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3：七日紅花》 - 章10〈失控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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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在天亮前送進回生莊的。

來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人剛進谷口便從馬背上摔下來，鞋上、褲腳全是泥，右手還沾著已經乾掉的血。

值夜藥童先以為他受了傷。

少年卻一把抓住對方衣袖。

「死人。」

藥童沒聽懂。

「什麼？」

少年嘴唇抖得厲害。

「死人會走。」

半刻之後，東堂的燈全亮了。

鴆羽到時，白鴞已經在問話。

少年坐在椅上，兩手捧著一碗熱水，卻一直沒有喝。

姬大夫站在旁邊。

她原本還穿著睡前那件素色薄衫，外頭只匆匆披了件長衣，長髮也沒有完全束好，鬢邊散著幾縷。

阿槿也醒了。

她本來想留下聽，卻被姬大夫一句「去拿乾淨衣服給他」支去後堂。

白鴞問：

「哪裡？」

「景和鎮。」

「鎮東？」

少年點頭。

「我家就在那一帶。」

「昨晚死了多少？」

少年嘴唇動了幾次。

「不知道。」

「你親眼看見多少？」

「四個。」

白鴞聲音仍然很穩。

「誰殺的？」

少年終於抬頭。

「趙青山。」

姬大夫的手指一下停住。

鴆羽看向她。

她沒有說話。

少年卻接著道：

「可他……他不像活人。」

白鴞問：

「哪裡不像？」

「不喘氣。」

「你確定？」

「我躲得很近。」

少年聲音重新開始發抖。

「他肩上挨了一刀。」

「血自己停了。」

「傷口……傷口還在長。」

這句話落下，東堂裡一下靜了。

姬大夫臉上的睡意已經全沒了。

白鴞慢慢轉頭。

「姬大夫。」

「趙青山是我治的。」

鴆羽問：

「織血？」

「嗯。」

回答得很慢。

「他離莊時，我親自看過。」

「血行很穩。」

白鴞道：

「多久前？」

「七日。」

少年忽然道：

「他回去前幾天都好好的。」

三人同時看向他。

少年吞了一下口水。

「第一天還替人搬米。」

「第二天去木行幫忙。」

「第四日有人說他右肩發熱。」

「第五日就沒出門。」

聲音越來越低。

「昨晚才變成那樣。」

姬大夫已經轉身。

「備馬。」

阿槿正好抱著衣服回來。

「姬大夫？」

「妳留下。」

「發生什麼了？」

姬大夫只停了一瞬。

「趙青山出事。」

阿槿愣住。

「趙叔？」

「嗯。」

「他不是已經——」

話沒說完。

姬大夫已經往外走。

阿槿抱著那疊衣服站在原地，臉上的困意也慢慢褪了。

天亮時，三人已經出了回生莊。

一路沒有停。

姬大夫騎術不差，今日卻比平時快得太多。

白鴞幾次回頭看她，都沒有出聲。

快到景和鎮時，路旁出現第一處乾掉的血跡。

再往前，是被撞歪的木門。

鎮東幾條巷子仍然安靜得異常，明明已經天亮，許多人家卻還關著門，只敢隔著窗縫往外看。

少年從後頭追上，大聲喊：

「是回生莊的大夫！」

這才終於有人開門。

一名婦人站在門內，懷裡緊緊抱著孩子。

姬大夫下馬。

「傷了多少人？」

婦人卻先問：

「妳是姬大夫？」

「嗯。」

「趙青山是妳治好的？」

一句話問得很直。

姬大夫迎著她的目光答道：「是。」

婦人眼圈立刻紅了。

白鴞往前半步。

「先帶我們看人。」

鎮東昨夜一共死了六個。

傷了三個。

巷裡找到四具屍體。

另兩具是天亮以後才在附近發現。

一人頸骨折斷。

一人胸口塌陷。

另外兩個也是後頸與咽喉的致命傷。

傷勢乾淨得那些致命傷都有明確落點，更像一個熟悉搏殺的人沿用生前練過無數次的手法。

鴆羽蹲在其中一具屍體旁。

看了幾眼。

「他還記得怎麼殺人。」

白鴞道：

「趙青山以前押鏢。」

「嗯。」

白鴞也蹲下，手指沿死者肩頸比過。

「先避開正面。」

「再貼近死角。」

「知道打哪裡最快。」

他站起來。

「不是亂打。」

姬大夫站在旁邊，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插。

她目光從第一具屍體移到第二具，最後落在一名死者垂在地上的手上。

指甲裡還有泥。

大概昨夜倒下以前，曾經在地上抓過。

姬大夫忽然移開了視線。

「趙青山呢？」

有人指向鎮北。

「天快亮的時候往山裡去了。」

白鴞問：

「有人追？」

那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瘋子。

「誰敢？」

白鴞沒再問。

「走。」

姬大夫卻仍沒動。

其中一具屍體旁坐著家屬。

從三人進來開始，那婦人便一直看著她。

沒有哭。

只是看著。

姬大夫最後還是走過去。

在離她幾步的地方停下。

「對不起。」

婦人的嘴唇發白。

「妳跟我說對不起有什麼用？」

姬大夫沒有回答。

「妳不是救人的嗎？」

「是。」

「那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姬大夫喉間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我不知道。」

