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3：七日紅花》 - 章11〈未止〉

趙青山死後的第一日，回生莊一個接受過織血的人都沒有漏查。

林茂清早便回來了。

他原本七日後才該複診，接到回生莊連夜送出的消息，第二天一早便自己走進院門，肩上還背著那只離莊時的舊布包。

阿槿看見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林叔。」

林茂剛坐下便問：

「聽說出事了？」

阿槿沒有回答。

姬大夫已經從東堂出來。

「手。」

林茂很識相地把右腕伸出來。

這一次檢查比離莊那天久得多。

姬大夫先摸脈，再看右掌溫度，之後讓林茂走了兩趟長廊，又讓他抬臂、俯身、慢跑一小段，連胸側幾處新織過的血絡都重新摸過一遍。

林茂一路配合。

直到姬大夫第三次叫他把手伸出來，才忍不住問：

「到底怎麼了？」

姬大夫搭著他的脈。

「有人出現織血失控。」

林茂神情一變。

「死了？」

「嗯。」

她答得很直接。

「死後血還在自行續行。」

林茂愣了很久。

「我也會？」

「現在看不出來。」

「那是會還是不會？」

姬大夫抬眼。

「不知道。」

林茂沒有追問。

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過了一會兒，又重新伸到她面前。

「那妳再看。」

阿槿站在旁邊記錄。

這一天，「不知道」出現得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都多。

第二個回來的是那名腿傷婦人。

第三個是寒天便咳血的年輕人。

到了午後，連那個右手先天血弱的孩子也被家人帶回回生莊。

所有人重新驗脈。

重新試力。

重新看織補過的地方。

姬大夫這次把檢查範圍拉到整副身體。

她開始看整副身體。

心脈。

肺息。

四肢血行。

睡眠。

體溫。

她逐一問過異常發熱、力氣突然增加與傷口癒合過快等變化。

甚至連一塊幾日前蹭破的手皮，她都會多問一句用了多久才結痂。

第一日全部查完，所有人的血勢仍維持原本的恢復狀態，暫時看不出第二個趙青山。

林茂依舊穩。

婦人的左腿仍暖。

年輕人沒有再咳血。

孩子右手握筆也沒有比前幾日突然多出不合常理的力氣。

阿槿把最後一冊闔上時，已經過了晚飯。

她明顯鬆了口氣。

「都沒事。」

姬大夫沒有跟著鬆。

「今天沒事。」

阿槿看她。

姬大夫已經拿起趙青山的病案。

「明天再看。」

第二日，姬大夫把自己關進驗血房。

鴆羽也在。

白鴞進去時，石案上已經擺了十幾只白瓷碟。

每一只裡面的血量都很少。

有些只是普通血。

有些混進極淡的回生血。

另外幾只則依姬大夫重新推演的方式，讓薄薄血肉中的細小血絡重新相連。

白鴞站在門口。

「妳們兩個一早就在看這個？」

姬大夫頭也沒抬。

「不然看你？」

「我只是問。」

他走近石案。

其中一小塊豬肺被切開一道極細傷口。

兩側原本斷開的細脈已經重新連上一部分。

姬大夫用銀針輕輕挑起其中一處。

「趙青山死後最大的問題，不是織錯。」

鴆羽道：

「是不停。」

「嗯。」

姬大夫換了一根細針。

「活著的時候，心脈會帶血。」

「呼吸、體溫、內息、筋肉都會一起影響血行，所以新生血絡即使能自行調整，至少還有整副身體在約束。」

白鴞問：

「人死了，約束沒了？」

「原本應該一起停。」

姬大夫的銀針停在一處新生血絡上。

「趙青山沒有。」

她又道：

