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3：七日紅花》 - 章06〈失傳的御血術〉

清河縣在回生莊東北。

三人天還沒亮便出了谷，一路沿官道往東北而去。

白無赦留下的薄冊裡，許成安排在最前。

四十一歲，早年走鏢。

三年前替商隊擋下一刀，刀從左肋斜入，傷及肺腑。當地幾名大夫先後看過，都說傷得太深，血又止不住，撐不過當夜。

他最後活了十九日。

白無赦在那一頁最末另外補了一句。

**死後一刻，腕傷仍出血。**

白鴞騎在後頭，又將那一頁翻了一遍。

「白無赦是兩年前才查到他。」

鴆羽道：「嗯。」

「所以許成安身上的異常跟他無關。」

「至少不是他下的。」

姬大夫與兩人並行，從離開回生莊以後便很少說話。

昨日那幾本薄冊已經把白無赦的路分得很清楚。

最前面的許成安、周月娘，只有走訪、問醫、取舊血衣；到了岐北老卒以後，才開始出現用血多少、幾日後脈象如何、能不能自行走動。

他先查。

再取。

最後才開始自己試。

所以清河這一趟真正要找的並不是白無赦留下的另一個據點，而是他當年究竟先看見了什麼，才會一路走到後來的役血。

午後，三人進了清河縣。

許家仍在城東。

院子不大，門框已有些舊，前頭堆著幾捆還沒劈完的柴。開門的是一名五十餘歲婦人，一聽見許成安三個字，原本還算平靜的神情便慢慢沉了下去。

「又來問他？」

白鴞道：「以前有人來過？」

婦人沒有立即讓路。

「兩年前。」

「什麼樣的人？」

「高高瘦瘦，臉很白，說是替以前的鏢局查舊事。」

白鴞與鴆羽對視一眼。

白無赦。

「問了什麼？」

婦人回想片刻。

「問我丈夫受傷之後，第幾日能坐，第幾日能吃東西，傷口從哪一天開始長。」

「後來還問入殮時人冷了沒有，死後有沒有再流血。」

她皺起眉。

「哪有查鏢局舊事，專問死人血的？」

白鴞問：「拿走過東西？」

婦人沉默片刻。

「一件裡衣。」

「染過血？」

「嗯。」

與白無赦冊中那句——

**取舊血衣一件。**

完全對上。

白鴞沒有再繞。

「我們查的就是那個人。」

婦人打量三人一陣，最後還是側身讓開。

「進來吧。」

許成安死後留下來的東西不多。

鏢刀早已賣掉，當年的衣物也燒去大半，只剩幾本舊帳、一只裝過藥的木箱，以及幾張早已褪色的藥箋。

白鴞翻過一遍。

全是清河本地藥鋪開出的尋常方子。

沒有回生莊的藥秤，也沒有白無赦留下的任何標記。

「當年是誰治他？」

「一開始就是城裡的大夫輪著看。」

婦人道：「都說沒救。」

「後來呢？」

她安靜了一會兒。

「那晚又來過一個遊醫。」

姬大夫第一次抬眼。

「當晚？」

「嗯。」

「男的？」

「是。」

「多大年紀？」

「三十幾，也可能四十。我那時候哪有心思細看。」

婦人道：「那人正好在城南客棧落腳，有人知道我家出了事，聽說他也行醫，就跑去把人找來。」

事情至此已經清楚了一半。

許成安原本只是個被一刀重創肺腑、即將死於失血的人。

真正使之後那些異常開始出現的，就是那名遊醫。

姬大夫問：「他來時，許成安還醒著？」

「有時醒。」

「遊醫有沒有告訴他要做什麼？」

婦人怔了一下。

「有。」

她想了想。

「他說自己有個法子，從前沒做成幾次，能不能救不知道，弄不好反而死得更快。」

「我丈夫那時候都快說不出話了，只點了一下頭。」

鴆羽沒有出聲。

姬大夫又問：「之後呢？」

「先取血。」

「哪裡？」

「手臂。」

「多少？」

婦人比了一下。

「小半碗。」

「取出去以後呢？」

「拿進旁邊屋裡弄了一陣，出來時又用一根很細的銀針，把一部分送回去。」

白鴞皺眉。

「自己的血取出去，又送回自己身上？」

「嗯。」

