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3：七日紅花》 - 章07〈不死老卒〉

三人回到回生莊時，天才剛亮。

谷口霧氣還沒散，東堂已經亮著燈。

姬大夫連藥箱都來不及放下，才進院便有人迎上來。

「姬大夫，昨夜那孩子燒一直沒退。」

「換過藥？」

「換過。」

「吐了嗎？」

「一次。」

姬大夫腳步沒停。

東堂裡比平時還亂。

高熱的孩子縮在被裡，臉燒得發紅；另一頭有個老人半夜胸悶，正坐著喘氣；前幾日那個被斷木貫腹的樵夫則終於醒了一次。

阿槿守在他床邊。

一見姬大夫進來，立刻站起。

「他剛醒沒多久。」

「說了什麼？」

阿槿表情有些古怪。

「問……以後還能不能砍柴。」

姬大夫走到床邊。

樵夫果然睜著眼，臉色仍白得厲害。

「姬大夫。」

「嗯。」

「我這傷多久能——」

「先學會坐，再想砍。」

「可我家裡——」

姬大夫順手把阿槿端來的藥送到他嘴邊。

「閉嘴。」

樵夫被迫喝下一口。

阿槿站在旁邊，嘴角忍得很辛苦。

姬大夫瞥她。

「很好笑？」

「沒有。」

「那把昨夜的脈記拿來。」

阿槿立刻跑去取冊子。

鴆羽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

姬大夫離開兩日，回來第一件事仍是看病。

沒有先翻那幾頁殘卷。

甚至連白無赦那本薄冊都還在白鴞手裡。

這裡本來就有太多人等她。

白鴞沒有久留。

他把冊中岐北老卒那一頁抄了一份，便去翻驛籍。

兩年前最後一筆仍是那句——

**次年二月，仍活。**

依白無赦的習慣，若試血者後來死了，多半會補上一筆死期。

這一頁沒有。

便只剩兩種可能。

白無赦先死了。

或者那名老卒至今仍活著。

---

午前，白鴞回來。

「找到了。」

鴆羽正坐在外院曬藥架旁擦赤羽針。

「人？」

「地方。」

白鴞把一張從驛籍抄來的紙放到桌上。

岐北驛三個月前有一筆舊軍籍驗身。

六十一歲。

岐北人。

曾服邊軍十九年。

肺疾。

姓名那一欄被水泡過，只剩一個「賀」字還能辨認。

姬大夫不知何時已站到後面。

她接過紙。

「三個月前？」

「嗯。」

「自己去的？」

「驛吏記的是一人、一杖、一舊槍。」

白鴞道：「還嫌驛站的酒摻水，跟人吵了一架。」

姬大夫抬眼。

「肺疾三年，兩年前就該死的人，還有力氣吵酒？」

白鴞道：

「所以才值得找。」

鴆羽收起赤羽針。

「在哪裡？」

「西北四十里，石塬。」

白鴞又看了一眼紙。

「附近人都叫他賀老。偶爾替人修農具，也替過路商隊看兩天夜。」

姬大夫把紙摺起來。

「走。」

白鴞看她。

「莊裡不用妳？」

「現在不用。」

正好抱著一摞藥布經過的阿槿聽見，停下腳步。

「妳又要出去？」

「嗯。」

「去哪？」

「找人。」

「病人？」

姬大夫想了一下。

「算是。」

阿槿眼睛一亮。

「那我——」

「妳留下。」

少女的話再次被堵在嘴裡。

「為什麼？」

姬大夫指向東堂。

「樵夫今日第一次醒。那個發熱的孩子午後還要再看一次。昨夜胸悶的老人藥量要減。」

阿槿默默抱緊手裡的藥布。

「……知道了。」

姬大夫看她一眼。

「回來考妳。」

阿槿臉立刻垮下來。

「考什麼？」

「今日所有人的脈。」

「全部？」

「全部。」

白鴞已經往外走。

「妳師父待妳挺好。」

阿槿瞪他。

「她還不是我師父。」

白鴞回頭。

「那妳高興什麼？」

阿槿一怔。

等反應過來，白鴞已經出了院門。

---