「他死後，織血還把『損傷』當成唯一需要處理的東西。」

「哪裡破，就補哪裡。」

「哪裡需要力量，就把血往哪裡送。」

鴆羽道：

「所以他右邊越來越強，左邊先垮。」

「對。」

白鴞聽懂了。

「那妳現在改什麼？」

姬大夫沒有回答。

她用兩根針把新生血絡兩側壓住。

過了一會兒才道：

「讓它收。」

白鴞看她。

「妳昨天不是才問為什麼不會停？」

「所以今天開始找。」

她說得很平靜。

昨夜那種幾乎坐在屍體旁失去方向的模樣已經收了起來。

至少表面如此。

她重新變成大夫。

只不過眼底比平常更疲憊。

「《萬血天羅引》以前留下來的術理，只教人怎麼引、怎麼織、怎麼讓殘破的地方重新受養。」

「卻沒留下織完以後，這些新生血絡該怎麼自行退回正常血行。」

白鴞道：

「前人可能就是死在這裡。」

「可能。」

「許成安也是？」

「他是生過頭。」

姬大夫道：「趙青山不完全一樣。他活著時沒有明顯過生，死後才失去收束。」

鴆羽一直看著石案。

「所以要兩種止。」

姬大夫抬眼。

「嗯。」

白鴞問：

「什麼兩種？」

鴆羽指向那塊豬肺。

「活著的時候，該長到哪裡便停。」

指尖再往旁邊移。

「死了以後，整張網一起停。」

白鴞想了一下。

「聽起來很合理。」

姬大夫道：

「做起來不合理。」

第一種，她已經有一些辦法。

血絡織到足夠，逐步撤去回生血。

減少外來牽引。

再利用原有血脈重新承接大部分血行。

新生部分只留真正需要的。

這些都是林茂之後，她一點一點修出來的東西。

第二種卻不同。

怎麼讓一張已經具備自行續行能力的血網，在整個人死亡時知道自己也該死？

真正困難的是，收束不能依賴大夫永遠守在身旁；病人離莊數年甚至數十年後，這張新網仍得在生命終結時自行沉寂。

鴆羽拿起一枚赤羽針。

「不用讓它知道。」

姬大夫看她。

「讓它沒有條件繼續。」

赤羽針落下。

那幾處剛剛織起的細小血絡，被她分成數個彼此承接的區域。

姬大夫盯了一會兒。

忽然明白。

「不讓新生血絡自己形成完整大環。」

「嗯。」

「每一片都還是依附原本主脈。」

鴆羽道：

「主脈停，它就停。」

白鴞道：

「趙青山不是這樣？」

姬大夫沉默一下。

「不是。」

她拿起趙青山那張重畫過的脈圖。

後期新生的幾處血絡彼此之間已經產生了新的承接。

右肩。

胸側。

肋下。

甚至腹部。

活著時，這些地方互相分擔血行，使他的右臂恢復得極好。

可死亡以後，也正是這些彼此續接的新血絡，讓整張網脫離心脈之後仍能繼續運作。

白鴞看著圖。

「所以妳把他修得太完整？」

姬大夫的指尖停了一下。

「……可能。」

只兩個字。

阿槿剛好提著一壺熱水進來。

聽見最後一句，腳步慢了一點。

沒有人繼續說。

她把水放下。

「喝點。」

姬大夫嗯了一聲。

阿槿沒有走。

「今天也不吃飯？」

「晚點。」

「昨日也是晚點。」

姬大夫抬眼。

「妳最近很愛管我。」

阿槿想了一下。

「因為妳以前會管我。」

白鴞沒忍住笑了一聲。

姬大夫轉頭。

「很好笑？」

「沒有。」

阿槿趁機把一小盒東西推到姬大夫面前。

姬大夫低頭。

是面脂。

她沉默一下。

「拿這個來驗血房做什麼？」

「妳三天沒擦了。」

「我死不了。」

阿槿道：

「趙叔以前也覺得自己沒事。」

屋裡忽然安靜。

少女自己也愣住。

她顯然只是順口。

等意識到說了什麼，臉色立刻變了。

「我不是——」

姬大夫沒有生氣。

只是看了她一會兒。

「知道。」

阿槿低下頭。

「對不起。」

「沒事。」

