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5：飛燕嘯長空》 - 章10〈作品〉- 特殊魂兵

離開北地舊堡後，老馬頭一路都不肯讓人扶。

前半段還能靠著那杆舊槍走，到了山腰，腳步已經明顯慢了下來。昨夜挨在胸口的傷沒有傷到要害，畢竟年紀擺在那裡，幾十年前能披甲守關的筋骨，如今再硬也經不起高手隨手一擊。

燕凌霄跟在旁邊，看他第三次停下喘氣，終於伸手抓住槍桿。

「給我。」

老馬頭立刻把槍往回一扯。

「幹什麼？」

「替您拿。」

「老子還拿得動。」

「您現在連自己都快拿不動了。」

「胡說。」

老人往前走了兩步。

第三步踩下去，膝蓋明顯軟了一下。

燕凌霄伸手托住他的手臂，順勢把槍接了過來。

老馬頭瞪著她。

「妳這叫搶。」

「嗯。」

「江湖女俠搶老人東西？」

「等您走到前面那個鎮子，再去告我。」

老馬頭張口便要罵。

沉淵從後方道：

「省點氣。」

老人回頭。

「你也管？」

「她說得對。」

老馬頭看了兩人一眼。

「一丘之貉。」

燕凌霄把長槍扛到肩上，笑了一聲。

「昨天救您的時候，您可沒這麼嫌棄。」

「昨天妳還沒搶老子的槍。」

「那現在還您？」

「算了。」

老人走出去幾步，又補了一句。

「別磕著。」

阿扎妲走在最後。

她一路沒有加入三人的爭執，只偶爾抬頭看看老馬頭的背影。

到了午後，山勢漸緩。

林木也不像舊堡周圍那麼密。

這條路早年大概是軍道，後來廢得差不多了，只剩被車轍與馬蹄壓實的一條土路貼著山腳往南。再往前十幾里便能接回官道，到了有人煙的地方，至少能替老馬頭找個大夫。

沉淵一路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傷。

是在看四周。

昨夜霍德走得太乾脆。

乾脆得反而讓人不能放心。

燕凌霄瞥他一眼。

「還在想那洋鬼子？」

「嗯。」

「他不是說下次再見？」

「他說的話妳也信？」

燕凌霄想了想。

「不信。」

沉淵沒有再說。

前方的老馬頭忽然回頭。

「你們兩個在後面嘀咕什麼？」

「在說您命大。」

燕凌霄道。

「那還用說。」

老馬頭挺了一下腰。

「老子當年守——」

燕凌霄立刻抬手。

「停。」

老人臉色一黑。

「我還沒說完。」

「您昨晚說過四次了。」

「哪有四次？」

「有。」

「妳記錯。」

「沉淵。」

「四次。」

沉淵答得很快。

老馬頭轉向阿扎妲。

少女抬起眼。

「四次。」

老人沉默片刻。

「……你們三個沒一個討喜。」

燕凌霄正要笑。

肩上的長槍忽然往下一沉。

不是她鬆了手。

是地面震了一下。

很輕。

像遠處有什麼極重的東西落了地。

燕凌霄臉上的笑意收住。

沉淵已經停下腳步。

第二下很快傳來。

咚。

這一次更近。

路旁樹梢上的幾隻山雀同時飛了起來。

老馬頭也聽見了。

「什麼東西？」

沒有人回答。

燕凌霄將他的槍交回去。

「拿好。」

老人接過槍，還沒來得及問，前方林子裡便傳來一聲極沉的折響。

不是樹枝。

像整棵樹被人從中撞斷。

一道影子從林間走了出來。

燕凌霄第一眼看到的是肩膀。

昨夜北地舊堡外，那座倒塌望樓後方曾經露出過半邊肩膀。

就是這一個。

只是當時隔得遠，看不清楚究竟有多高。

如今真正站到路上，那種不合常理的體型才完整顯現。

那是個男人。

至少外表仍然像人。

身形高得幾乎不像中原武者，肩背寬闊得把身後山路遮去大半。他沒有披甲，只穿一件灰白色的破舊武服，衣料緊貼著異常壯碩的身軀，雙臂自然垂下時，手掌幾乎能蓋住普通人的整張臉。

