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3：七日紅花》 - 章05〈餘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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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堂的燈直到天快亮才熄。

昨夜那名被斷木貫腹的樵夫仍未醒，脈象卻已經穩下來。值夜藥童每隔半個時辰進去換一次血布，試過額溫，再把滲血多少記進床邊的薄冊。

阿槿守了大半夜。

最初還坐在床尾認真記著每一次換藥，到了後半夜，實在熬不住，抱著冊子靠在牆邊睡著。藥童叫了兩次沒叫醒，最後還是姬大夫經過，屈指在她額頭敲了一下。

少女猛地睜眼。

「我沒睡。」

姬大夫看著她。

阿槿低頭看見自己懷裡歪掉的冊子，默默改口：

「睡了一下。」

「回房。」

「可是——」

「病人現在比妳穩。」

阿槿只好把冊子交出去。

走到門邊，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樵夫。

「他真的能活？」

姬大夫正在重新試脈。

「先活過今天。」

阿槿哦了一聲。

走了。

鴆羽起得比她更早。

院裡尚浮著一層濕冷晨霧，她坐在曬藥架旁，手裡慢慢擦著幾枚赤羽針。

身後傳來腳步。

姬大夫提著一只竹籃走來，裡面是剛洗過的幾味藥草。

鴆羽問：

「普通回生血離了人身，能維持多久？」

姬大夫把藥籃擱上架子。

「看怎麼存。」

「像白無赦那瓶。」

「若只剩回生血本身，撐不了太久。」

姬大夫把沾著水珠的藥草攤開。

「回生血送進人體，本來就得順著那個人的血性慢慢相合。人沒了，或者血離了身，沒東西承接，幾個時辰便會開始散。」

鴆羽道：

「可他的瓶子還會動。」

「所以才不對。」

院門外傳來白鴞的聲音。

「那白無赦到底弄了什麼？」

他顯然也沒睡多少，手裡還提著從廢城帶回來的細頸瓷瓶。

姬大夫看了一眼。

「拆。」

白鴞眉梢微抬。

「昨日不是看過？」

「昨日只看出他在外面疊了什麼。」

姬大夫道：「想知道底下究竟留著什麼，就得把那些東西一層一層剝掉。」

鴆羽站起身。

「在哪裡？」

姬大夫往東堂後方抬了抬下巴。

「驗血房。」

白鴞跟著兩人往裡走。

「妳們醫莊還真什麼都有。」

姬大夫瞥他。

「不然病人吐出來的血拿去澆花？」

白鴞沒再說話。

驗血房不大。

中央是一張青灰石案，兩側排著藥櫃、銅盆與大小不同的白瓷碟。窗開得很高，晨光從上方斜落，恰好照亮石案中央。

三人才進去，角落忽然有人動了一下。

阿槿從一張矮凳上抬起頭。

頭髮還有點亂。

姬大夫停住。

「我不是叫妳回房？」

阿槿揉了揉眼睛。

「回了。」

「然後？」

「睡不著。」

「所以跑來驗血房睡？」

少女想了一下。

「這裡比較近。」

姬大夫盯著她。

阿槿立刻站直。

「我幫忙。」

姬大夫沒有趕她，只伸手。

「白瓷碟。」

阿槿立刻取來。

這一次沒拿錯。

姬大夫總算沒說什麼。

白鴞拔開細頸瓷瓶。

暗紅液體倒進瓷碟時仍顯得黏稠，顏色近黑，血腥中混著數股極淡的藥味。

鴆羽取出一枚赤羽細針，在血面上方緩緩移動。

針沒有碰到血。

碟中暗紅卻微微向針尖聚了一點。

白鴞俯下身。

「還認妳的針？」

「不是認我。」

鴆羽把針移向另一側。

血也隨之偏移。

「它在應刺激。」

姬大夫道：

「阿槿，記。」

少女已經翻開自己的小冊。

「先剝催脈。」

一滴淡黃藥液落入其中。

原先會隨赤羽針微動的血很快慢了下來。

鴆羽聞了一下。

「青附。」

姬大夫問：

「還有？」

「火麻根。」

「再下面。」

鴆羽以針尖挑起極少一點。

片刻後道：

「冷筋散。」

白鴞眉頭微皺。

「黑水閘的東西。」

「嗯。」

再下一味。

血面浮起一層極薄灰膜。

姬大夫慢慢挑去。

接著是鎖脈的藥。

喚血。

令疼痛與動作彼此牽動的藥性。

以及專門逼血勢在短時間內暴烈運行的催脈毒。

阿槿最初還寫得很快。

記到後面，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這些東西放在人身上，不會很痛嗎？」

鴆羽道：

「會。」

「那白無赦為什麼——」

姬大夫沒有抬頭。

「因為他要的不是病人舒服。」

阿槿閉嘴。

繼續記。

一層一層剝下去，原本近黑的血逐漸退去濁色。

最後只剩瓷碟底很少的一汪赤紅。

白鴞問：

「這就是回生血？」

姬大夫沒有回答。

鴆羽也沒出聲。

所有能辨認的外加藥性都已經褪去。

沒有催動。

也沒有人的血脈承接。

照理說，剩下的血很快便該安靜。

它卻仍然保持著極細微的流動。