婦人盯著她。

「妳不知道？」

「嗯。」

「妳治他的時候，也不知道？」

姬大夫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不知道。」

婦人看了她很久。

「他死的時候知道嗎？」

姬大夫沒聽懂。

婦人抬手指向其中一具屍體。

「我男人。」

「他昨晚出去，是想把街口那孩子拉回來。」

「他知不知道自己是死在妳救回來的人手裡？」

姬大夫的嘴唇動了一下。

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不知道。

甚至連趙青山自己究竟什麼時候死的，她都不知道。

婦人最後把臉轉開。

聲音已經很輕。

「把他找回來吧。」

姬大夫站了一會兒。

「好。」

她轉身時，腳步比剛才慢了一點。

直到出了巷口，才重新翻身上馬。

趙青山留下的痕跡不難追。

他一路直往山裡走，既未掩去血跡，也未刻意繞路。

血從鎮北一路滴進山林。

最開始還密。

越往後越少。

白鴞蹲下看過幾處。

「血在止。」

鴆羽嗯了一聲。

姬大夫卻道：

「不是單純止血。」

兩人回頭。

她盯著樹幹上一小片暗紅。

伸手碰了一下。

已經乾了。

「是在織。」

「肩上的傷很深。」

「正常人不可能一路只流這麼一點。」

鴆羽道：

「妳替他織出的血絡在補傷？」

「應該。」

「以前也能這麼快？」

姬大夫沒有立刻回答。

「恢復會比一般人好。」

白鴞看她。

「好到刀傷自己長？」

「沒有。」

姬大夫聲音低了些。

「不該這麼快。」

她說完便起身。

沒有再看那片血。

越往山裡，地上的腳印越怪。

開始還像正常人在走。

後來步幅忽長忽短。

有時一腳踩得很深，有時左腳留下的痕跡又淺得近乎拖行。

鴆羽停在一片泥地前。

「身體亂了。」

白鴞問：

「怎麼看？」

「左腿有時撐不住。」

「右邊卻越來越重。」

姬大夫蹲下看了一會兒。

「織歪了。」

鴆羽看她。

「什麼意思？」

「他體內的血行已經不再維持原本的平衡。」

「新生血絡一直追著損傷補。」

「右肩傷得重，血大量往那裡聚。」

「別的地方就開始失衡。」

白鴞道：

「所以他早晚會垮？」

「照理會。」

「照理？」

姬大夫沒有回答。

這一路，她已經說了太多個「應該」與「照理」。

每一個字都讓她臉色更差一些。

午前，他們在一座廢棄炭窯旁找到趙青山。

人就坐在牆角。

低著頭。

右肩衣料早已被血浸透。

昨夜那把柴刀不在。

傷口卻已經收了大半。

皮肉邊緣浮著一層異常鮮紅的新肉。

不像腐敗。

反而新得過分。

鴆羽停住。

白鴞右手已經按上刀柄。

姬大夫卻先往前走了一步。

「趙青山。」

沒有反應。

「聽得見嗎？」

還是沒有。

她又向前。

鴆羽抬手攔住。

「別靠。」

「我要看他。」

「我先看。」

鴆羽往前一步。

趙青山忽然抬頭。

雙眼睜著。

沒有焦點。

臉色近乎灰白。

嘴唇也沒有動。

下一瞬，整個人從牆角彈起。

腰胯幾乎沒有尋常起身的借勢，兩條腿像同時被繃緊，硬生生把整副身體頂了起來。

白鴞已經切入。

趙青山右拳砸出。

白鴞偏頭。

拳風擦過臉側。

刀鞘由下往上一挑，正中腕骨。

啪的一聲。

正常人腕上吃這一下，整條手至少會卸掉半分力。

趙青山的力量卻毫無鬆動，右腕明明被打偏，肩背卻硬把整條手重新拉回。

第二拳立刻跟上。

白鴞退半步。

刀鞘橫封。

拳頭撞上刀鞘，沉重力道震得他前臂向後退了一寸。

「力氣也不對。」

鴆羽道：

「不是內力。」

趙青山再次撲來。

這次用的是以前真正練過的東西。

右手佯攻。

左肩前送。

腳步往側。

白鴞一眼看穿。

「這招倒記得。」

半步切進中線。

刀鞘撞開右肘。

左手扣住肩後。

一帶。

一壓。