她把面脂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晚上擦。」

阿槿這才走。

白鴞看著門口。

「她挺怕妳出事。」

姬大夫重新低頭。

「小孩子想太多。」

鴆羽道：

「十六歲不小。」

「妳又知道了？」

「殺人時十六歲已經夠大。」

姬大夫看她。

半晌。

「妳們易水台的算法不要拿來教我養孩子。」

白鴞這次真的笑了。

第三日，他們開始試新的收束方式。

失敗得很快。

第一回，新生血絡被限制得太死。

傷處確實不再自行外擴，可原本要織補的位置也跟著失去血養。

第二回稍好。

新生部分能留下。

可一旦原有血勢稍弱，整片重新萎掉。

姬大夫看了半天。

「太依賴主脈。」

鴆羽道：

「妳不是要它依賴？」

「依賴不等於一碰就死。」

她重新畫圖。

第三回。

第四回。

到了午後，石案上已經堆滿寫廢的紙。

白鴞下午進來一次。

看見地上那些紙，順手撿起一張。

「妳字開始變醜了。」

姬大夫沒抬頭。

「滾。」

「這才正常。」

他真的走了。

第四日，第一批回診的人再次全部查過。

仍然沒有異常。

林茂甚至已經能自己從家裡走來，再走回去。

那名婦人的腿沒有突然變強。

年輕人的肺息也穩。

孩子右手依然只是恢復到正常程度。

這些結果終於讓回生莊裡原本壓著的氣氛鬆了一點。

可姬大夫沒有因此重新開放所有織血。

她只挑了一個人。

陳伯。

六十出頭。

以前在景和鎮東市替人扛貨，腿腳用了大半輩子，幾年前右腿受傷後血行越來越差。

近半年，膝下經常發冷。

再往後拖，腳掌可能會慢慢壞死。

陳伯在回生莊住過兩次。

回生血可以讓腿重新暖一陣。

一停，又冷。

原本趙青山出事後，他已經準備回家。

姬大夫卻在第四日下午重新找他談了一次。

「我現在有一個改過的法子。」

陳伯坐在床沿。

「就是出事那個？」

「同一門術。」

「會死人？」

「有人死了。」

回答得毫不避諱。

陳伯沉默了一會兒。

「他怎麼死？」

「現在還沒查清。」

「那妳還敢問我？」

姬大夫看著他。

「所以你可以不做。」

陳伯低頭揉了揉自己的右腿。

「不做呢？」

「先靠回生血撐。」

「能撐多久？」

「不知道。」

「腿呢？」

「可能保得住。」

「也可能？」

姬大夫點頭。

「嗯。」

陳伯想了很久。

「妳覺得現在比那個死人好多少？」

姬大夫沒有立刻答。

這幾日她做的所有修改，都建立在趙青山死後留下的東西上。

不讓新生血絡彼此構成完整大環。

限制過度分流。

讓新增血絡必須依賴原有主脈。

再加上幾處提前設好的收束節點。

理論上，一旦心脈失去血勢，新生部分也會跟著衰退。

至少在她目前能試的東西上，確實如此。

可她仍然不能說安全。

「好一些。」

陳伯道：

「多少？」

「不知道。」

老人笑了一下。

「妳今天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姬大夫也笑不出來。

「因為不知道。」

陳伯點頭。

「那就做吧。」

阿槿站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

直到這時才忍不住。

「陳伯。」

老人轉頭。

「怎麼？」

「妳可以再想一下。」

陳伯看著她。

「妳不是一直說姬大夫厲害？」

阿槿一下被堵住。

過了一會兒才道：

「厲害也會出錯。」

姬大夫抬眼看她。

阿槿沒有躲。

陳伯笑了。

「那還不錯。」

「什麼不錯？」

「至少這裡的人現在會勸我別治。」

他重新看向姬大夫。