肉眼幾乎看不出來，只能看見碟底那一點赤色慢慢偏移，停一會兒，又重新續上。

阿槿最先忍不住。

「它還在動。」

白鴞看她。

「妳也看到了？」

「嗯。」

姬大夫把瓷碟往平處推了推。

石案沒晃。

屋裡也沒有風。

鴆羽換了一根普通銀針，垂直插入血中。

沒有灌入內息。

幾息後，一線赤色竟沿著銀針自行攀高了一點。

阿槿下意識往前湊。

姬大夫一隻手把她額頭推回去。

「別貼那麼近。」

「哦。」

鴆羽看著銀針。

「沒有宿主。」

姬大夫道：

「也沒有我供血。」

「還能維持。」

「所以這不是普通回生血。」

白鴞盯了片刻。

「白無赦知道？」

鴆羽看向細頸瓷瓶。

「他至少知道這血失了主人還能動。」

姬大夫搖頭。

「知道現象，不等於知道術理。」

她把瓷碟往晨光裡再推一些。

「很多人不需要知道刀怎麼鑄。」

「看見能殺人，就先拿了。」

白鴞道：

「確實很像白無赦。」

「我就是在說他。」

白鴞盯著那一小汪仍在自行移動的赤紅。

「現在能不能看出，最底下這層是不是白無赦自己做的？」

姬大夫沒有立刻回答。

她又換了一根銀針，把血面上最後一點殘留藥性挑開。

「不能。」

白鴞看她。

「外面的催脈、鎖脈、強行響應，很明顯是後加的。」

姬大夫道：

「可最底下這層只剩血性，光看一碟血，不能倒推是誰做的。」

鴆羽看向桌上的細頸瓷瓶。

「那就查他從哪裡拿到。」

阿槿正低頭記錄，筆尖停了一下。

「怎麼查？」

白鴞把手伸向旁邊那疊剛送來的舊冊。

「查他自己。」

過了不久，阿槿抱來去年的外診簿與兩本藥箱交接冊。

東西太多，她下巴幾乎抵在最上面那冊封皮上。

白鴞伸手接過一半。

「這麼多？」

阿槿喘了一口氣。

「姬大夫說北線、陌生病患、去年入秋前後全拿。」

姬大夫從裡頭抽出一本。

「我還說讓妳分兩趟。」

阿槿小聲道：

「一趟比較快。」

「砸到腳也比較快。」

白鴞已經坐下。

「白無赦用的名字多半是假。」

姬大夫道：

「那就別找名字。」

「正有此意。」

回生莊外診簿記得很雜。

除了病況、送藥、取血，還記著哪輛車去了哪裡、藥箱少了什麼、誰欠著診金、哪一批藥途中受潮。

白鴞從冬月一路往前翻。

阿槿原本還想幫忙。

翻了兩頁，白鴞便把她手裡那本抽走。

「妳找得太慢。」

阿槿愣了一下。

「我——」

姬大夫在旁邊道：

「他是在查人，不是在考妳認字。」

少女只好退到旁邊，繼續整理驗血記錄。

白鴞翻到五月，手終於停住。

「這個。」

那頁寫著：

五月初九。

北坡舊驛。

陌生男子攜病者求診。

病者約四十，右腿舊傷，血行失穩。

留莊兩日。

帶走舒脈藥三帖，回生血一瓶。

姓名欄只有兩個字：

白客。

白鴞道：

「倒是省事。」

姬大夫看了一眼。

「是他。」

「記得？」

「病人記得。」

「白無赦呢？」

「也記得。」

白鴞抬眼。

「問過什麼？」

姬大夫想了一陣。

「問補進人體的血要多久才能與本身完全相合。」

「受損脈絡重新穩住之後，還會不會對外來刺激保持反應。」

「又問人昏迷以後，血是不是仍會照原來的方式運行。」

白鴞神情慢慢沉下去。

「妳沒覺得奇怪？」

「有。」

「還讓他待兩天？」

姬大夫看他。

「病人是真的。」

白鴞沒話說。

姬大夫繼續道：

「第三日我讓他走。」

「問得太多？」

「問錯了。」

「問什麼？」

姬大夫把帳冊翻回那頁。

「他問我，如果血能替人決定身體怎麼動，是不是就不用再管那個人的意識。」

阿槿手裡的筆停了。

白鴞道：

「那時他已經在想影衛。」

「多半。」

鴆羽問：

「役血做出來了？」

「應該還沒有。」

「怎麼判斷？」

「他若已經有答案，就不會特地來問我。」

白鴞重新看向桌上的兩碟血。

「所以他先從這裡拿走一瓶普通回生血。」

「嗯。」

「後來又從別處弄到這種會自行維持的異血。」

姬大夫沒有替他斷言。

「至少目前能確認的只有這些。」

鴆羽問：

「妳給他的回生血，有沒有可能最後變成碟裡這樣？」

「不可能。」

「確定？」

姬大夫看她。

「我用了很多年。」

「回生血能依附、續住衰弱的血勢，也會慢慢與病人的血性相合。」

她指向瓷碟。

「可人都不在了，它不會自己維持成這樣。」

阿槿忍不住問：

「那這到底算什麼？」

姬大夫看著碟底那點赤色。

「現在不知道。」

阿槿還想問。

姬大夫已經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學醫第一件事，別把猜的當成看懂了。」

少女只好把這句也記進冊子。

午後，天衡的人把廢城中收出的卷冊、殘物與藥瓶送到回生莊。

東西比預想中少。

白無赦逃亡多年，做事也從來沒有留下完整帳冊的習慣。殘卷多半燒過，有些只剩半邊，有些泡過水，字跡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