膝彎再補一腳。

趙青山當場跪下。

換成尋常鏢師，重心早已被徹底拿走。

白鴞刀鞘壓上後頸。

「趴著。」

趙青山沒有趴。

兩手直接撐地。

肩、背、腰同時發力。

竟硬生生將白鴞往上頂。

白鴞眉頭一皺。

下一刻已經鬆力旋身。

他沒有與那股蠻力硬碰，反而借著趙青山起身的方向轉到側後。

刀鞘反敲肋側。

趙青山身體一偏。

左手立刻回抓。

白鴞已不在原位。

下一刻，人又到了後面。

刀背砸腿。

左膝折下。

趙青山再次跪地。

單論技法，兩人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趙青山甚至碰不到白鴞第二次。

麻煩只在於——

這副身體根本不需要保護自己。

骨裂、關節錯位與筋肉撕傷對這副身體都失去了制約作用。

白鴞每一記足以讓正常人停下的打法，都只能讓它短暫失去平衡。

趙青山猛然轉身。

一拳砸向白鴞。

白鴞偏頭。

拳頭直接轟進旁邊木柱。

木屑炸開。

右手指骨也跟著裂了。

趙青山的出手節奏連一絲停頓都沒有。

皮下幾條暗紅血絡卻迅速浮起，沿著掌背一路往受傷的指骨聚。

姬大夫站在後面。

臉色一點點沉下。

「血全往出力的地方去了。」

鴆羽道：

「所以力氣比原來大。」

「嗯。」

「代價？」

姬大夫看向他的腿。

「別的地方會先垮。」

話才落。

趙青山左腿突然一軟。

整個人向前栽。

白鴞沒有放過。

一步切近。

刀背重重砸在後頸。

趙青山倒地。

下一瞬仍想起身。

鴆羽已經到了。

兩指落在右肩下方。

極淡紅意沒入皮下。

趙青山整條右臂瞬間垂下。

白鴞看她。

「停了？」

「一處。」

趙青山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少了一條手。

左手照樣撐地。

鴆羽再點。

這次落在左腿一處主要血絡。

趙青山的動作立刻歪掉。

姬大夫忽然道：

「別再停。」

鴆羽回頭。

「為什麼？」

「他全身血勢已經亂了。」

姬大夫快步靠近。

「再截一處，可能整個崩掉。」

鴆羽看著她。

「他已經死了。」

姬大夫一怔。

白鴞也停下。

鴆羽蹲下。

兩指貼上頸側。

頸側摸不到脈，心口也早已停跳。

她方才第一眼就覺得不對。

活人再怎麼亂，身體總有一股真正屬於活物的血勢。

趙青山沒有。

只剩一張仍在運作的血網。

白鴞的神情慢慢變了。

「真的死了？」

姬大夫已經蹲到另一側。

先摸頸脈。

再按胸骨。

掀眼皮。

手指最後停在鼻下。

她反覆確認兩次，鼻下仍感受不到一絲呼吸。

她整個人忽然安靜下來。

像那些聲音直到此刻才真正落進耳中。

景和鎮那婦人的質問。

六具屍體。

少年說的那句死人會走。

最後只剩眼前這副還在動的身體。

「嗯。」

她聲音很輕。

「死了。」

白鴞低頭看向那具仍在用左手抓地的身體。

「那現在這個算什麼？」

沒人回答。

趙青山五指仍在地面抓動。

指甲翻裂。

皮肉磨開。

血滲出。

下一刻，傷口周圍又浮起暗紅細絡。

開始重新收攏。

姬大夫看著那些血絡。

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

鴆羽道：

「是織血。」

不是問。

姬大夫閉了一下眼。

「是。」

白鴞沉默幾息。

「昨晚殺人的，到底還是不是趙青山？」

鴆羽看著地上的人。

「不知道。」

「沒意識？」

「現在沒有。」

白鴞皺眉。

「可他還會招。」

鴆羽回想方才幾次交手。

「身體記得。」

姬大夫猛然抬眼。

「什麼？」

「剛才很多動作沒有判斷。」

鴆羽道。

「有人攻，他便照以前練熟的東西出手。」

「沒有真正看我們。」

「也沒有臨時變招。」

她停了一下。

「像筋肉還記得。」