皮膚很白。

不是活人的蒼白。

而是一種灰白得近乎沒有血色的質地。

可與昨日那些半透明魂兵不同，他太實了。

腳踩泥土，真的留下腳印。

肩膀擦過低垂的樹枝，也真的把枝葉推開。

只有眼睛仍暴露了他並非活人的事實。

那雙眼裡沒有正常瞳色。

暗紅色的魂光沉在眼底。

很深。

也很安靜。

燕凌霄仰頭看了一會兒。

「昨晚那個大的。」

沉淵也認出來了。

「嗯。」

阿扎妲的視線卻沒有停在巨漢臉上。

她看得更深。

只看了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巨漢向前走了一步。

咚。

整條山路像都跟著沉了一下。

燕凌霄拔劍。

「霍德呢？」

巨漢沒有回答。

甚至沒有看她。

那雙紅色眼睛越過燕凌霄與沉淵，直接落到後方的老馬頭身上。

老人握緊長槍。

「還來？」

燕凌霄側了一步，正好擋住那道視線。

「看哪裡？」

巨漢終於低下眼。

下一瞬，他不見了。

燕凌霄瞳孔一縮。

太快。

如此龐大的身軀，起步時竟沒有應有的拖沓。那一步也不像純粹用蠻力撞過來，腳掌落地的角度極細，身形在起步瞬間便已經把整副重量送到最適合發力的位置。

人影逼近。

拳先到了。

燕凌霄沒有硬接。

長劍斜出，劍脊貼住那隻迎面而來的拳腕，腳下同時讓開半步，準備順著巨漢自己的力量將拳勢帶偏。

接上的瞬間，她臉色就變了。

太重。

那不是一拳撞在劍上。

像一整面石牆壓了過來。

劍鋒被拳力硬生生推回半尺，燕凌霄順勢卸開，人已經從巨漢右側滑過，袖口卻仍被那股拳風扯得向後獵獵作響。

她落地的一瞬，巨漢竟跟著轉了過來。

沒有正常重武者轉身時的沉滯。

腳下只踏了兩個很小的碎步，龐大身形便已重新擺正。

燕凌霄眉頭一挑。

不對。

這種體格，不該有這種腳。

巨漢第二拳已經打來。

燕凌霄這次沒退。

劍尖沿著拳側切入，腕上只轉了極小一圈，鋒芒便繞過臂骨，直取腋下。

這裡再厚的橫練也難練。

巨漢卻像早知道她會走這條線。

手臂忽然一收。

沒有硬擋。

手肘貼身，肩頭微沉，竟用一個近乎擒拿卸力的動作避開劍鋒，同時另一隻手從下往上扣向她的手腕。

燕凌霄立刻鬆劍柄半寸。

劍身在掌中一滑。

原本將被抓住的手腕翻到對方虎口之外，再重新握緊。

她順勢一劍削過巨漢前臂。

嗤。

灰白衣袖裂開。

劍鋒也確實在那層近乎實體的皮膚上留下一道細痕。

可沒有血。

傷痕底下只浮出一線淡白色的光。

很快又黯了下去。

燕凌霄還沒來得及再看，巨漢肩頭已經撞了過來。

她足下一點，整個人沿著山壁往側面掠開。

巨漢沒有追她。

轉身便往老馬頭走。

「攔他！」

沉淵早已動手。