「做吧。」

「我不想剩下這半條腿，天天坐家裡等它爛。」

姬大夫最後問了一次。

「確定？」

「確定。」

這一次的織血，用了三個時辰。

鴆羽全程在旁邊。

姬大夫沒有像以前那樣把受損處重新織成一片完整的新網。

每一段新生血絡都保留與原有主脈的依附。

不讓它們自行跨過太遠。

更不讓兩處新生區域彼此接成新的大環。

最後收針以前，鴆羽還親手替她停掉兩支生得稍多的細脈。

姬大夫看了一會兒。

「這樣？」

「嗯。」

「太少？」

「先活。」

姬大夫看她一眼。

「這句很像大夫。」

鴆羽道：

「不像妳？」

「我會說先活好。」

鴆羽沒理她。

阿槿站在另一邊。

把整個過程一筆一筆記進病冊。

當晚，陳伯右腳第一次真正暖起來。

第五日清晨，還是暖的。

到了午後，他已經能在院裡慢慢走。

他的力氣與修復速度都維持在正常範圍，沒有重現趙青山那種突然暴增的情況。

姬大夫檢查三次。

結果都很乾淨。

「不疼？」

「酸。」

「正常。」

「能走？」

「能。」

「想跑嗎？」

陳伯看她。

「我六十多了。」

「那就別跑。」

老人慢慢從她面前走過。

步子不好看。

甚至還有些跛。

可右腳確實重新在承重。

阿槿一路跟著。

數到院門，又折回來。

「一百零二步。」

姬大夫道：

「不用每個人都數。」

「我想記。」

「隨妳。」

這是趙青山死後，回生莊第一次有人因織血重新走起來。

那天傍晚，姬大夫終於坐下吃了一整碗飯。

阿槿看見。

一時說不出話。

只是把那盒面脂又往她手邊推近了一點。

姬大夫這次真的拿了。

第六日，陳伯的右腿仍然穩。

姬大夫甚至故意讓他多走了一段。

右腿的承力穩定增加，血絡也維持在需要的範圍內。

負重以後，血勢會稍微往右腿聚，休息一陣便自己退回原來程度。

這正是她想要的。

該補時補。

不該補時收。

最重要的是，新生血絡不再彼此搶著承擔所有血行。

鴆羽重新摸過一次。

「比趙青山穩。」

姬大夫問：

「哪裡？」

「全身。」

趙青山後期最大的異常，是一處需要力量，血便不顧其他地方往那裡灌。

陳伯不會。

走得再久，右腿的血勢也只增加到足夠支撐。

多餘部分會重新退回。

姬大夫看了很久。

終於低聲道：

「收住了。」

這三個字很輕。

卻是趙青山死後，她第一次真正覺得自己抓到了問題。

白鴞正靠在廊柱邊。

「所以好了？」

姬大夫道：

「再看。」

「妳最近也學會說再看了。」

「跟你們學壞的。」

白鴞笑了一下。

「那我放心。」

誰也沒有想到，真正出事是在第七日晚上。

夜裡先響的是一聲木頭裂開的聲音。

很沉。

東院值夜的藥童以為是哪張舊床塌了，提燈過去時，正好看見一扇門從裡面整片飛出來。

門板整片被巨力掀飛，撞上對面牆面時四角木榫同時崩斷。

門板撞在對面牆上，四角木榫全部崩斷。

藥童站在原地。

燈差點掉了。

門後慢慢走出一個人。

陳伯。

右腿已經不跛了。

甚至比左腿更穩。

他低著頭。

穿的還是白日那件灰褂。

右腳赤著。

鞋不知道掉在哪裡。

「陳伯？」

藥童叫了一聲。

老人沒有反應。

又走一步。

藥童忽然發現，他走路的方式跟白天完全不同。

白日還只是勉強能走。

現在每一步落下，腳底都踩得極實。

像那條用了六十多年、早已衰弱的腿，一夜之間被重新換過。

藥童往後退。

「陳伯？」

老人抬頭。

雙眼沒有焦點。

藥童的背一下撞上柱子。

下一刻，陳伯已經到了面前。

老人既不起拳架，也看不出任何招法，只抬手直直一推。

藥童整個人被推得離地。

後背撞上廊柱。