岐北風硬。

越往西北，地勢越乾，山色也越薄。路旁草木被秋風壓得貼地生長，三人午後離開官道，沿著一條舊軍路往石塬去，遠遠便能看見幾座低矮土屋縮在山坳裡。

還沒真正進村，先聽見兵器相撞的聲音。

不是一下。

是連著幾聲。

鐵器磕上木頭，接著有木料裂開，又有人破口大罵。

白鴞抬手。

三人同時停下。

聲音從村北坡後傳來。

白鴞先走。

他沒跑，只沿著土牆陰影快了幾步。

等鴆羽與姬大夫繞過最後一間土屋，他人已經不見。

姬大夫問：

「他去哪了？」

鴆羽道：

「前面。」

「我知道前面。」

「那就別問。」

姬大夫看她一眼。

「妳們易水台都這麼難聊？」

「他比較好聊。」

「那還真看不出來。」

山坡後是一片曬穀空地。

兩輛板車翻在地上，一匹驢受了驚，繩子纏在樹根，不住踢腿。

七個男人圍在空地中央。

有人拿刀。

有人提短棍。

其中兩個已經倒了。

一個捂著膝蓋，另一個抱著手腕，嘴裡罵得很難聽。

被圍在中間的是個頭髮灰白的老人。

六十上下。

瘦。

背不算直。

身上穿著洗得發灰的短褂，左肩搭著件舊羊皮，手裡握著一桿斷過又重新接好的長槍。

槍頭很舊。

紅纓早掉光了。

槍桿中段甚至纏著兩圈麻繩。

姬大夫只看一眼。

「是他。」

鴆羽沒有問她怎麼知道。

因為老人正在喘。

喘得很重。

每次吸氣，左胸起伏都比右側慢半拍。

這樣的人照理不該站在七個持械壯漢中間。

更不該先放倒兩個。

為首男人抹了一把嘴角。

「老東西，最後問一次。」

「車留下。」

「人滾。」

老人把舊槍往地上一頓。

「車是那戶寡婦家的。」

「你要拿，問她。」

男人罵道：

「她欠錢！」

「欠錢拿欠條。」

老人道：「拿刀算什麼？」

「你管得著？」

「我現在不就在管？」

那人臉色一沉。

旁邊一名漢子已經忍不住，提棍從側面撲上。

老人沒有後退。

槍尾先出。

一棍還沒落下，木槍尾已撞進對方腹部。漢子整個人彎下去，老人順勢把槍桿往上一挑，正中下巴，人當場翻倒。

動作不快。

甚至稱不上好看。

卻很熟。

像同一個動作曾在很多年前重複過千百次，手腳即使老了，仍知道下一步該落在哪裡。

另一人趁他轉身，一刀劈向後肩。

老人側步。

慢了半拍。

刀鋒擦開短褂，從右肩往下拉出一道傷口。

血立刻湧出。

姬大夫眉頭一皺。

鴆羽卻沒有動。

她盯著那處傷。

老人回手一槍撞在刀客胸口，把人逼開兩步。

右肩上的血原本流得很快。

幾息之後，卻開始慢下來。

不是老人點穴止血。

他甚至連那一刀都沒多看。

傷口附近幾條細小血絡自行收緊，原本平伏在皮下的一支脈息反而逐漸變得明顯，替受損之處分走了一部分血勢。

姬大夫呼吸停了一瞬。

鴆羽看見了。

「別眨眼。」

姬大夫低聲道：

「我沒眨。」

剩下幾人已經一起上了。

老人畢竟老了。

單打還能憑經驗壓住，四五人同時逼近，腳下便開始跟不上。

第一刀讓槍桿架開。

第二棍掃中腰側。

老人踉蹌半步，左腿明顯一軟。

第三人從後方撲上，短刀直接往肋下送。

這一下沒有偏。

刀鋒整整進去兩寸。

老人身子猛地一僵。

姬大夫已經往前一步。

鴆羽卻抬手攔住。

「再看一息。」

姬大夫轉頭。

「那是肋下。」

「我知道。」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身上的刀。

握刀那人自己也愣住。

大概沒想到真的捅中了。

下一瞬，老人左手忽然鬆槍，一把扣住對方手腕。

「捅夠沒？」

那漢子臉都白了。

老人一頭撞上去。

砰的一聲。

鼻血先開。