白鴞低聲道：

「人死了。」

「身體還記得殺人。」

趙青山忽然又掙了一下。

姬大夫本能地按住他。

「青山。」

第一聲落空，她又叫了一次「趙青山」，那雙眼依舊空著。

她盯著那雙空洞的眼睛。

這個人十幾日前還在院裡跟賀老鬥嘴。

會笑、會喊痛，也會因右手重新能提水而高興。

離莊那天，還答應下回經過要給她帶酒。

現在什麼都沒有。

姬大夫的手指慢慢收緊。

「青山。」

第三次。

依然沒有回答。

鴆羽道：

「別叫了。」

姬大夫沒有動。

「他不在了。」

她的手像忽然失了力。

慢慢鬆開。

趙青山仍在動。

很弱。

那副身體還在修補自己。

只是不再有一個人住在裡面。

姬大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剛才沾了一點他的血。

鮮紅。

溫度卻已經很低。

她忽然用力擦了一下。

沒擦乾淨。

又擦。

直到鴆羽問：

「能停嗎？」

她才停下。

「……不知道。」

白鴞道：

「妳做的術，妳不知道？」

沒有譏諷。

只是問。

姬大夫抬起頭。

「我沒對死人做過織血。」

「這門術是讓活人恢復。」

她喉間停了一下。

「我從來沒想過，人死了以後，它還會繼續。」

鴆羽道：

「那現在看。」

姬大夫望向她。

「看什麼？」

「哪裡不該活。」

姬大夫怔住。

鴆羽已重新扣住趙青山腕部。

「妳看它怎麼織。」

「我讓它停。」

姬大夫沉默良久。

終於點頭。

「好。」

她們在炭窯裡待了兩個時辰。

白鴞守在外面，把趙青山一路留下的腳印、血跡與撞斷的枝木重新走過一遍。

炭窯裡則完全是另一種戰場。

趙青山已經沒有心跳。

血卻仍沿著那張被織血改過的脈網自行續行。

肩受傷。

便往肩聚。

手指磨破。

便往手指補。

左腿承不住。

附近支脈就自行擴張，勉強讓那條腿繼續活動。

它不停處理損傷。

不停修。

不停補。

姬大夫越看，臉色越難看。

到後來，甚至幾次停下手。

鴆羽問：

「怎麼？」

「我以前一直在看它能救到什麼程度。」

她盯著趙青山胸側。

聲音很低。

「沒想過有一天，要看它怎麼把死人也留下。」

鴆羽沒有安慰。

只道：

「繼續。」

姬大夫點頭。

又過了一會兒。

她忽然道：

「它沒有在維持人。」

「那在維持什麼？」

姬大夫的手停在胸側。

「完整。」

鴆羽看她。

「哪裡破，它就補哪裡。」

「哪裡弱，就把血送去哪裡。」

姬大夫慢慢道：

「它根本不知道這個人已經死了。」

鴆羽道：

「血只知道生。」

姬大夫閉了一下眼。

「嗯。」

「不知道死。」

這一次，她沒有反駁。

白鴞進來時，她已在趙青山身上標出幾處最主要的血絡交會。

「怎麼樣？」

「找到幾處主結。」

「能停？」

鴆羽道：

「能。」

「怎麼？」

「一起。」

姬大夫忽然問：

「如果漏一處？」

「會再續。」

所以不能一條一條斬。

得在同一瞬間，讓這張失去主人卻仍自行維持的血網一起失去承接。

姬大夫重新確認。

右肩一處。

左肋一處。

腹側一處。

最後一處藏得更深。

原本只是細小支脈，如今已經被織血養成主要承接點之一。

她的手指停在那裡。

「這裡。」

鴆羽嗯了一聲。

白鴞問：

「需要我做什麼？」

「別讓他再起。」

白鴞拔刀。

這次不是刀鞘。

薄刃真正落進掌中。

「行。」

姬大夫看他。

「別傷頭。」

白鴞點頭。

「留給妳驗。」

趙青山突然又開始掙扎。

白鴞一步踩住肩側。

刀背鎖臂。

鴆羽左右兩手同時落下。

赤紅內息精準沒入兩處血絡。

不毒全身。

只讓該停的位置停。

姬大夫也同時按住腹側。

「現在。」

第三處。

第四處。

同時斷行。

趙青山整副身體猛地一僵。

沒有慘叫。

也沒有劇烈抽搐。