「有另外加東西？」

「有一小瓶暗紅色的，只滴了一點。」

姬大夫目光微微一凝。

「只做一次？」

「連著三日。」

「那個遊醫也留了三日？」

「第一晚大家都當死馬醫。」

婦人說到這裡，聲音不自覺放慢。

「第二日我丈夫居然醒了兩次，那人便沒走。」

第四日，許成安清醒的時間明顯變長。

第五日能喝粥。

第七日甚至能自己坐起。

婦人說到這裡，眼裡仍浮出一點很淡的光。

「那時候大家都說，真是碰到神醫了。」

鴆羽問：「傷口呢？」

那點光慢慢暗下去。

「好得太快。」

「怎麼叫太快？」

「第十日換藥，外面的刀口已經快合上了。」

「不是結痂？」

「不是。」

婦人低聲道：「當時看過他的大夫說，裡面的肉也在長。」

姬大夫問：「那名遊醫呢？」

「第三日就走了。」

「留過後面的藥？」

「兩包。說照平常煎。」

「姓名？」

婦人搖頭。

「不知道真的還是假的，也沒人再見過。」

白鴞沒有追問。

既然沒有可靠身份，記下一個假名也沒有意義。

真正重要的是，那名遊醫確實在許成安瀕死時施過術，而且那次施術正是後來所有異常的起點。

鴆羽問：

「許成安最後怎麼死？」

婦人抬手指向自己左胸。

「喘不上氣。」

「第十六日開始胸悶，平躺就喘。」

「第十八日咳血。」

說到最後，她停了一會兒。

「第十九日，人就沒了。」

---

離開許家後，三人直接去了城西一間老醫館。

當年參與診治許成安的大夫仍在。

老人一聽名字，很快便從後櫃翻出一本舊醫案。

「那個怪傷，我記得。」

他將泛黃紙頁翻到其中一張胸腔圖。

肺葉旁密密麻麻畫著許多細線。

白鴞看了一會兒。

「這些都是血脈？」

「嗯。」

「人本來有這麼多？」

老人瞥他一眼。

「當然沒有。」

他先指向其中幾條較粗的脈絡。

「這些是原本就有的。」

指尖再往旁邊移。

紙上那些後來補畫的細線纏得如亂根一般。

「這些都是傷後才生出來的。」

鴆羽問：「被刀傷斷的地方呢？」

老人用指甲點在肺側一處。

「這裡。」

「重新續上了？」

「續上了。」

姬大夫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停住。

「確定？」

老人抬頭。

「我看了一輩子傷病，血脈斷沒斷還分得出來。」

他沿著圖中一處重新連起的脈絡往下指。

「原先那一刀切傷的大脈確實重新通了，旁邊幾處本來已經開始壞死的血肉，也重新有了血養。」

「問題不是它沒長。」

老人頓了一下。

「是長了以後，不肯停。」

新生細脈沿著傷處不斷分岔。

本來只需要把殘缺的部分織補回去，之後卻仍一層一層往肺裡生。

像根。

像藤。

也像一張越織越密，卻不知道哪裡才該收住的網。

「到了第十日以後，那一刀本身反而不是最要命的。」

老人道：「真正把他拖死的，是這些新生血絡。」

「越生越密。」

「最後連肺都被擠壞了。」

白鴞沉默一陣。

「所以那名遊醫真的救過他。」

老人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許久才道：

「救了十九天。」

一句話聽不出是承認，還是嘆息。

姬大夫卻始終看著那張圖。

「人死後呢？」

老人抬眼。

「兩年前那個白臉男人也這麼問。」

「死後還發生過什麼？」

「人都開始冷了，手腕以前取血的舊口不知道怎麼又裂開一點。」

「還會滲血。」

鴆羽問：「多久？」

「差不多一刻。」

「有沒有留下來？」

老人搖頭。

「誰會想到幾年後還有人追著那點死人血問。」

姬大夫又問了幾味當時用過的藥。

老人能記住的不多。

唯一肯定的是，那個遊醫所做的絕不只是尋常補血。