接著右手一轉，槍桿從腋下穿過，正打在另一人膝彎。

兩人一起倒下。

可那把刀仍插在老人肋下。

他竟沒有立刻拔。

只是重新握住長槍，硬往前走了兩步。

這一次，連鴆羽眼神都變了。

那不是不知道痛。

老人額頭已經全是冷汗。

牙關也咬得很緊。

真正不對的是身體裡的血。

刀口周圍先湧出一層鮮紅，幾息之後便明顯減弱。更深處的血勢沒有繼續全往傷處沖，附近細小的支脈反而開始承接、分流。

不是傷口好了。

而是這副身體在受傷的一刻，便自行開始織補。

先保住能保的。

先讓人別死。

為首男人終於看出不對。

「這老東西邪門！」

他轉身就跑。

才跑兩步，腳下忽然一絆。

沒人看見白鴞是什麼時候繞到後面的。

只見一根細黑索纏上腳踝。

男人整個人往前撲倒。

白鴞從土牆陰影裡走出來，手裡甚至沒亮刀。

「打完了？」

剩下兩人同時轉身。

一人往左。

一人往右。

白鴞看都沒追左邊那個，右手一抖，黑索便貼地滑過半圈，纏住右側那人的腿。

左邊那人剛衝過土牆。

鴆羽只伸出兩指。

一道極淡紅意掠過。

男人才跑三步，右腿忽然失去力氣，整個人跪進泥裡。

他驚恐摸著自己的腿。

腿還在。

也沒有劇痛。

就是站不起來。

鴆羽從旁邊走過。

「別動。」

男人立刻不動。

姬大夫看了看他，又看向鴆羽。

「妳停了哪裡？」

「一條腿。」

「我是問哪一處血脈。」

鴆羽沒理她。

空地很快安靜下來。

老人這才像終於撐不住，把槍往地上一杵，慢慢坐到翻倒的板車邊。

低頭看了一眼肋下的短刀。

「哪位是大夫？」

姬大夫已經蹲到他面前。

「我。」

老人看她一眼。

「能拔嗎？」

「你敢自己拔，我就先打你。」

老人笑了一聲。

「脾氣不小。」

姬大夫伸手摸向刀口周圍。

才碰一下，神情便變了。

她先摸頸脈。

再按腹側。

最後一路摸到左胸。

越摸，眉頭皺得越深。

老人看她。

「怎麼？」

姬大夫沒回答。

「很糟？」

「很亂。」

「哪裡亂？」

姬大夫抬頭。

「你這一身血脈，像被狗啃過。」

老人怔了一下。

白鴞站在後面，嘴角動了動。

鴆羽看他。

「你想笑？」

「沒有。」

姬大夫已經開始剪老人肋下衣料。

老人倒不生氣。

「那我還活著？」

姬大夫停了一下。

「所以我才生氣。」

這回老人真笑了。

一笑便扯到傷口，當場吸了一口冷氣。

「慢點。」

姬大夫冷冷道：

「你這肺本來就只剩半邊好用，再笑裂一處，我今天就把你縫在車上。」

老人果然不笑了。

鴆羽蹲到另一側。

伸手搭上老人腕脈。

一碰便明白，白無赦為什麼會把這個人記那麼久。

亂。

真的亂。

正常人的血脈自有主次，粗細支絡各司其用，彼此長年維持著大致穩定的血行。

賀老不是。

他的胸腹之間，有很多原本細弱的支脈被養得異常粗壯。

左肺下方尤其明顯。

本來只承少量血勢的細絡，如今竟替受損主脈分去了大半供血。

右肩方才挨的那一刀也一樣。

傷處附近幾支原本不起眼的血絡正在自行收束、承接。

最怪的是肋下。

刀還插著。

四周受損的脈絡卻已經開始重新調整。

不是整齊修復。

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補救。

哪裡壞。

便讓旁邊還能用的地方先頂上。

鴆羽問：

「白無赦什麼時候找上你的？」

老人原本閉著眼。

聽見這個名字，睜開一條縫。

「你們認識？」

白鴞道：

「他死了。」

老人安靜片刻。

「哦。」

反應很淡。

姬大夫正在固定刀身。

「幾年前？」

「三年前冬天。」

