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5：飛燕嘯長空》 - 章11〈河西古城〉

老馬頭葬在一處背風的土坡下。

三人沒有替他找什麼風水，也沒有立碑。這一帶離最近的人煙還有十餘里，山坡向南，午後能照到日頭，旁邊有幾株矮松，至少不至於讓墳頭整日都埋在風裡。

沉淵挖坑。

燕凌霄搬石。

阿扎妲把老人身上沾血的衣襟整理好，又將他原先握得最緊的那隻手放回胸前。

三人都不認識老馬頭的親族。

也不知道他守過的那座關城，如今還有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

最後只能把人安穩埋下。

那杆舊槍已經斷了。

燕凌霄把還算完整的半截槍桿插在墳前，又彎腰將斷掉的槍頭埋進土裡，只留一小截鐵刃露在外面。

老馬頭臨死前讓她別把槍丟了。

她答應過。

所以沒丟。

只是人帶不回去了。

燕凌霄站在墳前看了一會兒，伸手拍去掌心最後一點泥。

「走。」

沉淵正將鐵鏟靠到一旁。

「去哪？」

燕凌霄彎腰撿起剩下那半截斷槍，往肩上一扛。

「找那洋鬼子。」

沉淵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他在哪。」

燕凌霄已經轉身。

「那就把他找出來。」

阿扎妲沒有說話。

她從方才開始便一直蹲在幾丈之外，手指懸在地面上方，像是在摸索某種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燕凌霄走過去。