「他像是把成安自己的血取出去，添了什麼，再讓那血有了別的性子。」

老人最後道。

「送回去以後，血不只是流。」

「它像在自己補東西。」

姬大夫沉默片刻。

「知道了。」

出了醫館，白鴞走過半條街才開口。

「所以許成安這邊已經很清楚。」

鴆羽嗯了一聲。

「重傷。」

「被判活不過當夜。」

「遊醫施術。」

白鴞回頭看了一眼醫館。

「然後血開始自己續、自己生，傷真的好了一部分，最後卻生過頭，把人害死。」

他看向姬大夫。

「這就是妳昨天不肯說名字的東西？」

姬大夫沒有回答。

只道：

「還有周月娘。」

---

第二日，三人轉往臨川驛。

周月娘死了三年。

她弟弟至今仍在驛邊經營米鋪。

白無赦對她的記錄更短：

**女，三十二。**

**產後血崩。**

**脈絕後復起。**

**多活七月。**

**死後兩刻，血未凝。**

周家弟弟同樣記得白無赦。

「兩年前來過一個怪人。」

「專問我阿姊死後還有沒有流血。」

白鴞道：「真正救她的不是他。」

男人搖頭。

「當然不是。」

「是誰？」

「一個女大夫。」

姬大夫也抬起眼。

「什麼樣？」

「蒙著半張臉。」

「多大？」

「聽聲音不老。」

「從哪裡來？」

男人想了很久。

「那陣子她在驛外替幾個腳夫看傷。我姐夫急瘋了，聽說有個女大夫會一種很怪的治血法，就去把人請來。」

不是清河那名男遊醫。

但兩人做的事情卻極為相近。

周月娘生第二胎時血崩。

接生婆止不住。

城裡大夫趕到時，脈已經細得幾乎摸不到。

那名女醫者進門後只看了一會兒，便說：

「血快走空了。」

「補不及。」

「得先把血重新引起來。」

姬大夫問：「她有說風險？」

「有。」

男人點頭。

「說自己也沒有十成把握。」

「不用，阿姊一定死。」

「用了，也不保證能醒。」

鴆羽問：「周月娘當時醒著？」

男人神色慢慢僵了一些。

「沒有。」

「誰答應的？」

「我姐夫。」

屋裡安靜了一下。

姬大夫沒有出聲。

「怎麼做的？」

男人抬起手腕比了一下。

「也是先取血。」

「取她自己的？」

「嗯。」

「之後？」

「摻一點暗紅的東西，再送回去。」

「全部？」

「一半送回腕裡，剩下一點讓她含著。」

姬大夫眉頭微蹙。

「用的是空心銀針？」

「對。」

周月娘真的醒了。

第十日能下床。

孩子滿月時，她甚至親自抱著去了廟裡。

之後幾個月，做飯、買菜、餵孩子，一樣都沒少。

男人說起那段日子，眼裡仍有光。

「後來大家真的快忘了，她那一晚本來要死。」

真正的不對勁從第五個月開始。

周月娘變得怕冷。

夜裡心跳很重，躺在床上時，頸側的血脈會一下又一下鼓起，連旁人都看得見。

到了第六個月，皮膚底下偶爾會浮出幾縷細紅。

不痛。

位置卻不是固定的。

有時隔幾天再看，便往旁邊移了一截。

像體內仍有東西在一點點重新編排。

第七個月某天清晨，她突然倒下。

心脈停了。

人再也沒有醒來。

白鴞問：「死後呢？」

男人的臉色有些難看。

「收殮時，接生婆替她擦身。」

「以前手腕送血的地方突然裂了。」

「血一直往外滲。」

鴆羽問：「多久？」

「快半個時辰。」

「那個女大夫回來過？」

「沒有。」

「留下真實姓名或去處？」

男人搖頭。

白鴞沒有再問。

沒必要再替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出場的人造個名字。

至少此刻已經能確認一件事：

許成安與周月娘不是同一名醫者所治。

可是方法很接近。

取出原血。

添入某種暗紅血質。

再重新送回體內。

之後，血開始出現原本不該具備的能力。

許成安的血會織補受損脈絡，甚至催生新的血絡。