老人道：「那時我咳血咳得下不了床，城裡大夫說開春大概就不用再買米了。」

白鴞問：

「白無赦怎麼找到你？」

「不知道。」

賀老想了想。

「可能有人跟他提過。我以前在驛站喝酒，咳血咳進碗裡，還嫌掌櫃酒不好。」

白鴞看了一眼姬大夫。

「現在也一樣。」

老人聽見了。

「那酒本來就不好。」

姬大夫道：

「閉嘴。」

賀老只好閉嘴。

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開口。

「那白臉人帶了兩瓶東西來。」

「一瓶顏色淡。」

「一瓶紅得發黑。」

鴆羽問：

「有沒有說是什麼？」

「沒有。」

「有沒有說用了會怎樣？」

「說了。」

姬大夫手上的動作慢了一點。

賀老望著頭頂灰白的天。

「他說他也不知道。」

白鴞道：

「你還敢用？」

老人反問：

「不試呢？」

沒人回答。

他自己接下去。

「不試，冬天死。」

「試了，可能也是冬天死。」

賀老動了動嘴角。

「有什麼差？」

鴆羽問：

「他逼你？」

「沒有。」

「騙你？」

「也沒。」

「風險說了？」

「說得難聽得很。」

白鴞問：

「怎麼說？」

賀老學著記憶裡那種溫吞語氣。

「『老頭，你反正要死。借咱家試一試，說不定能多活幾天。』」

白鴞安靜一下。

「很像他。」

賀老道：

「我問他，若死了呢？」

「他說，『那便記清楚你怎麼死。』」

姬大夫臉色不太好。

「你就答應？」

賀老看她。

「大夫，妳沒躺過等死的床？」

姬大夫沒有回答。

「我躺過。」

賀老道：「躺久了以後，人家問你要不要賭一次，你不會先問那個人是不是好東西。」

「只會問一件事。」

「有沒有可能活。」

姬大夫低頭看著他肋下的刀。

過了一會兒才問：

「用了幾次？」

「最開始七天，一天一次。」

「後來？」

「一個月又來一次。」

「再後來？」

「沒了。」

「白無赦有再找你？」

「找過幾次。」

賀老道：「摸摸脈，割一點血，問我哪裡痛、哪裡喘。」

「後來就不見了。」

鴆羽問：

「肺病呢？」

「不知道。」

「以前走十步就喘？」

「差不多。」

「現在？」

賀老抬了抬下巴。

「剛才打了七個。」

白鴞道：

「五個半。」

賀老看他。

「另外兩個不算人？」

「兩個你打的，一個自己撞車，剩下幾個我們收的。」

「年輕人很會算。」

「吃這行飯。」

老人懶得理他。

姬大夫終於準備拔刀。

先抬頭看鴆羽。

「幫我。」

鴆羽道：

「哪裡？」

「別封。」

姬大夫手指壓在刀口上方。

「只讓這一片血勢慢下來。」

鴆羽按住賀老腹側。

這一次兩人沒有爭。

姬大夫只說一遍，鴆羽便知道她要的是哪一片脈絡。

血勢慢下。

姬大夫拔刀。

刀鋒退出傷處的一瞬，鮮血仍湧出，卻沒有像正常深刺傷那樣一口氣大開。

賀老體內那些早已異常擴張的細小支脈，已先替受傷處承接了一部分血行。

姬大夫看得比誰都清楚。

她迅速處理傷口。

清。

縫。

壓。

試脈。

再讓鴆羽逐步鬆回血勢。

半個時辰後，傷口收住。

賀老靠著板車閉目休息。

姬大夫卻沒有動。

一隻手仍搭在他的脈上。

很久。

白鴞問：

「還沒看完？」

「沒有。」

「看什麼？」

姬大夫沒回答。

鴆羽知道。

她在看賀老身體裡那張已經亂掉的血網。

白無赦確實做得很差。

有些地方甚至差得荒唐。

左肺下方有幾支血絡彼此擠壓。

腹側還有一片明顯過度增生的細脈，幸好沒有繼續往臟腑深處生。

右肩新傷附近的血絡也只是胡亂承接，談不上真正修復。