「有沒有？」

阿扎妲沒有立刻回答。

昨日下午，那具高大得異常的作品就是從這個方向離開。

泥地上還留著腳印。

太深。

也太大。

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見。

可真正讓阿扎妲在意的不是那些足跡。

她閉了一下眼。

山風吹過地面，捲走幾粒細沙。

在她眼裡，那條路上還殘留著另一種痕跡。

很淡。

灰白。

斷斷續續。

不像一個死人留下來的魂息。

更像很多人從同一個地方擠過去。

「能追。」

她站起身。

燕凌霄問：

「腳印？」

阿扎妲搖頭。

「魂。」

沉淵走近。

「多久會散？」

「不知道。」

「以前沒追過這種？」

「沒有。」

阿扎妲看向作品離開的方向。

「它裡面的人太多。」

燕凌霄道：

「所以味道重？」

阿扎妲看了她一眼。

「魂沒有味道。」

「我知道。」

「妳剛才說味道。」

「打個比方。」

阿扎妲想了想。

「那就是很重。」

燕凌霄笑了一聲。

「這不是會說嗎？」

沉淵沒有參與。

他蹲下看了看地上的腳印。

「作品」離開時沒有掩飾。

從山路穿進林子後，樹枝被折斷，泥地被踩出深坑，有一處甚至把半塊鬆動的岩石直接踏裂。

如果這真是一名有意甩開追蹤者的高手，這些痕跡未免留下得太多。

沉淵看了一會兒。

「先追。」

燕凌霄回頭看他。

「你不是說不知道在哪？」

「現在有路了。」

「那還等什麼？」

她扛著斷槍往前走。

沉淵站起來。

阿扎妲跟上。

走出十幾步後，燕凌霄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新墳安安靜靜留在坡上。

槍桿被風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她沒有再停。

三人沿著作品留下的痕跡一路往西。

起初並不難追。

山林裡的蹤跡太明顯。

那東西的身形太大，普通人能穿過的林間縫隙，它往往得直接撞開。幾處矮枝從遠高於常人的位置折斷，斷口還新，樹皮上甚至留著灰白色的細屑。

燕凌霄伸手抹了一點。

「這是什麼？」

阿扎妲看了一眼。

「魂體留下的。」

燕凌霄低頭看指腹。

那點灰白很快便散了。

「昨天砍它三劍，今天還走得這麼穩。」

沉淵道：

「傷得不深。」

「我知道。」

燕凌霄把手上的灰擦掉。

「就是有點不爽。」

沉淵沒有安慰她。

因為他也差不多。

他的魂鎖昨日確實纏上了作品好幾次。

也確實讓那東西停過。

但現在一路留下的足跡深淺幾乎一致，步幅也沒有亂。

代表那些限制與劍傷，對它真正造成的損耗很小。

三人繼續往前。

到了午後，樹林開始變稀。

山勢也逐漸往下。

第二日中午以後，兩側大片松木已經只剩零散灌木，地面顏色慢慢從深褐轉成乾黃，風裡多了一層細沙。

作品的腳印有時會斷。

但阿扎妲仍找得到。

她不像獵人那樣趴在地上找鞋底紋路，也不看折枝。

每到岔路，她只是停下來。

有時看左。

有時看右。

偶爾還會倒回幾步。

然後指出方向。

燕凌霄問過一次。

「妳到底看見什麼？」

阿扎妲回答：

「很多人一起走。」

「都在它身上？」

「嗯。」

「那他們會不會自己想往不同地方去？」

阿扎妲沉默了一會兒。

「應該會。」

燕凌霄看她。

「應該？」

「我沒被人拼過。」

燕凌霄點頭。

「有道理。」

沉淵在旁邊道：

「這種事不需要親身經驗。」

阿扎妲轉頭看他。

「你也沒被拼過。」

沉淵頓了頓。

「……對。」

燕凌霄笑了一聲。

這幾日一路追下來，三人之間的說話方式已經比最初自然不少。

仍談不上熟。

卻至少不必每句話都先試探對方。

到了第二日傍晚，作品留下的痕跡反而變得更清楚。

這讓沉淵開始覺得不對。

前方是一處早已廢棄的小驛亭。

屋頂塌了一半，牆面被風沙磨得發白，門早已不知去了哪裡。

作品在這裡停過。

地上留下兩個極深的腳印。

不是走過。

是站過。

阿扎妲在其中一個腳印旁蹲了很久。

燕凌霄靠在牆邊喝水。

「怎麼？」

「它在這裡待了很久。」

「休息？」

阿扎妲搖頭。

「不像。」

沉淵走過來。

「多久？」

「不知道。」

她看著那兩個深坑。

「但是魂息比其他地方重很多。」

燕凌霄把水囊收起來。

「一個死人站在這裡吹風？」

沉淵看向前方荒路。

「也可能是在等。」