半透明的水痕從巨漢腳下浮現。

一道魂鎖扣住左踝。

巨漢腳步頓住。

第二道繞上右腕。

第三道纏住腰間。

沉淵五指一收。

三道鏈影同時顯形。

「回來。」

巨漢龐大的身形第一次真正被扯得向後一偏。

老馬頭見狀立刻提槍。

「好！」

沉淵卻沒有半點喜色。

鎖上去了。

可感覺不對。

鏈子另一端傳回來的力量亂得厲害。

他扣住的明明是一具身體，魂鎖之中卻像同時拴住了幾個方向完全不同的人。左腿往前，腰間那道魂息卻向後沉；右臂已被收住，肩背深處又有另一股完全不相干的力量接了上來。

不是掙脫。

更像有人替那一部分被鎖住的身體接過了動作。

巨漢腰身一沉。

被拉偏的左腳重新踩進泥地。

咔。

地面裂開。

沉淵眼神一變。

「什麼——」

巨漢向前踏了一步。

魂鎖還在。

卻沒能把他留住。

燕凌霄已經重新切回巨漢身前，一劍壓住他抬起的右臂，看到那幾道繃緊的水痕，忍不住開口：

「你這魂鎖到底行不行？」

沉淵眉頭一動。

燕凌霄劍勢不停，又補了一句：

「霍德鎖不住，這個也鎖不住。」

「……這叫屬性克制。」

燕凌霄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什麼？」

沉淵收緊魂鎖。

巨漢肩背只晃了一下。

「魂太多，鎖不實。」

他停了半息。

「不然下次鎖妳試試。」

燕凌霄側身避過巨漢掃來的手臂，回身一劍點在對方肋側。

「沒想到你還有這種嗜好。」

阿扎妲原本正盯著巨漢胸腹。

聽見這句，忽然斜過眼，看了沉淵一下。

沉淵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那個意思。」

燕凌霄已經笑出聲。

「你最好不是。」

巨漢一腳踏下。

碎石猛然炸開。

燕凌霄向後翻身，落地時笑意已經消失。

「左腿！」

沉淵抬手。

「這次鎖牢點。」

魂鎖驟然收緊。

巨漢左腿果然停了半瞬。

燕凌霄也只要這半瞬。

她的劍從低處掠起，原本直取膝窩，到了最後一寸卻陡然翻鋒，沿著大腿外側向上挑去。

巨漢沒有來得及完全收腿。

劍鋒劃過。

又是一道細長白痕。

依舊不深。

巨漢連看都沒有看。

沉淵卻已經確認了。

「只能拖一下。」

「一下夠了。」

燕凌霄道。

話是這麼說。

真正交上手後，她才發現這東西最麻煩的根本不只是力氣。

巨漢的力量大得超出尋常武者，可他沒有依賴力量。

每一次應對都合理得令人不舒服。

燕凌霄從左側切入，他會用最短的角度轉肩，龐大的身體只讓出恰好夠劍通過的空隙；沉淵的重杖從上方砸落，他竟不用手接，而是微側半步，讓杖頭擦過肩側，再順勢用前臂推開沉淵的肘。