周月娘則是在全身血勢即將散盡時，被重新引回來，之後又自行維持了七個月。

兩個病例拼在一起，已經不太像巧合。

---

當晚，三人住進臨川驛旁的客棧。

桌上攤著兩份記錄。

許成安。

周月娘。

一個是刀傷。

一個是血崩。

一個是局部血脈遭重創，幾乎無法再養活傷處。

一個是全身血勢已經快要散盡。

白鴞拿著筆，在兩頁之間畫了一道線。

「兩個施術人不同。」

鴆羽道：「嗯。」

「方法很像。」

「嗯。」

白鴞放下筆。

「現在可以說了吧？」

姬大夫一直盯著許成安那張肺圖。

過了片刻，她才伸手把兩份記錄拉近。

「很多年前，我看過一份殘卷。」

白鴞道：「昨天提過的那份？」

「嗯。」

「只有幾頁？」

「幾頁。」

「哪來的？」

姬大夫搖頭。

「舊醫冊的夾層裡翻出來的，紙比原冊還早幾十年。沒有抄卷人的名字，也不知道轉過多少人的手。」

鴆羽問：「寫了什麼？」

姬大夫指向許成安肺圖上的傷處。

「人受重傷以後，真正讓傷勢回不來的，有時不只是那一下本身。」

「血脈斷了，血養不到。」

「血不到，肉便開始壞。」

「肉一死，原本能續接的地方也跟著失去生機。」

白鴞道：「所以？」

「所以有人想過，不等人體自己慢慢修。」

姬大夫的手指順著許成安圖上那些後來長出的細脈移動。

「先引血。」

「再用血重新續脈。」

「殘處缺了，便以還活著的血絡為根，讓新的部分慢慢生出來，重新把受損之處織補完整。」

鴆羽看著那張圖。

「以血補脈。」

「不只補。」

姬大夫道：「若真照那幾頁所寫，它最後想做的是讓血脈重新養回血肉。」

她的指尖停在那些過度增生的細絡上。

「許成安只是沒有收住。」

白鴞沉默片刻。

「這是醫術？」

「本來就是。」

「名字？」

這一次，姬大夫沒有再避。

「**《萬血天羅引》。**」

房裡安靜了一瞬。

白鴞把名字念了一遍。

「天羅？」

「人身大小血脈交錯，本來就像一張羅網。」

姬大夫道。

「傷病能讓這張網破。」

「這門術想做的，是以血為引，把破掉的地方重新織起來。」

鴆羽問：「萬血呢？」

姬大夫搖頭。

「殘卷沒有完整解釋。」

「我以前猜，是不同血性、不同體質，最後都能循這套醫理重新受養。」

「也可能還有別的意思。」

白鴞問：「完整做法呢？」

「沒有。」

「藥方？」

「沒有。」

「針法？」

「也沒有。」

「那妳到底看過什麼？」

姬大夫瞥他一眼。

「所以才叫殘卷。」

白鴞閉嘴。

她重新看向許成安。

「卷裡真正完整留下來的，只有幾段術理。」

「御血尋脈。」

「重織天羅。」

她停了一下。

「還有四個字。」

鴆羽問：「什麼？」

「**再生造化。**」

白鴞眉梢微抬。

「口氣很大。」

「所以我以前不太信。」

姬大夫說得很平靜。

「斷掉的血脈重新續接，本來就已經夠難。」

「如果照那幾頁的意思一直往上推，它想做的甚至不只是治傷。」

「血脈能重新受養。」

「壞掉的血肉也可能重新生長。」

「再往上，連部分已經受損的臟器，都有可能一點點恢復。」

白鴞道：「死人呢？」

「不行。」

「頭掉了？」

「也不行。」

「那還好。」

姬大夫沒理他。

她指向許成安的肺圖。

「可這裡已經做出一部分。」

「被刀截斷的大脈重新續上。」

「本來快壞死的傷肉也真的重新長了。」

鴆羽道：「只是長過頭。」

「嗯。」

姬大夫再看向周月娘。

「她則更接近『引』。」

「血勢原本已經快散，有人把它重新引回來。」

「施術的人離開以後，那股血仍自己維持了七個月。」

白鴞問：「所以兩個人用的就是完整《萬血天羅引》？」

「不像。」

「為什麼？」

「如果完整，他們不該死成這樣。」

姬大夫沉吟片刻。

「更像殘方。」

