難看。」

霍德微微一頓。

隨即笑得更明顯。

「醒了就好。」

他沒有搬椅子，也沒有站得太遠，就這麼走到她面前。

近得讓阿扎妲不得不稍微抬頭。

「那天在舊堡。」

霍德道。

「妳把本爵的一道魂送走了。」

「嗯。」

「怎麼做的？」

「他想走。」

霍德等了一會兒。

阿扎妲沒有補充。

「就這樣？」

「不然呢？」

「本爵留了他很久。」

「所以？」

「他還記得一些東西。」

霍德說得很慢。

「還知道怎麼動，知道自己以前會什麼，有時甚至連一些小習慣都沒丟。」

阿扎妲看著他。

「然後呢？」

霍德眉梢微抬。

「妳不覺得可惜？」

「什麼？」

「讓他走。」

「他自己要走。」

「所以妳就放？」

「嗯。」

霍德看了她片刻。

「妳每次都這麼簡單？」

「死了就該有死了以後的路。」

「誰說的？」

「沒人說。」

阿扎妲道。

「死人自己會知道。」

霍德像是聽見了什麼很有意思的話，嘴角慢慢揚起。

「尉遲修也知道？」

阿扎妲神色微微一動。

「知道。」

「妳碰他一下，就知道？」

「至少他不想留在你那裡。」

霍德笑意淡了些。

「他現在還能使刀。」

「嗯。」

「還是那麼快。」

「嗯。」

「那樣的武功，埋進土裡，多可惜。」

阿扎妲看著他。

「所以你抓著他不放。」

「留著。」

「一樣。」

「不一樣。」

「隨你。」

霍德看她兩息。

阿扎妲那副完全不打算跟他爭下去的模樣，反倒讓他笑了。

「妳倒比另外兩個省事。」

「他們話很多。」

「妳也不少。」

「你一直問。」

霍德低低笑了一聲。

他忽然伸手。

阿扎妲下意識偏過臉，下巴還是被他托住。

她沒有再動，只冷冷看著他。

霍德也在看她。

不像在看一名俘虜。

更像真的在端詳某件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從眼睛，到頸側，再往下。

阿扎妲皺了皺眉。

「看夠了？」

「還沒有。」

霍德的手從她下頜移開。

指尖沿著頸側慢慢滑下，掠過鎖骨，越過胸前衣料，又一路往腰腹落去。

動作不重。

甚至沒有刻意用力。

可那份不急不徐才最讓人不舒服。

阿扎妲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再抬頭。

「變態。」

霍德停了一下。

「什麼？」

「變態。」

這次聽清楚了。

霍德竟笑出聲。

「這句哪裡學的？」

「中原。」

「學得不錯。」

他的手仍停在她腰側。

阿扎妲盯著他。

「拿開。」

霍德沒有立即照做。

反而又看了她一會兒，才慢慢將手收回。

「可惜。」

阿扎妲眉頭一皺。

「什麼？」

「現在還不能動妳。」

「你想殺我？」

霍德笑了。

「現在？」

他搖頭。

「捨不得。」

阿扎妲的表情更冷。

「更變態了。」

「隨妳。」

霍德似乎完全不在乎。

他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打量她。

那種毫不掩飾的愉快仍然在。

阿扎妲終於開口。

「你很開心。」

「有一點。」

「抓到我很好玩？」

「比想像中更好。」

霍德轉身看向桌上的黑杖。

「妳和以前那些不太一樣。」

阿扎妲沒有問「哪裡不一樣」。

霍德等了一下。

發現她真的不問，只得自己轉回來。

「不想知道？」

「不想。」

「妳這樣很無趣。」

「那就放我走。」

「那更無趣。」

阿扎妲扯了一下腕上的鏈子。

「所以你只是閒得難受。」

這次霍德真的停了一下。

他看著她。

阿扎妲也看著他。

片刻後，霍德笑了。

「這句也是中原學的？」

「自己會。」

霍德搖了搖頭。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問：

「妳死了以後，還能不能送魂？」

阿扎妲第一次沒有立即回答。

她看著霍德。

「不知道。」

霍德嘴角慢慢揚起。

「本爵也不知道。」

阿扎妲明白了。

「你想試。」

「很想。」

「拿我試？」

「不然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怕我。」

霍德笑意不減。

「怕？」

「我能把你的東西弄丟。」

她故意用了他的說法。

霍德聽得出來。

「所以本爵才不能讓妳丟。」

阿扎妲眼神微冷。

「尉遲修不是你的東西。」

「又來了。」

「你知道。」

「知道什麼？」

「他想走。」

霍德沒有回答。

阿扎妲也沒有追問。

石室忽然安靜下來。

這一次，反而是霍德先移開視線。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根黑色金屬杖，在手裡輕輕掂了兩下。

「這裡面有劍。」

阿扎妲看他。

「還我。」

「又是這句。」

「因為是我的。」

霍德看著杖。

又看了看她。

不知想到了什麼，笑了一聲。

「妳真的很在意這個。」

「你不也一樣。」

「什麼？」

「你的死人。」

霍德沒有說話。

阿扎妲道：

「差不多。」

「差很多。」

「隨你。」

霍德失笑。

「妳是真的不想跟本爵講道理。」

「不想。」

「為什麼？」

「你又不會放人。」

回答得太快。

霍德反而被堵得停了一下。

片刻後，他點點頭。

「這倒是真的。」

他把黑杖重新放下。

阿扎妲看著他往門邊走。

直到霍德快到門口，才開口。

「燕凌霄會來。」

霍德沒有停。

「知道。」

「沉淵也會來。」

「也知道。」

「那你還在這裡？」

霍德的手搭上門閂。

「本爵在等他們。」

阿扎妲看著他的背影。

「你會後悔。」

霍德回過頭。

「妳先出去再說。」

阿扎妲立刻用力扯了一下腕上的鐵鏈。

鏗！

聲音在石室裡盪開。

霍德站在門前看她。

阿扎妲轉動手腕，又換了一個角度。

第二下。

鏗。

鐵銬依舊紋絲不動。

霍德推開門。

「妳就掙扎吧。」

門外的黑暗落在他身後。

「反正你們現在——」

他看了一眼牆邊被鎖住的少女。

「也是待宰羔羊。」

門關上。

喀。

石室重新安靜下來。

阿扎妲沒有立即動。

她等著霍德的腳步聲一路遠去。

等到完全聽不見了，才慢慢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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