燈籠脫手。

啪的一聲落地。

胸口一陣劇痛。

他連氣都喘不上來。

陳伯又往前。

一道白影忽然從側面掠過。

老人伸出的手還沒碰到藥童，手腕已被一隻手扣住。

白鴞。

「退。」

藥童連滾帶爬往後。

白鴞順勢把陳伯手腕往外一帶。

正常人這一下肩肘都會跟著失衡。

陳伯卻像完全不知道關節該往哪裡轉，整條手硬生生往另一邊扯。

白鴞眉頭微皺。

立刻鬆手。

下一瞬，一條手臂橫掃過來。

那一掃全憑蠻力，毫無章法可言。

白鴞後仰避開。

掌風掃過廊柱。

啪。

木柱表面竟被打裂一塊。

白鴞站穩。

看了一眼裂痕。

「……這個可不是鏢師。」

陳伯已經再次逼近。

腳步快得不像六十歲老人。

他依舊不懂封門與試探，右手伸來便抓，破綻明白得近乎粗陋。

白鴞甚至不需要看第二眼便能避開。

他向左半步。

陳伯抓空。

刀鞘隨即落在肘側。

關節一折。

整條右臂當場垂下。

陳伯低頭看了一眼。

右臂折下也沒讓他的動作遲疑，左手緊接著便抓了過來。

白鴞再次讓開。

「跟趙青山不一樣。」

身後已傳來腳步。

鴆羽最先到。

姬大夫緊跟其後。

阿槿也從東堂跑出來，卻被年長醫者一把拉住。

「別過去。」

她站在遠處。

一眼就認出來。

「陳伯？」

老人沒有回應。

姬大夫臉色瞬間變了。

「他的腿——」

鴆羽道：

「我看到了。」

趙青山至少還有生前武學可供身體照著使；陳伯只是一個扛了半輩子貨、後來腿傷到站久都疼的老人。

他只是一個扛了半輩子貨、後來腿傷到連站久都疼的老人。

眼前這副身體卻能一掌打裂廊柱。

白鴞再次近身。

這一次沒有只打關節。

刀鞘從下往上撞進肋側。

陳伯整個人被打偏。

白鴞緊接著一腳掃在膝後。

老人跪下。

刀鞘已壓住後頸。

趙青山那一幕幾乎重演。

可下一刻，白鴞便察覺不同。

陳伯沒有用肩背硬頂。

而是整副身體一起發力。

右腿先撐。

左腿承接。

腰背再送。

力氣沒有像趙青山那樣全往一處灌。

它很平均。

平均得可怕。

白鴞刀鞘竟被整個往上頂開。

「姬大夫。」

他沒有回頭。

「妳改了什麼？」

姬大夫站在原地。

臉色白得厲害。

她看得比誰都清楚。

「分流。」

鴆羽看她。

「什麼？」

「我不讓血再全往一處送。」

姬大夫的聲音越來越低。

「受力時，讓附近血絡一起承。」

「避免像趙青山一樣一邊過強、另一邊先垮。」

話才說完。

陳伯已經一把抓住身旁木架。

那是一座放藥材的實木架。

兩名成年藥童平時一起搬都嫌沉。

老人單手一扯。

木架整座翻起。

白鴞立即後退。

木架砸在地上。

藥罐、竹篩、瓷瓶碎了一地。

阿槿站在遠處。

整張臉已經白了。

「他白天還……」

白天，陳伯走一百步都要休息。

晚上，他能單手掀翻藥架。

鴆羽道：

「不只是腿。」

姬大夫當然知道。

新生血絡原本只織在右腿。

可她為了不讓趙青山那種局部過度供血再次發生，增加了更多與全身原有血行的承接。

活著時，那讓陳伯右腿穩定。

現在人已經沒有正常意識。

這套更平衡的血行，反而讓整副身體一起承受了原本只會集中在一處的力量。

趙青山一拳很重。

代價是左腿先垮。

陳伯沒有這個問題。

他的每一處都在一起工作。

白鴞顯然也察覺了。

「他不會打。」

刀鞘一翻。

再度切入。

「那就好辦。」

陳伯右手橫掃。

白鴞貼著手臂內側進身。

肩撞胸口。

腳尖勾踝。

手肘再壓下顎。

三個動作連在一起。

陳伯整副身體被帶得騰空。

重重摔地。

地面都震了一下。

白鴞沒有停。

刀鞘立刻卡住頸側。

另一手壓住肩。

