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5：飛燕嘯長空》 - 章12〈魂鎖應該這麼用〉

三人真正走進古城時，日頭已經貼近西面的荒山。

斜光從殘缺城牆之間穿進來，把整條舊街拉出很長的影子。黃沙覆在屋脊、門檻與半塌的牆根下，風一吹，細碎沙粒便沿著石縫緩慢流動，像這座城仍在一點點往地下沉。

燕凌霄走在最前。

她沒有拔劍。

手卻始終離劍柄不遠。

方才站在街道盡頭的幾道魂兵，在三人真正踏進城後便退開了。

不是消失。

只是讓路。

有一道灰白人影從斷牆後轉進巷中。

另一個原本站在殘樓窗邊的人影，也在他們靠近前退入黑暗。

燕凌霄看了幾次，終於開口。

「它們在帶我們去哪？」

沉淵道：

「妳也看出來了？」

「再看不出來，我這幾年江湖算白跑。」

阿扎妲望向前方。

「都往同一個方向。」

城裡的魂太多。

她從進城開始便沒再試圖一個個分辨。

普通魂兵留下的氣息彼此重疊，像整座古城底下還埋著另一座只有死人居住的城。偶爾會有幾道較清晰的魂影從她感知中掠過，但很快又被更深處的魂息蓋住。

燕凌霄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

「霍德呢？」

阿扎妲搖頭。

「還沒感覺到。」

「那個大的？」

「也沒有。」

沉淵停在一處路口。

左邊的街道已經被倒塌屋舍堵死。

右邊卻有人清出了一條可供兩三人並行的路。

路面仍有沙。

只是比其他地方薄得多。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

「不用找路了。」

燕凌霄道：

「人家都替我們挑好了。」

「嗯。」

「那走吧。」

沉淵抬眼看她。

「妳現在倒很配合。」

「不然？」

燕凌霄往前走。

「都追了五天，總不能站門口跟他客氣。」

三人繼續深入。

越往裡走，古城保存得越完整。

外圍那些民居大半只剩土牆，到了內側，已經能看見當年較厚的石基與夯土院牆。幾棟屋舍甚至還留著半截木梁，只是門窗早已朽爛，風從空洞裡穿過時，會把屋內積沙捲起一層薄霧。