這副身體不像治好了。

更像一張破了很多次的網。

這裡斷了，便從旁邊牽一根。

那裡裂了，再補一層。

一層壓著一層。

亂得幾乎沒有章法。

偏偏仍然牢牢兜住了一條命。

姬大夫忽然問：

「這兩年，肺病還犯過？」

賀老睜眼。

「偶爾喘。」

「咳血？」

「去年冬天一次。」

「多久？」

「一晚。」

「自己停的？」

「睡一覺。」

姬大夫眉頭皺得更深。

「還受過傷？」

「有。」

「什麼傷？」

「去年摔斷兩根肋骨。」

「多久能下地？」

「十來天。」

「誰看的？」

「沒人。」

「骨頭呢？」

「現在不是還在？」

姬大夫閉了閉眼。

白鴞問：

「妳怎麼了？」

她沒理。

又摸了一次賀老左胸。

許久才低聲道：

「這根本不算治好。」

賀老道：

「我知道。」

姬大夫抬頭。

老人笑了一下。

「以前咳得像個破風箱。」

「現在只是破得沒那麼快。」

他看看自己的手。

「裡頭哪裡壞，我不知道。」

「反正還能吃，還能走，偶爾能打幾個人。」

「先這樣吧。」

姬大夫盯著他。

「你不想真的治好？」

賀老反問：

「能嗎？」

她一時沒有回答。

賀老看懂了。

「那不就得了。」

他伸手想拿旁邊的水。

姬大夫把碗遞過去。

賀老喝了一口。

「我本來三年前就該死。」

「這三年白來的。」

姬大夫道：

「命不是白來的。」

賀老抬眼。

「那妳要收錢？」

「……」

白鴞偏過頭。

這次是真的在忍笑。

---

姬大夫沒有再理老人。

她起身走到曬穀場另一頭。

風從山坳灌過來，把鬢邊幾縷頭髮吹亂。

鴆羽跟過去。

「看出什麼？」

姬大夫沒有立即回答。

遠處，白鴞正把那幾個鬧事者綁起來。

賀老靠著板車喝水，精神已經比方才好了一些，甚至還在告訴白鴞誰先動的刀。

過了很久，姬大夫才道：

「白無赦的方法幾乎全錯。」

鴆羽嗯了一聲。

「回生血用得太重。」

「異血比例也亂。」

「根本沒有真正引血，也不知道怎麼織。」

她說得越來越快。

「左肺下面那些血絡本來不該長成這樣。」

「腹側那片若再多生半寸，早就壓到臟腑。」

「右肩剛才受傷之後，他的身體甚至直接讓原本只供養皮肉的細脈去承主血。」

姬大夫停了一下。

像連自己都覺得荒唐。

「亂七八糟。」

鴆羽看著她。

「但他活著。」

風聲從兩人之間穿過。

姬大夫沒有出聲。

鴆羽又道：

「兩年。」

「我知道。」

「白無赦不知道《萬血天羅引》。」

「我知道。」

「也不懂醫。」

姬大夫終於轉頭。

「所以我才生氣。」

鴆羽沒有問。

姬大夫自己說了下去。

「他錯成這樣。」

「卻還讓一個原本撐不過冬天的人活到現在。」

她往遠處看。

賀老正在罵白鴞繩子綁得太緊。

白鴞回他：

「你剛才差點被捅死。」

賀老道：

「現在不是沒死？」

白鴞道：

「所以更該綁緊一點，免得你又管閒事。」

賀老罵了一句。

聲音中氣算不上足。

但很像活人。

姬大夫看了很久。

「如果把那些錯的地方改掉呢？」

鴆羽沒有回答。

姬大夫道：

「如果不是讓血胡亂補。」

「而是真的照人體本來的脈絡去織。」

「如果回生血只負責托住最弱的地方。」

「再讓那些會自行續行的血，去把已經殘破的部分重新補起來——」

她忽然停住。

鴆羽看她。

「怎麼？」

姬大夫回過神。

「沒什麼。」

鴆羽沒信。

也沒有追。

白鴞這時走過來。

「問完了。」

姬大夫道：

「那些人？」

「附近收債的。」

白鴞道：「那戶寡婦家裡欠了幾兩舊債，他們想把板車拉走。賀老看見，順手管了。」