「鴆羽！」

鴆羽已經到了。

兩指落向右腿。

姬大夫猛然道：

「等等！」

鴆羽沒有停。

赤紅一閃。

右腿一處血絡被截住。

陳伯身體明顯慢了一瞬。

然後——

左腿血勢立刻補了過去。

鴆羽眉心第一次真正皺起。

「它會補。」

姬大夫喃喃道：

「……我教它的。」

那句話很輕。

沒有人接。

這幾日，她最用力修的就是這一點。

不能讓一處血絡成為唯一支撐。

哪裡弱，旁邊就補。

哪裡負擔重，其他地方分。

讓整張天羅真正像一張網。

缺一線，不會立刻塌。

現在它做得很好。

好得過頭。

鴆羽第二指落下。

左腿也停。

陳伯兩條腿同時失去力氣。

身體終於伏下。

可雙手仍在動。

掌心撐住地面。

十指扣進土裡。

硬拖著整副身體往前。

白鴞看了一眼。

「這次至少不會跑。」

姬大夫卻道：

「不對。」

陳伯右臂方才被折傷的地方，皮下正在鼓。

不是胡亂生長。

新的血絡正從兩側慢慢接上。

比趙青山更整齊。

更慢。

卻也更穩。

白鴞看見了。

「這也是妳改的？」

姬大夫沒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

趙青山的血追著傷口瘋狂補。

快。

亂。

常常拿別的地方的血去填。

陳伯不同。

他在等。

等附近血勢重新分配。

等可以承擔的血絡接上。

再一點一點修。

看起來甚至更接近真正的醫術。

鴆羽盯著那片重新接起來的血絡。

「妳把它變好了。」

姬大夫臉色一白。

這句話比責怪更重。

她當然把《萬血天羅引》變好了。

這一週，她幾乎沒有做別的事。

讓血學會分流。

讓新生血絡不再單點過載。

讓一處受傷時，整張網一起承擔。

讓織補更穩。

讓錯誤更少。

結果眼前這副已經失去人的身體，也跟著變得更完整。

白鴞忽然道：

「先別想。」

陳伯左手已經抓住刀鞘。

白鴞一腳踩住手腕。

「先處理。」

鴆羽看向姬大夫。

「主結。」

姬大夫回神。

立即蹲下。

雙手沿陳伯胸腹摸過。

第一處。

第二處。

她忽然停住。

「比趙青山多。」

鴆羽問：

「多少？」

「還不知道。」

「找。」

沒有時間讓她發愣。

姬大夫立刻繼續。

右腿。

腹側。

胸口。

左肩。

頸下。

每一處都是她這幾日刻意保留下來的承接。

為了防止一處出錯拖垮全身。

現在也正因如此，單停一處根本沒有用。

白鴞壓著陳伯。

力氣已經越來越大。

「快一點。」

姬大夫額上全是汗。

「五處。」

「確定？」

「還有一處。」

她一路摸到背側。

終於找到最後那支被養粗的舊脈。

「六。」

鴆羽兩手根本無法同時落六處。

她只看了一眼。

「白鴞。」

「說。」

「右肩、左肋。」

白鴞立即明白。

刀柄與兩指同時點住位置。

姬大夫則按住腹側與頸下。

鴆羽自己留兩處。

「一起。」

姬大夫深吸一口氣。

「好。」

陳伯忽然抬頭。

那雙空洞的眼睛正好看向她。

沒有任何認識。

姬大夫的手指微微一顫。

鴆羽道：

「現在。」

六處同時斷行。

陳伯整副身體猛地僵住。

右手還抓著土。

左手仍壓在刀鞘下。

幾息後，力氣一點點退去。

皮下那些原本正重新編織的暗紅血絡也開始失去動靜。

姬大夫沒有鬆手。

一直等。

等到右腿。

等到胸口。

等到最後一處細小血絡徹底沉下。

她才慢慢道：

「停了。」

鴆羽仍沒有收手。

又等了十息。

確定沒有任何地方重新接起。

才站起來。

白鴞也鬆開陳伯。

老人趴在地上。

灰白頭髮亂得很。

右腳仍然赤著。

