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3：七日紅花》 - 章12〈夜歸途・不歸路〉

陳伯死後，又過了四日。

回生莊對外仍停著新的織血療程，姬大夫白日照常巡過東西兩院，替傷患診脈、換藥，夜裡則把趙青山與陳伯的脈圖重新攤開，一張張比對。

趙青山把血勢追著損傷與出力處集中，右側愈強，左腿便愈快失衡；陳伯經過分流修正後，全身能共同承壓，死後留下的那張網也因此更穩。兩個病例放在一起，問題已經不只是「怎麼補」，而是織成之後，究竟由什麼統攝整張血網。

第三日夜裡，她在《萬血天羅引》的殘頁旁寫下一句：

**織者，不可只知補。**

隔了一行，又寫：

**羅成之後，當有綱。**

鴆羽正好從旁經過。

「綱是什麼？」

姬大夫以筆尖點向心脈，又沿著圖上幾處承接向外劃。

「一張網可以有千百條線，卻不能讓每一條都各自決定去留。心脈、呼吸、氣血盛衰，本來一起牽著人的血行；新織出來的部分若另成一張自轉的網，死人也可能繼續被它拖著走。」

她又在旁邊添了一小句：

**綱收，則諸絡同收。**

鴆羽看了一眼。

「找到了？」

「還差一點。」

「差什麼？」

姬大夫把筆放下。

「差一個真正能把整張網收回來的地方。」

這幾日，她嘴裡提到「找」的次數，已經漸漸多過「救」。

到了白日，回生莊裡看見的仍是往常那個姬大夫。

病人敢亂下床，她照樣罵。

藥童包紮鬆了，她當場拆掉重纏。

一名老病患剛摸完脈，袖裡藏著的酒壺就被她順手抽走，連辯解的機會都沒給。

阿槿偶爾看著她忙進忙出，也會覺得前幾日那些事似乎正慢慢沉下去。

只是姬大夫的夜仍舊很長。

桌角那盒面脂重新開過兩次，到了第三晚，又原封不動擺到天亮。

第四日下午，山外有人來請醫。

一名婦人在山道摔傷，左腿被石角劃開一道深口。家裡人先拿草灰壓血，表面雖然止住，傷裡卻卡著泥沙與碎石。

姬大夫聽完便收拾藥箱。

阿槿跟到院門。

「我也去。」

「妳留莊。」

「我可以幫忙。」

「東院那孩子今晚換藥。」

「別人也會換。」

姬大夫看她一眼。

阿槿便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只好把話吞回去。

鴆羽正坐在廊下擦刀。

姬大夫經過時停住腳步。

「妳今日有事？」

「沒事。」

「陪我一趟。」

鴆羽抬眼。

「怕路上又碰上死人？」

姬大夫站了一會兒。

「嗯。」

答得太乾脆，反倒讓鴆羽多看了她一眼。

薄刃收入袖中。

鴆羽起身。

「走。」

傷患住在二十多里外的山村。

兩人抵達時天色尚亮，真正耽擱時間的也不只是那道腿傷。

傷口裡卡著一小片碎石，位置緊貼脛側血脈。家人先前胡亂壓過，外頭看著乾淨，裡頭卻已經腫得發硬。

姬大夫花了近兩個時辰。

先清掉泥沙，再取碎石，重新處理出血，最後一路摸到腳背，確認血色與溫度都還在。

中途有一處血勢突然湧起，鴆羽替她壓過一次。

時間很短。

婦人疼得滿頭是汗，嘴倒還有力氣。

「這腿保得住吧？」

姬大夫低頭收針。

「妳再亂動，就難說。」