姬大夫看向老人。

「就為這個？」

白鴞道：

「老兵嘛。」

鴆羽問：

「跟白無赦無關？」

「完全無關。」

白鴞笑了一下。

「我反而放心。」

這就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江湖麻煩。

沒有追兵。

沒有什麼隱藏血派。

也沒有人知道賀老體內究竟藏著什麼。

他只是活到了今天。

然後在今天，看不過有人欺負一戶孤兒寡母，又拿起那桿斷過一次的舊槍。

姬大夫重新走回老人面前。

「跟我們回回生莊。」

賀老抬眼。

「做什麼？」

「看病。」

「我沒病。」

姬大夫看了一眼他剛縫好的肋下。

賀老順著目光低頭。

「這個？」

「還有你那半邊肺。」

「能喘就行。」

「你身上一堆血絡都長得不像樣。」

賀老道：

「不像樣才算病？」

姬大夫額角跳了一下。

鴆羽在旁邊道：

「跟她走吧。」

賀老看向她。

「妳也是大夫？」

「不是。」

「那妳做什麼？」

白鴞替她回答。

「她比較會讓人死。」

賀老沉默一下。

重新看向姬大夫。

「那我還是跟妳走。」

姬大夫提起藥箱。

「現在知道怕？」

「我一直都怕死。」

賀老撐著舊槍慢慢站起。

走了兩步。

步子還有些虛。

可真的走得動。

姬大夫看著他的背影。

「怕死還敢給白無赦試？」

賀老沒有回頭。

「就是怕死才試。」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

才道：

「人要是不怕死，哪會這麼想活。」

姬大夫停在原地。

鴆羽從她身邊走過。

走出幾步，發現人沒跟上，才回頭。

「姬大夫。」

姬大夫抬眼。

「走了。」

「嗯。」

她重新背起藥箱。

---

回程時天已近黃昏。

賀老走得慢。

白鴞牽馬在前頭，偶爾回頭確認人沒倒。

鴆羽走在後面。

姬大夫則一直與賀老並行。

一路都在問。

哪裡痛。

哪裡冷。

哪一年開始不再頻繁咳血。

受傷之後傷口多久會收。

晚上睡覺會不會心悸。

冬天手腳是不是比從前暖。

賀老最開始還答。

答到後來煩了。

「妳比白無赦還能問。」

姬大夫道：

「他問了也看不懂。」

「妳看得懂？」

「比他多。」

賀老點點頭。

「那妳繼續。」

走到回生莊谷口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遠遠便看見幾盞燈。

姬大夫忽然停住。

賀老回頭。

「又怎麼？」

「最後一個。」

賀老嘆氣。

「妳一路說過五次最後一個。」

姬大夫沒理。

「如果有一種法子。」

「我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可能把你身上這些亂掉的血脈重新織好。」

賀老看著她。

「會死？」

「可能。」

「不做呢？」

姬大夫停了一下。

「你現在看起來還能活。」

賀老笑了。

「那我不做。」

回答得太快。

姬大夫反而一怔。

「為什麼？」

「我現在又不躺床上等死。」

老人抬了抬手裡那桿舊槍。

「能吃。」

「能走。」

「明天大概也還起得來。」

他看著姬大夫。

「等哪天又要死了，妳再來問我。」

姬大夫安靜了一會兒。

最後點頭。

「好。」

賀老往前走。

鴆羽把整段話聽完。

姬大夫轉頭便看見她。

「妳看什麼？」

「沒什麼。」

「妳那樣不像沒什麼。」

鴆羽道：

「妳問了。」

姬大夫微微一怔。

很快明白。

她重新看向賀老。

「他說不要。」

「嗯。」