看上去只像一個在夜裡跌倒後再也沒爬起來的普通老人。

阿槿遠遠站著。

「他……死了嗎？」

姬大夫沒有回答。

她伸手摸頸脈。

再按胸口。

最後低聲道：

「嗯。」

阿槿的手慢慢垂下。

「什麼時候？」

姬大夫又檢查了一次。

「至少一個時辰以前。」

也就是說。

撞飛房門。

一掌推飛藥童。

掀翻藥架。

與白鴞交手。

那些都發生在死後。

院裡沒有人說話。

陳伯被抬進驗房時，已近子夜。

白鴞沒有回房。

他先去看那扇飛出去的房門。

又看被一掌打裂的廊柱。

最後在翻倒的藥架旁站了很久。

鴆羽走過來。

「看什麼？」

「趙青山。」

「不在這裡。」

「我知道。」

白鴞指了指那根裂柱。

「趙青山有功夫。」

「這個沒有。」

鴆羽嗯了一聲。

「可力氣更穩。」

「不只力氣。」

白鴞道：「趙青山打到後面自己先垮。陳伯沒有。」

鴆羽看向驗房。

「因為術更完整。」

白鴞沒有接。

過了一會兒才問：

「妳打算跟她說？」

「她知道。」

驗房的燈已經亮起。

姬大夫就坐在裡面。

誰都不可能比她更清楚。

阿槿把陳伯的病冊放到桌上。

手一直很緊。

姬大夫翻開。

第一頁是舊傷。

第二頁是回生血。

後面幾頁則是這幾日的織血紀錄。

每一筆都清楚。

沒有藏。

也沒有缺。

第四日，重新織補右腿。

第五日，血行穩。

第六日，右腿承重恢復。

最後一頁是阿槿親手記的：

**行一百零二步。**

下面還有一行。

**血勢分流正常。無過生。**

阿槿看著那句。

「我昨天才寫的。」

姬大夫嗯了一聲。

「那時候是真的嗎？」

「是真的。」

「所以今天才壞？」

姬大夫沒有回答。

她開始驗。

死因比趙青山更難判斷。

心脈停了。

肺息也停。

體內卻找不到明顯致命傷。

不像趙青山那樣，血行失衡到某一處先崩。

陳伯更像整副身體突然越過一條線。

人停了。

網留下。

姬大夫把六處主要承接點重新畫上脈圖。

越畫，越沉默。

阿槿站在旁邊。

「姬大夫。」

「嗯？」

「跟趙叔一樣嗎？」

「不一樣。」

「哪裡？」

姬大夫手上的筆停了。

趙青山失控時，血勢會瘋狂往損傷與發力處集中。

所以他強。

也所以他很快垮。

陳伯卻沒有。

血行平均。

分流完整。

受傷後也不急著胡亂補，而是讓附近血絡一起承擔，再慢慢重新續接。

這些全部都是她這一週修的。

每一點。

她都曾覺得是進步。

阿槿看著她。

「姬大夫？」

姬大夫終於開口。

「我把趙青山身上會失控的地方改掉了。」

少女沒有聽懂。

「然後呢？」

「陳伯確實沒有那樣失控。」

阿槿怔住。

姬大夫低頭看著脈圖。

「他沒有一邊過強、一邊先垮。」

「血勢也不再像趙青山那樣瘋狂灌向單一傷處。」

「傷口也織得比較慢。」

「比較穩。」

阿槿越聽越不對。

「那不是比較好嗎？」

姬大夫沒有立即回答。

很久。

「對。」

「所以才不好。」

阿槿站在那裡。

徹底說不出話。

門外傳來白鴞的聲音。

「因為它連死人都做得更好了。」

姬大夫抬頭。

白鴞走進來。

沒有翻病冊。

只把一小塊裂掉的木頭放在桌上。

是廊柱上的。

「趙青山還能解釋成生前有武功。」

他道。

「陳伯呢？」

姬大夫道：

「沒有。」

「練過？」

「沒有。」

「內力？」

「更沒有。」

白鴞把木塊往前推。

「那這就是織血本身給的。」

阿槿看向木頭。

又慢慢看向陳伯。

她臉色很白。

姬大夫卻忽然道：

「不一定。」

白鴞看她。

「什麼不一定？」

「不能只看一個人。」