下一刻，他又能完全不顧這種細緻。

一拳直接轟碎路旁半塊山石。

燕凌霄越打，眉頭皺得越深。

太怪了。

力量如此重的人，通常會養出一套與重量相符的打法。

重心沉。

步子穩。

招式從筋骨一路發到拳腳。

可眼前這東西不是。

他有重拳，卻不被重拳拖住。

有極細的步法，也不需要犧牲那副龐大身體帶來的力量。

甚至連那些本該互相衝突的發力習慣，都被某種東西強行揉在了一起。

不是亂。

恰恰相反。

太順了。

順得不像一個人練出來的。

燕凌霄一劍逼開巨漢右手，忽然道：

「這不是一個人的武功。」

沉淵正用拐杖頂住巨漢左臂。

「看出來了。」

「我不是說魂。」

燕凌霄退開一步。

「一個人不會長成這種路數。」

巨漢再次壓來。

燕凌霄迎上去。

這一次她刻意不搶快。

第一劍只試肩。

第二劍逼步。

第三劍忽然從中路直刺。

巨漢連續三次應對。

第一次是純粹橫練武者的肩架。

第二次用的卻是極輕巧的換步。

第三次面對劍尖，手掌居然從側面一翻，用近乎老練捕手卸兵器的方式拍向她的劍脊。

三種東西接在一起。

沒有一點停滯。

燕凌霄退開。

「果然。」

阿扎妲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裡面很多人。」

燕凌霄回頭。

少女已經走得很近。

她始終沒有加入正面硬拼。

那雙眼睛從巨漢出現開始便一直盯著那些普通人看不見的地方。

現在，她終於看清了一點。

巨漢灰白近實體的軀殼底下，並不是一道完整的人形魂魄。

肩。

胸。

腹。

兩臂。

甚至頭顱深處。

都有彼此重疊的魂影。

有些只剩輪廓。

有些還能分辨出半張臉。

它們沒有像普通魂兵那樣各自站立，而是被強行接進同一具形體裡。

一層壓著一層。

部分地方甚至已經無法分清誰屬於誰。

阿扎妲握緊黑色長杖。

「很多。」

燕凌霄問：

「幾個？」

「看不清。」

「能拉出來嗎？」

阿扎妲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那團重疊魂影。

「要先找到誰是誰。」

燕凌霄聽懂了。

「那就是現在不行。」

「嗯。」

很直接。

巨漢卻在這時停了一下。

三人同時察覺到了。

不是受傷。

也不是被魂鎖壓住。

他只是忽然不再理會燕凌霄。

那雙暗紅色眼睛再次越過三人，看向後方。

老馬頭一直站在坡上。

槍尖已經抬起。

燕凌霄立即往側面一步。

「還想搶人？」

巨漢沒有回答。

沉淵魂鎖再出。

這一次四道水痕同時扣上去。

手。

腿。

腰。

頸。

巨漢整副身體猛地一滯。

沉淵額角青筋也隨之浮起。

「走！」

老馬頭沒有動。

「走什麼走！」

「老人家！」

「老子當年——」

燕凌霄頭都沒回。

「您敢再說一次守北關，我先打暈您！」

老馬頭硬是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他終於轉身。

只走出兩步。

燕凌霄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巨漢被四道魂鎖扣住。

沉淵明明已經用上全力。

可他沒有再向老馬頭的方向掙。

甚至連那種試圖逼近的動作都停了。

他的右肩向後收了一寸。

左腳陷進泥地。

腰胯略轉。

燕凌霄看見這個姿勢，心口猛地一沉。

那不是往前。

是蓄力。

「不對！」

她轉身。

「它不是來帶人的！」

巨漢右臂已經揮了出去。

沒有兵器。

只是抓起方才被震碎的一塊石頭。

那塊石頭在他掌中甚至顯得很小。

下一瞬——

石影脫手。

快得只剩一道灰線。

「老馬頭！」

燕凌霄人在聲音之前已經衝了出去。

她的劍追上了。

劍鋒斜斬。

石塊在半途被劈碎。

一半擦過老人肩側，砸進後方樹幹。

另一半飛向山坡。

燕凌霄剛鬆一口氣，沉淵的聲音卻從後方傳來。

「還有！」

巨漢已經掙開了一條鎖。

不是整個人。

只是右腿。

他甚至沒有追。

腳尖向前一挑。

地上那柄昨夜一路被老馬頭帶回來、方才因奔跑掉落在旁的斷槍頭，被他一腳踢起。

右手接住。

投出。

這一次比石頭更快。

燕凌霄已經來不及回劍。

老馬頭自己動了。

老人到底守過關。

再老，眼睛也沒有完全退掉。

他手中長槍猛地一橫。

鐺！

飛來的斷槍撞在槍桿上。

老馬頭整個人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燕凌霄眼神一亮。