「所以不做。」

鴆羽點頭。

「這樣很好。」

姬大夫笑了一下。

「我本來就是大夫。」

---

四人才進谷口，阿槿便從東堂跑了出來。

跑到一半，又像忽然想起什麼，硬把腳步慢下。

姬大夫看見。

「今天有進步。」

阿槿沒空理她，先看見賀老肋下的厚布。

「又帶病人回來？」

賀老道：

「老夫沒病。」

阿槿看了看他衣服上的血。

「哦。」

那個「哦」裡明顯寫著不信。

姬大夫道：

「西院空一張床。」

「有。」

「燒水，備乾淨布，再拿一套換洗衣服。」

阿槿點頭。

又看向賀老手裡那桿槍。

「這個也要帶進去？」

「不用。」

賀老立刻道：

「要。」

姬大夫：

「不要。」

「那是我的。」

「我知道。」

「知道還不讓？」

姬大夫直接伸手。

賀老抱緊槍。

兩人對看一會兒。

阿槿悄悄往後退半步。

白鴞在旁邊道：

「小姑娘，妳覺得誰會贏？」

阿槿毫不猶豫。

「姬大夫。」

賀老轉頭。

「妳到底站哪邊？」

「我是回生莊的。」

賀老沒話說了。

最後那桿槍還是被姬大夫拿走。

阿槿帶他往西院去。

走沒幾步，老人便問：

「妳也是大夫？」

阿槿道：

「還不是。」

「那現在做什麼？」

「學。」

「跟她？」

「嗯。」

賀老回頭看了一眼姬大夫。

「那妳往後脾氣大概也不小。」

阿槿想了一下。

「我覺得姬大夫脾氣挺好的。」

賀老停下腳步。

像第一次真正開始懷疑回生莊是不是也有什麼怪病。

阿槿催他：

「走啦。」

「你肋下又滲血了。」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

果然。

只好繼續走。

姬大夫站在原地，看著阿槿把賀老帶進西院。

白無赦用了錯得一塌糊塗的方法。

卻真的讓一個本該死在三年前冬天的人活到了今天。

還能握槍。

還能替別人擋刀。

還能怕死。

也還能自己說——

不要。

這比殘卷上任何一句話都更實在。

夜色逐漸沉進山谷。

回生莊一盞一盞亮起燈。

姬大夫沒有立刻去看賀老。

而是先回到自己的藥房。

鴆羽正好經過。

透過半開的門，看見她站在藥櫃前。

最下面那格櫃門很久沒有動過。

姬大夫蹲下去。

從裡面取出一只舊木匣。

木匣邊角已經磨白。

她把東西放到桌上。

卻沒有立刻打開。

賀老那些凌亂卻仍然維持著生機的血絡，一遍又一遍從腦中掠過。

她過去一直以為，回生血已經走到了自己能走的最遠處。

能續。

能托。

能把一個快沉下去的人重新拉回來。

可血脈若真正殘破到無法恢復，她能做的仍然只是一次又一次替病人撐住。

現在，她第一次親眼看見另一種答案。

不是把人永遠吊在自己的血上。

而是讓人體本身重新學會織補。

哪怕賀老身上那些東西織得很醜。

錯得很多。

甚至稱不上真正治好。

至少——

它做得到。

門外忽然傳來阿槿的聲音。

「姬大夫。」

姬大夫回頭。

少女抱著一盆剛換下來的血布站在門邊。

「賀老問他今晚能不能喝酒。」

「不能。」

「我也是這麼說。」

「還有事？」

阿槿看了一眼桌上的舊木匣。

「那是什麼？」

姬大夫的手停在匣蓋上。

「以前看不懂的東西。」

阿槿眨了眨眼。

「現在呢？」

姬大夫低頭。

片刻後，才把木匣打開。

裡面只有幾頁早已泛黃的殘紙。

「現在想再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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