婦人立刻躺得筆直。

最後一層藥布纏好時，窗外已經黑透。

家裡人想留她們過夜。

姬大夫搖頭。

「明早莊裡還有人等我。」

走出門時，鴆羽瞥她一眼。

「妳現在知道要睡了？」

「回莊也能睡。」

「妳會？」

姬大夫提著藥箱往前走。

「妳最近話很多。」

兩人出了村。

今夜月色極淡，山路只靠一盞風燈照著。

姬大夫騎在前面。

鴆羽落後半個馬身。

走出數里後，姬大夫忽然問：

「妳覺得《萬血天羅引》還能走下去嗎？」

鴆羽轉頭。

風掠過兩側林木，葉聲從前方一層層傳來。

「妳想聽什麼答案？」

姬大夫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鴆羽沉默片刻。

「林茂活著。」

「嗯。」

「其他幾個也活著。」

「嗯。」

「趙青山跟陳伯死了。」

姬大夫握韁的手微微收緊。

「嗯。」

鴆羽看著前方。

「所以現在判不了。」

姬大夫偏過頭。

「這不像妳。」

「哪裡？」

「妳以前下判斷很快。」

鴆羽淡淡道：

「死人比較好判。」

姬大夫安靜片刻。

「活人呢？」

「麻煩一點。」

姬大夫笑了。

這次笑意真了一些。

「妳最近進步不少。」

「妳最近退步不少。」

「哪裡？」

「以前沒這麼愛問。」

姬大夫看她一眼，索性閉嘴。

兩匹馬又往前走了一刻鐘。

鴆羽忽然收緊韁繩。

姬大夫也跟著停馬。

「怎麼？」

鴆羽只抬眼望向前方。

山路本就清靜，可眼前這一段靜得過分，連夜蟲的聲音都斷了。

風燈照出十餘步。

前方林口漸窄，兩邊山坡夾住一條舊路，再過去就是一座早已棄用的小石橋。

橋中央立著一道身影。

姬大夫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誰？」

橋上的人仍維持原來的站姿。

風從橋洞穿過，只帶動他一點衣角。

那是個成年男子，身形並不特別高，身上穿著常見的深褐短衣，只是衣料緊繃得有些異常。

風燈再近一些，首先映出的便是他的皮膚。

整張臉泛著過重的紅。

血色沉在皮肉底下，沿著頸側、手背與額角撐出一條條浮起的血管。

黑髮也褪去大半顏色。

灰白交錯。

他緩緩抬眼，暗紅瞳色映著燈火，散開的目光只像循聲轉來。

姬大夫呼吸頓了一下。

鴆羽翻身下馬。

「退後。」

姬大夫也跟著落地。

「我先看看——」

「退。」

語氣比方才重了一分。

姬大夫終究停住。

鴆羽把韁繩丟給她，獨自踏上石橋。

一步。

兩步。

橋上的男子始終維持原來的站姿。

到了七步之外，鴆羽停下。

「聽得見？」

那張臉只是朝著她。

鴆羽視線順勢往下。

胸膛正在起伏。

很慢。

卻確實還有呼吸。

再看頸側，脈動又沉又重，甚至隔著浮起的血管都能看出節律。

她回頭。

「活的。」

姬大夫站在橋下，目光已經緊緊鎖住那人。

鴆羽側過臉。

「妳認得？」

姬大夫盯著橋上那張泛紅的臉，過了一息才道：

「認得。」

那人卻只是朝著聲音轉過頭，眼底找不到任何認人的反應。

下一瞬，腳下石板驟然崩掉一角。

人影直撲面門。