燕凌霄抬眼。

「等誰？」

沒有人立刻回答。

答案其實不難。

沉淵往驛亭外走了幾步。

前方的路筆直延伸出去。

沒有岔道。

也沒有任何掩藏蹤跡的嘗試。

作品一路留下來的足跡，幾乎像刻意標出的路。

沉淵道：

「也可能那傢伙故意留下讓我們追去。」

燕凌霄看了他一眼。

「霍德？」

「嗯。」

「你怎麼看出來的？」

「太容易了。」

沉淵指了指地上的腳印。

「這東西不是普通魂兵。」

「昨天它要殺老馬頭，能繞過我們三個找角度，也知道完成任務後立刻撤退。」

「代表它不是只會往前撞。」

「真要藏，它至少不會一路踩成這樣。」

燕凌霄想了想。

「所以是在帶路。」

「可能。」

阿扎妲站起身。

「那就繼續。」

沉淵看她。

「不怕？」

「怕什麼？」

「陷阱。」

阿扎妲道：

「他有很多魂。」

她握著黑色長杖。

「我要看。」

燕凌霄笑了一下。

「這不是剛好。」

沉淵望向兩人。

「哪裡剛好？」

「一個想找人算帳，一個想找魂。」

燕凌霄抬了抬下巴。

「你呢？」

沉淵沉默片刻。

「查案。」

「很無趣。」

「我是捕官出身。」

「你現在是暗刃。」

「所以更該查清楚再動手。」

燕凌霄把斷槍重新扛回肩上。

「那你慢慢查。」

她從沉淵身邊走過。

「反正我們都往同一個地方去。」

第三日開始，真正的山林已經消失。

地勢徹底開闊。

荒黃色土地一路鋪到遠方，偶爾只有乾裂的河床與低矮灌叢切開視野。

風變得更硬。

沙粒打在臉上，有時甚至會讓人睜不開眼。

道路也不像中原官道那樣清楚。

只剩商旅多年踩出來的一條淡痕。

燕凌霄第一次進這種地方。

她原本以為所謂荒漠就是滿眼黃沙。

真正走進來才發現不是。

有碎石。

有乾土。

有大片裸露的灰褐地面。

遠處甚至能看見被風削得極平的低山。

沙只是其中一部分。

到了傍晚，天地的顏色更淡。

日頭從西邊壓下去，整片荒地像覆上一層暗金。

三人找了一處背風的石坡休息。

燕凌霄把鞋裡的沙倒出來，忍不住皺眉。

「這地方到底有什麼好待的？」

沉淵在一旁生火。

「商路。」

「現在？」

「以前。」

「那現在呢？」

「現在適合藏人。」

燕凌霄抬眼。

「所以霍德挑這裡？」

「可能只是其中一處。」

沉淵把柴枝往火裡推。

「一個活了很久的人，不會只留一個地方。」

燕凌霄看他。

「你知道他活多久？」

「不知道。」

「第九章你沒問？」

「妳問了。」

「他沒答。」

「嗯。」

燕凌霄想起霍德當時那副模樣。

不像故意裝神秘。

更像真的覺得那個答案不值得現在說。

她哼了一聲。

「下次見面記得問。」

阿扎妲坐在另一側。

「他會說。」

燕凌霄問：

「妳怎麼知道？」

少女看著火。

「他喜歡講。」

沉淵沉默了一下。

燕凌霄笑出聲。

「這個我同意。」

第四日。

他們在一條乾河床旁再次找到作品留下的痕跡。

這次不是腳印。

是手掌。

一面風化土牆上，留著五道極深的指痕。

像那東西曾扶著牆站過。

阿扎妲走近。

看了很久。

「這裡不一樣。」

沉淵問：

「怎麼？」

「不是昨天那種感覺。」

燕凌霄也湊過去。

「不是同一個作品？」

「是。」

「那什麼不一樣？」

阿扎妲抬手，指向牆面。

「留下來的是另一個人。」

燕凌霄沒聽懂。

阿扎妲想了想。

「這裡發力的魂，跟前面不一樣。」

沉淵立刻明白。

「它在調別的魂。」

「嗯。」

燕凌霄回頭看向一路追來的方向。

她昨日在交手時就察覺那巨漢的武功太不合理。

如今看來，不只是武學被揉在一起。

甚至每一段動作背後，可能都有不同的死者在提供自己最熟悉的部分。

力量用一個。

步法用另一個。

卸力又換第三個。

不是輪流醒來。

是同一具身體裡，有太多東西可以被調用。

燕凌霄伸手摸了摸牆上的指痕。

「霍德把人當零件用。」

阿扎妲看她。

「零件是什麼？」

「……當我沒說。」

沉淵道：

「意思沒錯。」

三人繼續追。

到了第五日下午，阿扎妲突然停下。

前方已經沒有明顯道路。

只有大片被風吹出波紋的沙地。

遠處是一條低矮丘脊。

燕凌霄走到她旁邊。

「斷了？」

「沒有。」

阿扎妲抬頭。

「到了。」

沉淵也走了過來。

「什麼？」

阿扎妲沒有回答。

只抬手指向那道沙丘後方。

三人爬上去。

等真正站到高處，燕凌霄才看見那座城。