擋住了。

下一瞬，老人臉色卻白了。

那截斷槍並沒有落地。

巨漢投出的力道太大。

斷裂的槍頭撞上槍桿後，硬生生將木桿打碎，再往前送了半尺。

噗。

很輕的一聲。

老馬頭低下頭。

斷槍已經沒進胸口。

從昨夜霍德打傷他的地方，再往下一點。

燕凌霄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老馬頭！」

老人往後晃了一下。

她一把接住。

就在這一刻，巨漢忽然收力。

沒有再攻。

沉淵原本還在準備下一道魂鎖，動作卻停住了。

因為那東西正在後退。

一步。

兩步。

乾脆得沒有任何遲疑。

「它要走！」

阿扎妲道。

燕凌霄抬頭。

那張臉第一次真正冷了下來。

「想走？」

她將老馬頭交給阿扎妲，提劍便追。

「燕凌霄。」

沉淵叫住她。

「別管！」

「老人還活著。」

腳步停了。

只有一瞬。

燕凌霄回頭。

阿扎妲已經跪在老馬頭身旁，一手按住傷口。

血不斷從她指間湧出來。

是活人的血。

鮮紅。

很快染透老人胸前衣襟。

燕凌霄再看向前方。

巨漢已經退到林邊。

身上只有她留下的三道淺白劍痕。

甚至沒有哪一道真正影響動作。

沉淵的魂鎖也沒能留下實質傷勢。

它就這樣轉身走進林中。

不快。

甚至沒有逃跑的狼狽。

像它今天到這裡來，本來就只為做一件事。

如今事情做完了。

所以走了。

燕凌霄握劍的手緊得發白。

她最後沒有追。

轉身跪到老馬頭身旁。

「讓開。」

阿扎妲往旁邊挪了一點。

燕凌霄按住傷口。

血立刻漫過她的手。

「沉淵，藥。」

沉淵已經把隨身傷藥取了出來。

他蹲下檢查傷口，只看了一眼，神情便沉了下去。

燕凌霄看見了。

「別擺那張臉。」

沉淵沒有回答。

「我叫你別擺那張臉。」

「燕凌霄。」

「堵住。」

她把藥粉按進傷口。

老馬頭痛得整張臉都抽了一下。

「輕……輕點。」

燕凌霄低頭。

「知道痛就別說話。」

老人喘了幾口氣。

「老子胸口開個洞……還不能說？」

「不能。」

「霸道。」

「對。」

血還在流。

太快了。

老馬頭自己大概也知道。

他看了一眼沉淵，又看了看阿扎妲。

最後目光落回燕凌霄臉上。

「那傢伙……」

「閉嘴。」

「霍德。」

燕凌霄手上的動作停了半瞬。

老人呼吸已經開始亂了。

「昨天說……不要了。」

燕凌霄咬著牙。

「您現在才聽懂？」

老馬頭居然笑了一下。

很短。

笑完便咳出一口血。

「還真是……不要了。」

燕凌霄低聲道：

「別說話。」

「老子還以為……」

他喘了一口。

「不要就是放過。」

燕凌霄沒有回答。

老馬頭看向胸口。

「娘的。」

「這洋鬼子……心眼真小。」

燕凌霄手上的血越來越多。

「大夫就在前面。」

「十幾里。」

「我帶您去。」

「來不及。」

「你又不是大夫。」

「老子當兵那麼多年……」

「您又來。」

老人嘴角動了一下。

「這次讓我說完。」

燕凌霄不說話了。

山風從路上吹過。

老馬頭手指慢慢鬆開。

那杆陪了他大半輩子的槍就倒在旁邊，槍桿中段已經被方才那一擊打裂。

他看著那柄槍。

「可惜了。」

燕凌霄道：

「回頭給您修。」

「妳會？」

「不會。」

「吹什麼牛。」

「找人修。」

老人又笑了一下。

這一次聲音已經很輕。

「那還行。」

阿扎妲一直看著他。

她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老人胸口附近的魂影已經開始鬆了。

不是她做的。

是身體留不住了。

她低聲問：

「你想讓我幫你嗎？」

老馬頭轉過頭。

「幫什麼？」

「如果太痛，我可以讓你走快一點。」

老人想了好一會兒。

最後搖頭。

「不用。」

阿扎妲點頭。

「好。」

她便沒有再動。

老馬頭又喘了幾次。

目光開始有些散。

「丫頭。」

燕凌霄低著頭替他壓傷。

「嗯。」

「槍……」

「知道。」

「別丟。」

「知道。」

老人像是放心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

「妳叫什麼來著？」

燕凌霄怔了一下。

明明昨天才說過。

她還是答了。

「燕凌霄。」

老人慢慢點頭。

「凌霄……」

「名字挺大。」

燕凌霄扯了一下嘴角。

「您嫌棄？」

「還行。」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就是人太吵。」