「或者有人只得過其中一部分傳法。」

白鴞看看兩份病例。

「所以這東西散在江湖上？」

「很可能。」

姬大夫沒有把話說死。

「失傳不是所有人同一天忽然忘了。」

「一門醫術斷掉以後，有人可能只剩半張方，有人記得一段針法，有人只知道該添什麼血，卻早就不知道前人為什麼這麼做。」

「幾十年、上百年以後，殘成什麼樣都有可能。」

這反而比藏著一座從未被人發現的神秘醫門更合理。

《萬血天羅引》或許從來沒有徹底消失。

它只是碎了。

碎成幾頁紙。

幾種血。

幾段彼此不相連的醫法。

再被不同的人撿起一點。

有人救了十九日。

有人救了七個月。

也有人最後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用的是同一門術。

白鴞重新看向桌上的兩份病例。

「那它為什麼會失傳？」

姬大夫沉默一會兒。

「不知道。」

「殘卷沒寫。」

「不過現在至少看得出，它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鴆羽道：

「不知道停。」

姬大夫抬眼。

鴆羽指向許成安的肺圖。

「該補的已經補好了，它還在生。」

再看向周月娘。

「人已經死了，血還在維持。」

她停了一會兒。

「這門術缺的不是讓血活。」

「是讓它知道，什麼時候該死。」

姬大夫沒有立即回答。

她的目光先落在許成安那些生得過密的血絡上，又慢慢移到鴆羽身上。

白鴞看見了。

「妳看她做什麼？」

姬大夫道：「她說得對。」

「就這樣？」

「不然呢？」

白鴞沒再追。

鴆羽卻知道那一眼並不只是贊同。

她能讓血停。

而且不是把一個人的血一口氣封死。

昨日替樵夫控血時，她便能在一片混亂血勢中挑出該慢的地方，留下仍必須維持的部分。

若《萬血天羅引》真正缺的正是一個「止」——

那麼她掌握的，恰好就是這門醫術最沒有留下來的東西。

白鴞翻到周月娘那一頁。

「還有一件事。」

姬大夫看他。

「什麼？」

「她多活七個月。」

「嗯。」

「許成安十九日。」

「嗯。」

白鴞道：「如果這門術這麼危險，當初那些人為什麼還敢做？」

姬大夫看著周月娘的名字。

「因為不用，她當晚就死。」

白鴞沒有說話。

姬大夫道：

「七個月不短。」

「她看見孩子滿月，抱過他，餵過他，也多陪家裡過了半年。」

「你若站在她床前，知道不用這個法子，她連天亮都看不到——」

鴆羽忽然問：

「她知道嗎？」

姬大夫停住。

「知道什麼？」

「知道這法子沒有把握。」

「知道可能醒，也可能死得更快。」

「知道最後甚至可能變成這樣。」

姬大夫看著她。

「她當時昏著。」

「所以她不知道。」

「嗯。」

鴆羽低頭看著那頁紙。

「那就不一樣。」

姬大夫問：

「哪裡不一樣？」

「何平安知道。」

白鴞也抬起頭。

鴆羽道：

「他知道自己活不到晚上。」

「所以那幾個時辰要去哪裡、見誰、做什麼，是他的。」

她指向周月娘。

「這七個月是不是她要的，沒人問過。」

姬大夫沒有立即反駁。

過了片刻才問：

「如果她醒著，而且自己說要呢？」

「那就救。」

答得很快。

姬大夫眉梢微微一動。

鴆羽道：

「能救，為什麼不救。」

「如果她說不要？」

「那就不救。」

「妳知道她會死？」

「嗯。」

姬大夫看著她。

「不覺得可惜？」

「可惜和那是不是她的命，是兩回事。」

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姬大夫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不深，比平常稍微柔了些。