很遠。

卻已經足夠大。

一道黃褐色城牆橫在荒原上。

不是西域傳說裡那些華麗古國。

也沒有高聳圓頂與異域宮殿。

那更像一座曾經屬於中原王朝邊地的舊城。

厚重的夯土城牆已經塌去許多，幾座角樓只剩殘骨，城門上方的大半結構被風沙侵蝕，門洞卻仍然完整，像一張敞開多年、始終沒有閉上的嘴。

城外還能看見乾涸的舊河道。

幾株胡楊歪斜長在沙地裡。

更遠處則是連綿的荒山。

曾經應該有商旅走過。

也應該有軍隊駐守。

如今沒有旗。

沒有炊煙。

沒有牲畜。

整座城像被遺棄在河西荒漠裡，連風從城門穿過去時，都帶著空蕩蕩的回音。

燕凌霄站在沙丘上看了很久。

「這地方……」

沉淵接道：

「以前有人住。」

「我看得出來。」

「而且不少。」

阿扎妲忽然道：

「現在也很多。」

燕凌霄轉頭。

「活人？」

少女搖頭。

她看著古城。

目光越來越沉。

「魂。」

沉淵問：

「多少？」

阿扎妲沒有立刻回答。

她很少需要想這麼久。

片刻後才道：

「看不清。」

這三個字比報出一個數字更讓人不舒服。

燕凌霄低頭看向沙地。

作品留下來的腳印又出現了。

很深。

也很完整。

從沙丘一路往下。

最後筆直通向古城正門。

沒有轉彎。

沒有藏。

甚至沒有一點想甩掉追蹤者的意思。

沉淵看著那條路。

「我說過。」

燕凌霄道：

「嗯。」

「他真的在等我們。」

風從三人身後吹過。

沙粒沿著坡面往下滑。

燕凌霄把肩上的斷槍取下來，插進沙裡，重新繫緊腰間劍帶。

「那就別讓他等太久。」

三人下了沙丘。

越靠近古城，風聲越怪。

不是更大。

而是被那些殘牆與空屋切碎了。

一陣從左邊來。

一陣又從右邊鑽出去。

有時吹過城門，竟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低聲說話。

城外沒有守衛。

也沒有陷阱。

至少表面沒有。

沉淵先停在門前。

城門早已腐爛，只剩兩側石基。

門洞裡堆了不少黃沙。

「作品」巨大的腳印一直延伸進去。

燕凌霄越過他。

「還看？」

「習慣。」

「看出什麼？」

沉淵望著城內。

「有人清過路。」

燕凌霄這才注意到。

城門內的沙比外頭薄。

不是完全沒有。

而是有人定期清開一條能走的路。

兩側殘屋明明荒廢已久，有幾扇木門卻重新被扶了起來。

其中一處門軸甚至換過。

不是新得發亮。

卻絕對不像在這裡風吹了幾十年。

燕凌霄收起剛才那點隨意。

「霍德住這？」

沉淵道：

「至少用過。」

阿扎妲已經先一步走進城門。

她忽然停住。

燕凌霄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街道盡頭。

一間半塌的舊屋門前，站著一道人影。

灰白。

不動。

再往上看。

斷裂城牆後面還有一個。

更遠處一座殘樓窗口，也立著一個。

全都沒有說話。

全都看著這邊。

魂兵。

燕凌霄握住劍柄。

「多少？」

阿扎妲仍盯著城池深處。

「這些不是全部。」

話音剛落。

遠處忽然響起一聲金鐵輕鳴。

鏗。

聲音從城中某個地方傳來。

不重。

卻沿著空街一路傳到城門。

那些原本一動不動的魂兵，同時抬起頭。

燕凌霄拔劍半寸。

沉淵的手也落到拐杖上。

阿扎妲握緊黑色金屬杖。

沒有第二聲。

只有風繼續吹。

黃沙從破牆上落下來。

燕凌霄望著古城最深處。

那裡的屋舍比外圍完整。

還能看見一座較高的舊塔。

塔頂沒有旗。

只有一道人影，隔著很遠站在風裡。

看不清臉。

也看不清衣著。

過了一會兒，那人影轉身消失。

沉淵低聲道：

「歡迎我們的。」

燕凌霄將劍重新推回鞘中。

「挺有禮貌。」

阿扎妲看著那座塔。

「霍德不在那裡。」

燕凌霄側頭。

「妳知道？」

「他的魂不一樣。」

「那是誰？」

阿扎妲搖頭。

「不知道。」

燕凌霄又看了片刻。

「進去就知道了。」

沉淵沒有反對。

三人踏過城門。

走進這座不知道荒廢了多少年的河西古城。

身後的風立刻將他們留下的腳印一點點抹平。

而城裡那些死人，正一個接一個睜開紅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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