其中一只黑木匣被火燻得開裂。

鎖孔裡卡著半截斷針。

白鴞花了一刻鐘才將它撬開。

裡頭沒有名冊。

只有四本薄冊。

第一本全是影衛。

三七。

二四。

五一。

往後記著毒量、催動次數、失控反應，以及是否還能維持命令。

阿槿原本在旁邊整理白瓷碟。

瞥見「三七」兩字，動作微微一停。

她知道那就是前一日死在南渡橋的何平安。

沒有問。

只把視線收了回去。

鴆羽翻過幾頁。

「這是役血已經成形以後。」

第二本相差不遠。

只是失敗得更早。

有人連第一輪催脈都撐不住。

有人肉身還能動，神智卻已散失。

有人出手後血勢倒衝，不到半個時辰便全身崩血。

阿槿聽得臉色發白。

姬大夫忽然道：

「阿槿。」

「嗯？」

「去看看東堂的樵夫。」

少女一怔。

很快明白這裡已經不需要她。

「好。」

她抱起自己的紀錄冊出去。

門關上。

剩下的才真正是查案。

直到第三本，白鴞才停住。

冊子前半的字跡很散。

不像實驗記錄。

第一頁只有一句：

死後半刻，血仍溫。

下一行：

非回生常血。

再往後。

三月初七，清河縣。

男，四十一。刀傷肺腑。醫判當夜死。

活十九日。

死後一刻，腕傷仍出血。

五月十三，臨川驛。

女，三十二。產後血崩。脈絕後復起。

多活七月。

死後兩刻，血未凝。

下面又夾著幾行短字。

訪其家。

取舊血衣一件。

醫者不知施術人姓名。

白鴞看了片刻。

「這是他查來的。」

鴆羽接過冊子。

「嗯。」

「不是他自己做的。」

「至少這兩個不是。」

再往後翻。

字跡忽然變了。

不再有訪家、問醫、取舊物。

而是一行一行更精確的記錄。

岐北。老卒。五十九。

肺疾三年。入冬後脈弱。

下面：

回生血一瓶。

異血三分。

鴆羽目光停住。

白鴞也沒有再翻。

姬大夫走過來。

「繼續。」

下一頁。

初七日，肺息稍穩。

十九日，可自行。

四十日，夜寒無血崩。

三月，仍行。

再後面：

六月，未崩。

次年二月——仍活。

房裡靜了。

白鴞把前面許成安那頁重新翻出，與老卒的記錄並排。

一邊寫著：

訪其家。

取舊血衣。

另一邊卻明明白白列著用血比例。

白鴞抬頭。

「前面是他查來的。」

手指再移向老卒。

「這個不是。」

鴆羽道：

「是他自己的試驗。」

姬大夫拿起冊子。

她沒有先看老卒。

而是重新翻回許成安與周月娘。

看了很久。

才又翻回後面。

「他先遇到這些異常病例。」

鴆羽道。

「知道有人本來該死，卻多活了一段時間。」

白鴞接下去。

「所以去找人。」

「問醫者。」

「取染血的舊衣。」

「想辦法留下能驗的東西。」

鴆羽看向石案上的瓷碟。

「等他確定那些殘血真的能在失去原主之後繼續維持，才開始自己試。」

白鴞點向老卒那頁。

「加上從回生莊帶走的回生血。」

姬大夫沒有說話。

白鴞繼續往後翻。

老卒之後還有幾頁。

已經完全是實驗記錄。

用血多少。

幾日後脈象如何。

身體能不能自行維持。

有人第三日便死。

有人活了一月。

也有人出現皮下血絡異常增生。

白無赦甚至畫了幾張極粗陋的人體圖。

畫得很難看。

卻能看出他在記受損的位置、原有脈絡，以及後來自行增生的細小血絡。

白鴞看完，慢慢呼出一口氣。

「所以這幾批人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是。」

鴆羽道。

「前面是他找的。」

「後面才是他做的。」