天色也在這段路上迅速暗了下來。

最後一點夕光留在城牆頂端。

街道已經先沉進暮色。

燕凌霄忽然停步。

沉淵也同時抬起頭。

前方是一座比周圍建築高出不少的舊屋。

看格局，過去大概不是民宅。

正門很寬，左右各有殘柱，屋頂雖塌去一角，主體卻還完整。門前石階上的沙被清得很乾淨，甚至能看出最近有人反覆進出留下的痕跡。

作品的腳印到了這裡。

停了。

燕凌霄仰頭。

「就這？」

沉淵沒有回答。

阿扎妲已經看向門內。

黑色長杖微微抬起。

「裡面有東西。」

燕凌霄握住劍柄。

「幾個？」

「一個很亂。」

她停了片刻。

「還有一個……」

「什麼？」

阿扎妲皺起眉。

「很深。」

三人對視一眼。

燕凌霄推門。

門板只剩一扇。

被她推開時發出極長的摩擦聲。

嘎——

聲音在空屋裡迴盪。

裡面很大。

應該曾經是某種議事或集會之處。

正中空著。

兩側還留著幾根粗大的木柱，後方有一段已經腐朽的樓梯通往二層迴廊。

暮色從高窗灑進來。

大廳中央站著一個人。

燕凌霄腳步停了一瞬。

「又是你。」

那個高得過分的巨漢慢慢抬頭。

灰白皮膚。

暗紅眼光。

肩背像一堵真正立起來的牆。

昨日留下的幾道劍痕已經幾乎看不見了。

連衣服上的裂口都不知何時換過。

沉淵的目光落到它胸腹。

「完全沒事。」

燕凌霄道：

「我看得出來。」

巨漢踏前一步。

咚。

整座大廳裡積了多年的灰塵都被那一下震起。

燕凌霄正要拔劍，樓上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晚上好。」

三人同時抬頭。

二樓最遠處的迴廊邊，站著一道身影。

霍德。

他今日沒有披昨夜那件沾塵外袍，只穿著深色長衣，一手搭在斷裂欄杆上，從高處看著三人。

像是在等客。

燕凌霄抬頭看他。

「你果然在。」

霍德笑道：

「不然本爵留下那麼多路，豈不是白費？」

沉淵眼神微沉。

「故意引我們來。」

「當然。」

霍德並不否認。

「若連這點都看不出來，本爵反而要失望。」

燕凌霄拔劍。

「那就下來。」

「急什麼？」

霍德看了看大廳中央的巨漢。

「昨日你們三個第一次見它，似乎還沒玩夠。」

燕凌霄臉色沉了下來。

「它殺了一個人。」

霍德只是道：

「本爵知道。」

那句話太平。

平得連一點歉意都沒有。

燕凌霄握劍的手緊了一些。

「所以今天換我找你。」

霍德微笑。

「先過它再說。」

巨漢動了。

這次沒有先找任何特定目標。

第一步直接撞向燕凌霄。

燕早有準備。

劍出鞘的同時，整個人已經向側面錯開。

拳風從她胸前掠過。

她順勢一劍切向巨漢肋下。

對方沒有硬擋。

肩膀往內一收，腳下只換半步，龐大身形便以與體格完全不相符的精細角度避過鋒芒。

燕凌霄早已見過這種不合理。

所以第二劍根本沒追。

「沉淵！」

魂鎖已經到了。

半透明水痕從地面捲起。

一道纏腕。

一道取腰。

巨漢的身形果然頓了一下。

下一刻，兩道鎖力便開始向不同方向滑開。

沉淵眉頭一皺。

還是一樣。

鎖得上。

收不住。

作品內部那些彼此重疊的魂，會在一部分受到限制時，把發力重新分到其他位置。

巨漢右臂被拉住。

左肩卻已經向前。

整個人幾乎沒有真正停止。

沉淵收鏈。

沒有效果。

巨漢一腳踏下。

其中一道魂鎖立刻被扯得偏開。

燕凌霄從旁掠過。

「還是老問題。」

「知道。」

「那你倒是想辦法。」

沉淵沒有回話。

拐杖迎面砸向巨漢膝側。

巨漢腿一沉。

硬接。

砰！

沉重悶響在大廳裡炸開。

沉淵自己反而退了半步。

力氣還是大得不像話。

燕凌霄從另一側補劍。

兩人一左一右，第一次真正把巨漢逼得停下。

阿扎妲沒有加入正面。

她站在較遠處，始終看著作品內部那些魂。

昨日看得不清。

今天近得多。

她逐漸能分辨出一些規律。

不是所有魂都在同時控制整副身體。

有些沉。

有些浮。

某些魂在腿部發力時變得特別清楚。

另一些則在手臂變招的一瞬浮出輪廓。

像許多人共用著同一副身體。

卻不是一群人胡亂搶著動。

有人在調度。

阿扎妲忽然道：

「沉淵。」

他正擋下一拳。

「說。」

「它每次換力，裡面的魂會動。」

「我知道。」

「不是一起。」

沉淵眼神一動。

他再次放出魂鎖。

這一次只纏巨漢右腕。

收。

巨漢手臂一偏。

果然，肩背深處立刻浮出另一股魂力補上。

沉淵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

而是從魂鎖另一端傳回來的震動。

一個。

接一個。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錯在哪裡。

從第一次遇上作品開始，他都在做同一件事。

鎖。

想把它固定。

想讓這具身體按照正常人的方式失去平衡。

可它根本不是正常人。

沉淵手腕忽然鬆開。

燕凌霄正在巨漢正面。

看到那道魂鎖撤回，立刻罵道：

「你現在收什麼！」

「換個用法。」

「什麼？」

沉淵沒有回答。

魂鎖退回他掌側。

下一瞬。

不是再度飛出去纏人。

而是整條鏈影被他甩了起來。

啪！

水痕般的魂鏈橫掃過巨漢肩背。

沒有皮肉裂開。

甚至沒有真正的聲響。

巨漢卻猛地僵了一下。

燕凌霄眼神一變。

那不是被打痛。

而是整副身體在那一瞬間出現了極細的錯位。

右拳已經抬起。

腰卻沒有跟上。

腳下重心甚至向另一側偏去。

只有一瞬。

燕凌霄已經進去了。

劍鋒沿著巨漢胸前斜斬而過。

一道比昨日任何劍痕都更深的灰白裂口第一次出現。

巨漢向後退了一步。

咚。

整座大廳忽然安靜。

樓上的霍德也微微挑眉。

沉淵自己看了看手裡半透明的鏈影。

燕凌霄退回他身側。

「剛才怎麼回事？」

「魂太多。」

沉淵盯著巨漢。

「鎖一個，它能讓別的補。」

他手腕一翻。

魂索再次垂到身側。

「那就一起震。」

燕凌霄立即聽懂。

「你把魂鎖當鞭？」

「差不多。」

巨漢重新站穩。

胸前那道裂痕沒有立刻合攏。

沉淵嘴角難得動了一下。

「如何。」

他抬了抬手中的魂索。

「還是挺好使的吧。」

燕凌霄看著作品。

「算你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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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巨漢已經再度衝來。