燕凌霄沒有回嘴。

老馬頭等了半天，像是覺得奇怪。

「怎麼不頂嘴了？」

「省點力氣。」

「妳也有……說不過老子的時候。」

燕凌霄低頭看著他。

「是。」

這回讓您一次。

老人眼睛慢慢閉了下去。

呼吸還有。

很淺。

又過了幾息。

胸口便再也沒有起來。

阿扎妲看見一道魂影從老人身上浮起。

和那些被霍德役使的魂完全不同。

沒有鎖。

沒有拉扯。

也沒有任何東西從林間伸過來。

老馬頭站在自己的身體旁邊，看了三人一眼。

最後又看向地上那柄斷槍。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阿扎妲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老人只是抬起手，朝燕凌霄擺了擺。

然後走了。

魂影散進午後的風裡。

燕凌霄仍按著傷口。

手下已經沒有血再往外湧。

沉淵伸手把她的手拉開。

「死了。」

「我知道。」

她坐在原地。

很久沒有動。

山林那頭早已沒有巨漢的影子。

也沒有魂兵。

霍德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

只是派來一個東西。

殺了一個昨夜還想收走的人。

然後走了。

燕凌霄低頭看向老人的屍體。

昨夜霍德說得很輕。

今天不要了。

如今她終於明白，那句話真正的意思。

不是放過。

只是不要。

不要的人，也就不必再留著。

燕凌霄站起身。

她把染血的手在衣襬上擦了兩下，彎腰撿起老馬頭那柄斷掉的槍。

沉淵看著林子。

「剛才那東西，我的鎖壓不住。」

阿扎妲道：

「因為裡面很多魂。」

沉淵看向她。

「能分開嗎？」

「現在不知道。」

少女停了一會兒。

「但它們原本不是一個人。」

燕凌霄把斷槍扛到肩上。

「看得出來。」

沉淵轉頭。

「妳看得出魂？」

「看不出。」

她看了一眼巨漢離開的方向。

「但我看得出武功。」

一個人不可能同時把那麼多彼此衝突的東西練到那種程度。

那不是博學。

也不是百家雜修。

因為所有東西都太熟。

熟得像每一種本事，都有人用一輩子練過。

只是最後被放進了同一具身體裡。

沉淵沉默片刻。

「霍德做的。」

「嗯。」

燕凌霄低頭看了看老馬頭。

「而且做得挺好。」

這句話裡沒有半分稱讚。

阿扎妲望著林間最後一點灰白氣息消失的位置。

「他把很多死人接在一起。」

燕凌霄問：

「還算人嗎？」

阿扎妲想了很久。

「不知道。」

山路重新安靜下來。

燕凌霄將老馬頭的屍體背起。

沉淵伸手。

「我來。」

「不用。」

「妳還拿著槍。」

「拿得動。」

沉淵看了她一眼。

沒再搶。

三人重新往南走。

只是這一次，四個人的路變成了三個活人。

和一具屍體。

走出很遠後，燕凌霄忽然開口。

「沉淵。」

「嗯。」

「下次見到那個大的。」

她看著前方。

「先別想著鎖死。」

沉淵知道她的意思。

「我只拉半息。」

「半息夠了。」

「然後？」

燕凌霄握了一下肩上的斷槍。

「然後我砍。」

阿扎妲在旁邊道：

「我拆。」

燕凌霄側頭。

「妳知道怎麼拆了？」

「還不知道。」

「那妳講得這麼有把握？」

阿扎妲看著她。

「可以學。」

燕凌霄停了一下。

隨即笑了。

只是那點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行。」

她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空無一人的山路。

「那就學。」

風從北邊吹過來。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敲了一下金鐵。

三人同時停步。

聲音只有一記。

之後再沒有第二聲。

沉淵看向北方。

燕凌霄也看了片刻，才重新轉身。

她這次沒有拔劍。

只是背著老馬頭，繼續往前走。

霍德今天沒有來。

可他已經把一句話送到了。

昨夜他能說不要。

今日他也能讓一個不要的人去死。

而那個替他送來這句話的東西，身上甚至沒有留下真正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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