姬大夫翻到一頁空白之前。

那裡留下幾句話。

第一句：

姬氏血可續，然依母源。

第二句：

異血不同。離主仍行。

第三句筆墨更重：

兩者相合，可否自行續脈？

下面是後來補上的一個字。

可。

白鴞看著那個字。

「老卒？」

鴆羽道：

「多半。」

再下一頁。

若血可自行，便可另加令。

催之。

鎖之。

役之。

最後只剩半句。

若能令其聽令——

沒有寫完。

白鴞把冊子放平。

整條路已經很清楚。

白無赦最初只是查到了幾個不尋常的病例。

有人被判當夜必死，卻多活十九日。

有人產後血崩，近乎脈絕，又活了七個月。

更怪的是，人死之後，血仍沒有立刻停。

他不懂為什麼。

所以去查。

去取。

去留樣。

等他真正碰到這種能自行維持的異血，才把回生莊的回生血混進去。

回生血能讓衰弱的人體撐住。

異血則在失去原本牽引後，仍保有異常強烈的自行續行。

白無赦先把兩種東西拼在活人身上。

等他發現確實可以讓血更長久地維持之後，下一個念頭便順理成章地歪了。

既然血能自己活——

那能不能讓它聽令？

於是才有後來的催脈。

鎖脈。

喚血。

役血。

最後成了黑水閘那些受血控制的影衛。

白鴞看著冊頁，半晌才道：

「這人倒是一路都很白無赦。」

姬大夫問：

「怎麼說？」

「正常大夫看見一個本來要死的人多活半年，應該先想他怎麼活下來。」

白鴞用指節點了點最後那句。

「他想的是怎麼讓那滴血替他做事。」

姬大夫沒接。

鴆羽仍看著最前面的兩頁。

許成安。

周月娘。

「真正該查的是他們。」

白鴞道：

「因為不是白無赦做的？」

「嗯。」

鴆羽的指尖點在許成安那頁。

「白無赦後面的東西，都是從這裡開始。」

「要知道這種異血原本是什麼，就得先找他還沒開始拿人試以前，究竟追到了什麼。」

姬大夫忽然伸手。

「給我。」

鴆羽把冊子遞過去。

姬大夫重新看過許成安、周月娘的記錄。

這一次看得比之前更慢。

尤其是那句：

死後一刻，腕傷仍出血。

鴆羽注意到她神情的變化。

「妳見過？」

姬大夫沒有立即回答。

「沒親眼見過。」

「聽過？」

「看過幾頁舊東西。」

白鴞問：

「什麼？」

「殘醫卷。」

「回生莊的？」

「不是。」

「寫什麼？」

姬大夫指腹輕輕按在紙頁邊緣。

「很散。」

「只提過一種御血醫理。血脈遭重創之後，不只是把血補回去，而是可能重新續接原本已經殘損的脈絡。」

白鴞看向冊中的病例。

「跟這個一樣？」

「我說了，只是像。」

「有名字？」

姬大夫停了一會兒。

「有。」

鴆羽抬眼。

白鴞也等著。

姬大夫卻把薄冊合上。

「現在還不能確定。」

白鴞道：

「名字先說也不妨礙。」

「妨礙。」

「哪裡？」

「你先知道一個名字，後面看見相似的東西，就會自己往那上面套。」

姬大夫把冊子放回石案。

「先看病例。」

白鴞提醒：

「兩個都死了。」

「死得不明白，也能看。」

白鴞笑了一下。

「行。」

鴆羽問：

「先去哪裡？」

白鴞攤開自己重新抄出的地點。

「許成安。」

「清河縣。」

「離這裡最近，不到兩日。」

又點向周月娘。

「第二個在臨川驛。」

鴆羽點頭。

「先查這兩個。」

白鴞又看了一眼老卒。

「這個呢？」

「之後。」

「要找？」

「要。」

鴆羽道：「但他是白無赦自己試出來的。現在先找那滴異血原本從哪裡來。」

姬大夫已經走到藥櫃旁，開始收一只小藥箱。

白鴞看她。

「妳也去？」