快得驚人。

鴆羽側身。

拳鋒擦過肩前，勁風掀起衣領，後方一棵細樹被拳背掃中，當場折斷。

鴆羽眼神微沉。

那股力道毫無武者運勁的痕跡，純粹來自身體本身。

卻已經遠勝陳伯。

腳下一錯，猩紅內息瞬間貫入雙腿。

鴆羽身影像被夜色截斷。

男子第二拳剛收，她已切入側身。

薄刃自袖中滑出。

第一刀落右腕。

第二刀掠過肘內。

第三刀緊貼肩前。

三道傷口幾乎同時裂開，深度都控制在剛好見血的位置。

男子的左臂隨即橫掃。

鴆羽伏身穿過拳下，刀鋒貼著腹側又開一線，腳下一點，人已退出丈餘。

四處傷口同時滲出血。

血珠剛沿皮膚滑下，附近浮起的細脈便迅速收束，將流勢壓住。

姬大夫在後方看得很清楚。

「比陳伯快。」

鴆羽道：

「也穩。」

男子再次踏碎橋面。

右腕、肘側都已見傷，出手速度卻幾乎未受影響。

鴆羽順著拳勢遊走，避開最沉的正面力量。

《鴆霞血經》本就長於貼身殺伐。

猩紅內息一催，她連續切過橋面，每一道刀光都只在極近處一閃。

肩。

肋。

腰。

腿。

頸下。

她不急著砍斷筋骨。

刀鋒留下的是足以讓血毒進入血行的細口。

傷口愈多，毒勢便愈容易在體內彼此呼應。

第五刀過後，男子的右手終於頓了一瞬。

皮下泛起一點淡紅。

像一枚才剛顯形的花瓣。

姬大夫看見了。

「紅花？」

「嗯。」

鴆羽退開一步。

那道紅意沿右臂上行，才過不到兩寸，附近數條支絡突然改變血勢。

原本承接右臂的血被分向肩背與胸側，中毒區域就這樣被隔在局部。

鴆羽眼神一變。

姬大夫也往前半步。

「它在避毒。」

鴆羽看著那些浮起的血絡。

「血自己在避。」

男子抬頭。

右臂血勢已經弱下去一截，左肩、胸側與背部卻同時鼓動起來。

下一刻，他再度衝出。

速度只稍稍慢了一線。

鴆羽斜身避過。

拳頭砸上石橋欄杆。

半截石欄轟然裂開。

碎石四散。

其中一塊擦過袖口，鴆羽順著飛石的方向轉身，薄刃反挑，自男子左肋帶出一道更深的傷。

鮮血立刻湧出。

對方反手抓來。

這次五指已經碰到她外袖，一收之下，整片衣料被撕開。

鴆羽順勢貼入胸前。

右掌直接印在他心口偏側。

猩紅內息轟然震開。

砰！

男子胸前衣料向後鼓起，整個人被震退三步，腳下石縫也被硬生生踏裂。

退到第三步時，他便重新站穩。

姬大夫低聲道：

「臟腑也在一起承傷。」

鴆羽轉頭看了她一眼。

「妳看得很清楚。」

姬大夫目光仍在男子身上。

男子胸前承了這一掌，全身浮起的血絡卻在同一瞬間調動起來。

肩背、腰腹、雙腿共同分走了那股震傷。

鴆羽很快便看懂。

「趙青山把力量集中在一處。」

「陳伯會分流。」

她望著眼前這個人。

「這個連受傷都能一起分。」

姬大夫低低應了一聲。

「嗯。」

那聲音太平。

鴆羽朝她看了一眼。

橋上的男子已經再度撲近。

這一回，鴆羽迎著他走了上去。

《鴆霞血經》的血勢沿經脈驟然提起，猩紅內息越催越烈，掌心與胸口很快浮起熟悉的灼熱。

她一步踏入拳鋒之內。

第一刀從右肩下掠過。

第二刀已經開在左腰。

第三刀起勢更短，只見一道暗紅沿胸前斜過。