這句話說得很快。

像大夫面對一個還沒查清的病案時，本能先拒絕下結論。

「他的身體原本長年負重。」

「腿雖壞，腰背和上肢一直有底子。」

白鴞道：

「所以一掌能把人打飛？」

姬大夫沒有回答。

「一個人不夠。」

她重新看向脈圖。

「我需要先知道他什麼時候死。」

「死前有沒有發熱。」

「有沒有心悸。」

「今日白天吃了什麼。」

「右腿什麼時候開始完全不跛。」

白鴞看著她。

「妳還要繼續查？」

姬大夫抬眼。

「當然。」

「織血呢？」

這一次，她停了一會兒。

「對外的新療程先停。」

白鴞道：

「先停到什麼時候？」

「已經做過的全部重查，等我把問題弄清。」

「然後？」

姬大夫沒有回答。

白鴞也沒有再逼。

他只是點了點頭。

「行。」

轉身走了。

夜更深時，阿槿還沒睡。

她一個人把今天所有人的病冊重新整理了一遍。

林茂、腿傷婦人、年輕人、孩子與陳伯的病冊一字排開。

每一頁都翻得很慢。

姬大夫從驗房出來時，看見她還坐在藥房。

「妳在做什麼？」

「看。」

「看什麼？」

「看他們有沒有跟陳伯一樣。」

姬大夫走過去。

「看得出來？」

「看不出來。」

阿槿老實回答。

「那還看？」

少女低頭。

「我怕漏掉。」

姬大夫站了一會兒。

最後在她旁邊坐下。

「林茂今天手冷嗎？」

「沒有。」

「婦人走路？」

「正常。」

「孩子？」

「右手跟昨天差不多。」

「那就先記這些。」

阿槿點頭。

又過一會兒。

她忽然問：

「姬大夫。」

「嗯？」

「妳會把《萬血天羅引》停掉嗎？」

姬大夫沒有立刻回答。

藥房外很安靜。

驗房那邊的燈還亮著。

陳伯就躺在裡面。

趙青山死後，她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

能改就改。

不能就停。

這一週，她確實一直在改。

而且真的改好了很多。

只是今晚，那些「改好」第一次有了另一種意思。

姬大夫看著桌上幾本病冊。

「我現在還不知道問題在哪。」

阿槿道：

「我是問，如果找不到呢？」

姬大夫沉默。

少女沒有催。

很久以後，她才道：

「找不到再說。」

阿槿看了她一眼。

沒有再問。

姬大夫伸手把最上面那冊拿過來。

正好是陳伯。

最後那句仍在。

**血勢分流正常。無過生。**

她盯了很久。

然後在下面重新添了一行。

**死後仍行。**

筆尖停住。

再下一行。

她本來想寫：

**較趙青山穩。**

卻停了很久。

最後還是寫了。

字比平常重。

**較趙青山穩。**

阿槿看見了。

一時說不出話。

姬大夫放下筆。

窗外已經快要天亮。

從趙青山送回回生莊算起，剛好七日。

七日裡，她幾乎沒睡。

重新畫了數十張脈圖。

試了不知道多少次收束。

改掉過度供血。

改掉單點承壓。

改掉血勢失衡。

甚至找到了讓新生血絡彼此分擔的方法。

她把《萬血天羅引》往前推了一大步。

而今晚，一個從來沒有練過武的六旬老人，在死後單手掀翻了藥架。

姬大夫坐在病冊前。

第一次不知道自己這一週究竟是在修補一門醫術——

還是在替那具已經沒有人的身體，補掉原本僅存的弱點。1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9XlUeiw1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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