「嗯。」

「莊裡不用妳？」

「我出去幾日，回生莊不會倒。」

正好經過門外的阿槿聽見，立刻探頭進來。

「妳要出去？」

姬大夫道：

「嗯。」

「多久？」

「幾日。」

「我也——」

「不行。」

阿槿話還沒說完就被堵回去。

「我都還沒說。」

「妳想跟。」

「……嗯。」

「妳跟去做什麼？」

阿槿想了一下。

「看病？」

白鴞在旁邊道：

「看死人。」

少女立刻看向他。

姬大夫把最後一瓶藥放進箱中。

「留莊。」

「可是那個殘醫卷——」

「妳連活人的脈都還沒認全。」

阿槿不服。

「我已經認很多了。」

「很多是多少？」

「……很多。」

姬大夫把藥箱扣上。

「好好照顧東堂那個樵夫。」

阿槿還想說什麼。

姬大夫看她一眼。

少女最後只好點頭。

「知道了。」

白鴞看著她走遠。

「挺想學。」

姬大夫道：

「所以才不能什麼都讓她跟。」

鴆羽問：

「妳是為了那幾頁醫卷？」

姬大夫停了一下。

「也是。」

「還有？」

她回頭看向石案上兩只至今仍未完全沉寂的瓷碟。

「我想知道，一個本來當夜就該死的人，究竟是怎麼又活了十九天。」

鴆羽道：

「最後還是死了。」

姬大夫看向她。

「所以更要看。」

兩人目光停了一會兒。

姬大夫忽然道：

「妳會殺血。」

鴆羽眉心微動。

「什麼？」

「昨日替樵夫控血時我就看出來了。」

姬大夫道：「妳不是只能讓整個人的血一起衰下去。」

「妳能分。」

「哪一處該停，哪一處還得繼續，妳分得很清楚。」

鴆羽沒有回答。

姬大夫也沒有再說，只低頭整理藥箱。

白鴞看看她，又看看鴆羽。

「那我呢？」

鴆羽道：

「查人。」

姬大夫道：

「少說話。」

白鴞沉默片刻。

「我忽然覺得白無赦也沒那麼煩。」

沒人理他。

入夜後，那本薄冊放在鴆羽房中的桌上。

她沒有睡。

窗外藥架被風吹得輕響，院裡只剩值夜人偶爾經過的腳步。

稍晚一些，阿槿抱著藥盆從窗外走過。

白日還說自己認很多脈的人，現在正被年長醫者叫回去重新量樵夫的脈息。

少女應了一聲，很快又折回東堂。

鴆羽收回目光。

重新把白無赦的薄冊從頭翻了一遍。

前面的人，他只記他們怎麼活。

後面的人，他開始記自己用了什麼。

這條界線其實很清楚。

先看。

再找。

再取。

再試。

最後才役。

何平安沒有出現在最早那些舊病例裡。

他只是更後面的結果。

等白無赦已經不滿足於讓血自行維持，開始想讓血代替意識控制人的身體時，三七、二四、五一這些編號才一個個被寫進冊子。

鴆羽把頁面停在許成安。

醫判當夜死。

活十九日。

十九日不長。

與人的一生相比，甚至短得不值一提。

可她昨日才看著何平安用幾個借來的時辰回到家，吃了一碗餛飩，修好門閂，給父親上了香，最後死在母親身旁。

多活十九日，究竟算救了十九日，還是只把死亡往後移了十九日？

她現在還不知道。

何平安至少自己選了那幾個時辰。

許成安卻留下另一個問題。

白無赦在真正開始拿活人試血以前，為什麼會一路追著這些本來早該停下來的血不放？

桌上的薄冊仍攤在許成安那一頁。

明日先去清河。

她要看看白無赦最初追上的，究竟是一種異血。

一門醫術。

還是一種——

只知道繼續活下去，卻不知道何時該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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