男子連續出拳。

拳拳沉重。

鴆羽卻始終貼著最窄的空隙遊走。

衣角被拳風吹起。

髮絲幾次擦過手背。

手中薄刃一刀未空。

七道。

九道。

十二道。

每一道傷都只入皮肉數分，毒勢卻已從不同位置同時侵入血行。

右臂原本尚未退盡的紅痕之外，肩後又浮出第二處。

腹側第三處。

左腿第四處。

暗紅一點點在皮下綻開。

男子的動作終於明顯慢了。

血絡仍在重新分流，只是毒勢已經從太多地方同時逼進去，整張血網開始來不及隔開。

姬大夫忽然叫她。

「鴆羽。」

「怎麼？」

「先別開。」

鴆羽刀勢一收，身影退回橋頭。

男子站在原處，身上十餘道細傷正緩慢滲血，皮下紅痕則沿著不同位置一點點往外延展。

《彼岸冥花》只差最後一線。

毒勢一旦彼此接起來，這張能將全身血絡互相承接的網，反而會成為最好的引子。

一處爆發。

全身皆應。

男子的身體似乎也察覺了危險。

左臂。

右腿。

胸口。

各處血行不停改換，把已經染毒的部分逐一切開。

鴆羽看了一會兒。

「學得很快。」

姬大夫道：

「身體本來就會避死。」

鴆羽側過臉。

「現在做這件事的，已經不只是尋常身體。」

姬大夫靜靜看著橋上那人。

暗紅雙眼裡依舊看不出神志，可隨著血勢一次次重組，那副身體愈來愈像一頭被逼到角落、只剩求生本能的獸。

突然，他轉向姬大夫。

腳下猛地一蹬。

鴆羽幾乎與他同時動。

人影一閃，她已經橫在兩者之間。

右掌撞開來腕。

骨響炸起。

順勢一帶，薄刃由腋下刺入，再拔出。

血飛出半尺。

男子反手一掌砸落。

鴆羽左臂橫架。

雙方力量正面撞上。

砰！

她腳下石板裂開兩道細紋，身形退了半步，猩紅內息隨即反震出去，把男子整條手臂推向外側。

鴆羽抬眼。

「別碰她。」

姬大夫站在她身後，神情微微一動。

男子依舊朝前。

鴆羽這次徹底收起試探。

刀光連成一線。

割腕。

入肩。

貼肋。

掠腿。

先前散落在全身的毒勢，被一道道新傷重新牽近。

《鴆霞血經》越催越烈，灼熱從掌心一路燒進胸腔。

她的速度反而愈來愈快。

這就是鴆霞血刃。

刀離人愈近，殺意便愈集中。

最後一刀卻停在男子胸前半步。

距離近得只要伸手，便能抓住她。

薄刃已經抵向胸口幾處新生血絡最後的承接點。

姬大夫臉色驟變。

「鴆羽！」

「找到了。」

「等等。」

「等不了。」

「他還活著。」

鴆羽看著那雙空洞的暗紅眼睛。

「我知道。」

「那妳還要——」

「所以我到現在都在留手。」

姬大夫話音一止。

鴆羽手中的刀仍停在胸前。

「趙青山動起來時，人已經死了。」

「陳伯也是。」

她看著眼前這個仍有呼吸與心脈的男人。

「這個還活著。」

姬大夫道：

「那就還能救。」

鴆羽轉頭看她。

「妳認得他。」

「嗯。」

「那他現在還認得自己嗎？」

姬大夫的神色一滯。

鴆羽又問：

「他知道妳是誰嗎？」

橋上只剩粗重而規律的呼吸。男子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滑過，既沒有求救，也沒有辨認。