這一次三人的打法徹底變了。

沉淵不再追求把作品困死。

魂索只在它換力、轉勢、準備爆發的瞬間抽過去。

每一次都不重。

也不能真正傷到那些魂。

卻會讓原本彼此協調的數道魂力同時震開半拍。

有時是肩先到了。

拳慢了一瞬。

有時腳步已換。

腰間還停在前一個方向。

破綻都很小。

正常人甚至抓不到。

燕凌霄卻抓得到。

第一劍切腕。

第二劍取肋。

第三次她甚至從巨漢正面穿過，在它轉身之前便已經到了背後。

阿扎妲也開始參與。

不是勾魂。

她還抓不出其中任何一個完整魂魄。

但只要沉淵震開一次，她便能指出哪一部分魂力最亂。

「左肩。」

啪！

魂索落下。

巨漢肩頭一頓。

燕凌霄的劍已經到了。

「腰。」

沉淵換手。

鏈影橫掃。

巨漢第一次整個重心被逼偏。

燕凌霄一腳踏上旁邊石柱，凌空轉身，劍鋒沿著對方胸口又添一道深痕。

三人越打越順。

作品依舊強得可怕。

力氣仍然壓過任何一人。

速度也沒有真正下降。

那些混合武學依然彼此銜接得近乎完美。

可它第一次無法把三人壓著走。

再過十餘招，巨漢已經被逼到大廳中央。

燕凌霄一劍點在它喉前。

沉淵魂索同時從後方抽向腰側。

阿扎妲站在退路上。

三面同時到位。

二樓忽然傳來兩下掌聲。

啪。

「夠了。」

巨漢的動作立刻停住。

燕凌霄的劍離它喉前不到半尺。

她沒有收。

樓上那道人影翻過欄杆。

直接落下。

霍德從二樓墜入大廳。

衣襬只在半空展開一瞬。

落地時，竟沒有巨漢那種震響。

只有鞋底踩上石板的一聲輕響。

他站到作品旁邊。

抬手。

巨漢退後。

一步。

兩步。

最後停到他身後。

沉淵看了一眼作品胸前那些劍痕。

都不致命。

甚至稱不上重傷。

但至少這一次，他們找到了能讓它真正出現破綻的方法。

霍德的目光先落到沉淵手裡那道魂索上。

「有意思。」

「一條鎖。」

「抓不住人，便拿來抽。」

沉淵道：

「好用就行。」

霍德笑了一聲。

又看向燕凌霄。

「妳也比本爵想的快。」

燕凌霄沒有放下劍。

「下一個就是你。」

「可以。」

霍德竟點了點頭。

「只是還不到時候。」

燕凌霄冷笑。

「你說了算？」

「在這裡。」

霍德抬眼環視四周。

「暫時是。」

他最後才看向阿扎妲。

這一次，目光停得比另外兩人都久。

少女也在看他。

沒有退。

霍德臉上的笑意反而深了一點。

「你們確實難纏。」

「但也因為難纏——」

他張開一隻手。

像是在欣賞面前某件剛剛證明了價值的東西。

「才更值得成為本爵的收藏。」

燕凌霄皺眉。

「收藏？」

霍德看向她。

「作品，你們已經見過。」

他偏頭看了眼身後巨漢。

「很多人的力量、經驗、身體記憶，被重新放在一起。」

燕凌霄道：

「你管那叫作品。」

「正是。」

「那收藏呢？」

霍德笑了。

「本爵還以為妳不會問。」

他抬起右手。

很輕地打了一個響指。

啪。

大廳側面的黑暗裡，傳來腳步聲。

很慢。

沒有作品那種沉重。

一步。

像普通人。

沉淵原本還盯著霍德。

聽見那個腳步後，卻忽然轉過頭。

黑暗裡有一道身影走了出來。

男人。

身形不高不矮。

灰白近實體。

身上沒有那些被拼接過的怪異痕跡。

腰間只佩著一柄刀。

步伐沉。

肩線很正。

右手自然垂在刀柄附近。

那一瞬間，沉淵的表情變了。

很細。

燕凌霄還是看見了。

「怎麼？」

沉淵沒有回答。

那道人影繼續往光裡走。

他還看不清臉。

只是輪廓。

可那種站法……

沉淵盯著那隻自然停在腰側的手。

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不舒服的熟悉感。

不是這個人。

是這種人。

他曾經站過同樣的位置。

也曾經用同樣的姿勢，把手放在兵器旁。

燕凌霄側頭。

「你認識？」

沉淵仍然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

他才低聲道：

「不對。」

霍德聽見了。

臉上的笑意更深。

「看來有人已經發現了。」

那道人影終於踏進暮色最後留下的一線光裡。

腰間某處，一點黯淡銀光隨著衣襬晃了一下。

沉淵的目光死死停在那裡。

霍德張開手。

像是在介紹自己珍藏多年的東西。

「諸位。」

「作品看過了。」

他看向那道人影。

「現在——」

「看看本爵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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