「我開始有點喜歡妳了。」

鴆羽抬眼。

「不用。」

白鴞靠在一旁。

「妳們一個太會讓人活，一個太會讓人死，聊到最後怎麼只有我覺得不舒服？」

沒人理他。

白鴞也習慣了。

他重新拿起白無赦的薄冊，翻了兩頁，手忽然停住。

「等等。」

鴆羽看過去。

白鴞把冊子轉到燈下。

「如果許成安和周月娘身上的異常，真的是《萬血天羅引》留下來的殘法——」

他翻到後面。

**岐北。老卒。五十九。**

**肺疾三年。入冬後脈弱。**

下面是白無赦自己的字。

**回生血一瓶。**

**異血三分。**

**初七日，肺息稍穩。**

**十九日，可自行。**

**三月，仍行。**

**次年二月——仍活。**

白鴞用指節敲了敲最後兩字。

「那這一頁現在就不是普通試血紀錄了。」

姬大夫伸手拿過薄冊。

昨日她已經看過這一頁。

可昨日的《萬血天羅引》，對她而言仍只是幾頁真假難辨的舊紙。

現在不同。

許成安證明，殘破血脈真的可能被重新織補。

周月娘證明，一個即將散掉的血勢也能被重新引起，甚至脫離施術者後仍維持很久。

而白無赦——

他甚至不知道《萬血天羅引》這個名字。

不知道御血尋脈。

不知道重織天羅。

更不知道再生造化。

他只從舊病例裡取得一點異常殘血，再拿回生莊的回生血去續。

然後把兩樣東西混進一個活人身上。

白鴞道：

「前面兩個，是別人留下的殘法。」

「這個才是白無赦自己做的。」

鴆羽嗯了一聲。

姬大夫仍盯著最後那句：

**仍活。**

「回生血能讓衰弱的血勢續下去。」

她慢慢道。

「這種異血卻能脫離原來的人，仍維持一段自己的血性。」

「白無赦根本不懂怎麼正確地引，也不懂怎麼織補。」

「只是把兩種東西硬混在一起。」

白鴞道：

「結果人還是活了。」

姬大夫沒有應。

「活著不等於治好。」

白鴞指了指紙。

「可他本來撐不過那個冬天。」

「我知道。」

「最後活到第二年。」

「我看得見。」

她語氣仍舊平靜。

只是這一次，手沒有立刻把冊子放下。

白無赦的方法粗糙得近乎亂來。

一瓶回生血。

幾分不知來源、不知術理的異血。

沒有真正御血法。

沒有完整的《萬血天羅引》。

甚至連自己究竟碰到了什麼都不知道。

結果卻真的讓一個肺疾纏身、原本撐不過冬的人活到了第二年。

這意味著一件比「前人也許做成過」更直接的事情。

那些寫在殘卷裡的東西，並不只存在於古人的故事。

今天的人，仍然可以把其中一部分重新做出來。

哪怕做得很爛。

鴆羽看著姬大夫。

「妳在想什麼？」

姬大夫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把薄冊放回桌上。

「我在想，白無赦一個不懂醫的人，拿錯了大半，居然還能碰到這一步。」

白鴞看她。

「所以？」

姬大夫抬眼。

「所以我想知道。」

「他究竟碰對了哪一點。」

白鴞安靜兩息。

「這話聽起來比昨天危險一些。」

姬大夫看他一眼。

「大夫知道一門可能失傳的救命醫術真的存在，想把它弄明白，很奇怪？」

「不奇怪。」

白鴞想了一下。

「所以才危險。」

姬大夫懶得理他。

白鴞重新合上冊子。

「老卒呢？」

鴆羽看向那頁。

「要找。」

「現在去？」

「先回回生莊。」

白鴞有些意外。

「不是剛查到活人？」

鴆羽道：

「許成安、周月娘讓我們知道這門術曾經存在。」

她看向姬大夫。

「妳的殘卷，能讓我們知道前人究竟想做到什麼。」

姬大夫嗯了一聲。

「老卒則是白無赦自己把兩種血拼在一起之後，留下來的活證據。」

白鴞聽懂了。

「先看殘卷，再找人。」

「嗯。」

姬大夫已經把老卒那一頁單獨摺好，收入藥箱。

白鴞看她。

「很在意？」

「嗯。」

回答得乾脆。

「以前我只知道幾頁殘卷寫過這種事。」

「現在我知道，真的有人做過。」

她停了一下。

「甚至白無赦這種根本不懂醫的人，只靠幾滴殘血和回生血，都能讓一個本該死的人多活一年。」

姬大夫扣好藥箱。

「換成我，我當然想知道能不能做得更好。」

沒有人覺得這句話有錯。

至少現在沒有。

夜已經很深。

客棧樓下只剩最後一桌酒客，偶爾有刀鞘撞上桌角，傳來一聲輕響。

鴆羽走到窗邊。

桌上那只從白無赦密室帶出的細頸瓷瓶仍封得很緊，暗紅血色沉在燈下，與幾日前沒有多少不同。

許成安的血會織補殘缺。

周月娘的血能在幾乎散盡之後重新被引起。

而白無赦又證明，這些殘存下來的東西即使被拆得七零八落，仍可能與另一套續血醫術拼在一起，重新送進一副原本撐不下去的身體。

白無赦已經死了。

他的役血，也不再是這件事最深的地方。

真正埋在下面的，是一門早已碎散進江湖的醫術。

它教人怎麼把將斷的血重新引回來。

怎麼讓殘破的血脈重新織補。

甚至怎麼讓已經衰敗的血肉再次得到生機。

只是那些留下它的人，似乎沒有把最後一件事完整傳下來。

該生的，怎麼生。

而已經足夠的，又該怎麼停。

鴆羽看著窗外夜色。

她忽然想起許成安肺中那張越織越密的血網。

也想起姬大夫方才看她的那一眼。

桌旁，姬大夫重新攤開白無赦的實驗記錄。

燈火在紙頁上微微晃動。

她沒有再看「回生血一瓶」。

也沒有看「異血三分」。

目光只停在最後兩個字上。

** 存活 **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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