姬大夫看得懂他的脈，知道每一處新生血絡如何承接，甚至能看出毒勢被隔在哪裡；可那雙眼裡還剩多少屬於原來那個人的東西，她答不出來。

鴆羽道：

「何平安知道自己想回家。」

這句話落下，姬大夫整個人靜了下來。

鴆羽繼續道：

「林茂知道自己想走。」

「賀老知道自己不想治。」

她看著橋上的男人。

「他呢？」

粗重的呼吸在夜裡一下一下響著。

「他現在想要什麼？」

姬大夫沉默良久，才低聲道：

「不知道。」

鴆羽看回她。

「那妳現在救的是他，還是妳織出來的這張網？」

風燈被吹得左右晃了一下。

姬大夫站在暗處，許久才道：

「至少先別殺他。」

「我先拆掉後來長出的異網。」

鴆羽抬起薄刃，刀尖對準幾處新生血絡彼此承接的節點。

「原來的主脈還在。斷掉這些異生血絡，再看他自己能不能回來。」

姬大夫猛然抬眼。

「不行。」

姬大夫往前一步。

「現在他的血行已有大半壓在這張新網上。妳一口氣拆掉，他可能當場死。」

鴆羽看向男子身上起伏的血絡。

「它會避紅花。」

「我可以改。」

「能把傷分給全身。」

「我可以重新收。」

「手臂受傷，血絡自己接。」

「我知道。」

「力氣、速度、血行都已經超過他原本的身體。」

姬大夫呼吸微微一滯。

鴆羽捕捉到了。

「這些妳早就知道。」

姬大夫站在原地。

鴆羽終於完全轉向她。

「姬大夫。」

聲音很平。

「妳到底改了多少？」

兩人隔著幾步。

夜風吹動衣袖。

橋上的男子突然再次出手。

鴆羽頭也不回。

薄刃反手一挑。

刀尖準確掠過掌側。

最後一道細傷裂開。

先前散在全身的毒勢終於彼此相接。

暗紅花紋從掌心綻開，順著十二處傷口同時浮起。

肩。

胸。

腰。

腿。

頸側。

一瓣瓣紅意沿血絡彼此呼應。

姬大夫臉色驟變。

「住手！」

鴆羽轉回身。

右手持刀。

左掌微抬。

《鴆霞血經》的猩紅內息沿著手臂一路推向指尖。

彼岸冥花。

一旦開盡，毒勢會沿著那些彼此承接的新生血絡同時發作。鴆羽刻意避開仍屬於原身的主脈，要毀的是後來覆上去、已經開始自行運轉的那張異網。

代價依舊很重。那張網如今承擔了太多血行，一旦被斷，眼前的人能不能靠原本的血脈撐回來，誰也不能保證。

姬大夫往前一步。

「鴆羽。」

「退。」

「讓我再看一次。」

「妳看得夠久了。」

「我已經找到——」

「妳每次都找到了。」

姬大夫腳步停住。

鴆羽望著那個已被暗紅花紋覆去大半身軀的男人。

「趙青山之後，妳改了分流。」

「陳伯之後，妳又改了承接。」

她轉眼看向姬大夫。

「現在呢？」

「下一次，妳是不是連我的毒也要讓它學會分？」

姬大夫的臉色微微發白。

她沒有回答，鴆羽卻已經從這份沉默裡得到答案。

鴆羽重新轉身。

「退開。」

猩紅內息猛然推高。

男子身上的花紋同時亮起。

姬大夫站在她身後。

右手緩緩抬起。

那個動作很慢，像最後一瞬仍在等自己放下。

一路同行至今，鴆羽從未把她列進需要提防的人。

她們一起救過人。

一起驗過血。

一起在賀老身上摸過那些亂得近乎無法辨認的血絡。

就在方才，那個男人撲向姬大夫時，她甚至連思考都來不及，身體已經先一步擋了上去。

於是那一掌真正落下時，鴆羽只聽見身後極輕的一聲破風。

啪。

掌力落在後心偏左。

避開真正心脈，卻恰好截進《鴆霞血經》此刻正在急速推行的血勢。

鴆羽瞳孔驟縮。

奔行到極致的猩紅內息猝然受阻，反震順著經脈倒衝回胸口。

她身體猛地一震。

一口血湧上喉間。

腳下向前踉蹌一步。

方才正要綻開的彼岸冥花也在這一瞬失了牽引。

橋上男子全身花紋迅速暗下。

鴆羽一手撐住石欄。

另一手仍死死握著刀。

血從嘴角緩緩滑下。

她僵了片刻。

才側過臉。

姬大夫站在身後。

右手仍停在半空。

那張平日總帶著幾分從容的臉白得厲害，眼底歉意深得幾乎藏不住。

鴆羽看著她。

「……妳？」

姬大夫收回手。

沒有再向她出掌。

只是一步步走到那名男子身旁。

方才還在橋上狂猛攻殺的人，隨著她靠近，動作竟慢慢停了下來。

姬大夫抬手，掌心貼上他的胸口，正落在幾處新生血絡共同回應的交會處。

「停。」

那一聲很輕。

男子卻真的垂下雙手，皮下方才還在彼此分流、對抗毒勢的血絡也隨著她掌下那一點次第平伏。

鴆羽看見了。

她忽然想起案上那句——

**綱收，則諸絡同收。**

鴆羽撐著石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姬大夫低著頭，指尖感受著那張仍在搏動的血網。

她熟悉那些承接，比方才一路追看時表現出的還要熟悉。陳伯之後，回生莊對外的療程確實停了；可她沒有停止往前，只把下一步挪到了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

那個她寫在殘頁旁的「綱」，此刻就收在自己的掌下。

許久。

她才開口。

「對不起。」

鴆羽只是看著她。

姬大夫終於抬眼。

歉意仍在眼底，選擇卻已經落下。

「我不能讓妳毀了他。」

她的手仍貼著男子心口。

夜風掠過長髮。

姬大夫望著鴆羽，一字一句道：

「我的血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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