還在抓地的左手忽然停住。

皮下那些持續起伏的暗紅血絡，一條接一條安靜下去。

最後是右肩。

原本仍在慢慢收攏的傷口停了。

一點血重新從裂處滲出。

沿著皮膚往下。

血只順著傷口往下淌，再也沒有倒流、收束或重新生出血絡。

姬大夫伸手碰了一下。

等。

她一直等到十息之後，那道傷仍只是安靜滲血。

趙青山終於只剩一具真正的屍體。

姬大夫手停在他的腕上。

很久。

「停了。」

鴆羽道：

「嗯。」

姬大夫的手仍扣在他的腕上。

又過了一會兒，才忽然問：

「剛才如果早一點停呢？」

鴆羽看她。

「什麼？」

「昨晚。」

姬大夫低著頭。

「如果我早知道會這樣。」

沒有人回答。

她自己也知道這句沒有答案。

過了幾息，她才鬆開趙青山冰冷的手腕。

「走吧。」

聲音很輕。

趙青山的屍體要帶回回生莊。

離開景和鎮以前，姬大夫又親自去見了死者家屬。

白鴞與鴆羽就在屋外等。

白鴞靠著牆。

「妳信她嗎？」

鴆羽看他。

「什麼？」

「這次真是意外？」

鴆羽沒有立即回答。

「目前看是。」

白鴞道：

「目前。」

「嗯。」

「妳也覺得有問題？」

「術有問題。」

「我問人。」

鴆羽抬眼，看向屋裡。

姬大夫站在幾名家屬面前。

這次沒有再說「對不起」。

因為早上已經知道，那三個字根本沒用。

她把趙青山已經找到、往後不會再傷人，以及六名死者後續由回生莊承擔的藥材與喪葬費用，一件件交代清楚。

有人罵她。

她聽著。

有人問她能不能把死人救回來。

她也只能回答：

「不能。」

最後那名早上的婦人問：

「那妳以後還會用這個法子嗎？」

姬大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婦人沒有再說話。

姬大夫出來時，眼圈沒有紅。

臉上也沒有哭過的痕跡。

只是整個人像突然少了一截力氣。

白鴞問：

「回去？」

「嗯。」

三人回到回生莊時，已經入夜。

趙青山的屍體被抬進最裡面的驗房。

阿槿原本正從東堂出來。

看見擔架時只是下意識讓到一旁。

夜風吹起白布一角。

露出底下那張熟悉的臉。

她腳步停住。

「趙叔？」

沒有人回答。

阿槿往前走了兩步。

姬大夫忽然道：

「別碰。」

少女停下。

「他怎麼了？」

姬大夫看著擔架。

過了一會兒。

「死了。」

阿槿像沒有聽懂。

「可是他不是才回去幾天？」

「嗯。」

「手也好了。」

「嗯。」

少女又看向白布下那張臉。

「怎麼會死？」

沒有人立即回答。

鴆羽道：

「出了問題。」

阿槿抬頭。

「織血？」

「嗯。」

她怔了一會兒。

「可是前面那些人都好了。」

「沒人說那些是假的。」

鴆羽道。

「林叔呢？」

「目前沒事。」

「其他人？」

「也沒有。」

阿槿低聲問：

「所以趙叔只是……出了意外？」

鴆羽看她一眼。

「所以才要查。」

阿槿把後面的問題都吞了回去，只站在原地，

看著幾名藥童把趙青山抬進驗房。

直到門關上，她才慢慢轉身。

那天夜裡，回生莊停掉了所有尚未開始的織血療程。

帳房來問。

姬大夫只道：

「先停。」

「多久？」

「不知道。」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讓帳房都抬頭看了一眼。

姬大夫卻沒有再解釋。

林茂的紀錄重新取出。

另外幾名接受過織血的病人，也全部排進回診名冊。

不論眼下是否出現症狀，一律重新回診。

阿槿抱著一疊病冊從藥房出來時，正好碰見白鴞。

白鴞看了一眼。

「全要重查？」

「嗯。」

「妳師父交代的？」

阿槿糾正：

「還不是師父。」

「行。姬大夫？」

「嗯。」

她低頭看最上面那冊。

正好是趙青山。

封頁角落還留著幾日前的日期。

那天他能單手提起一桶水。

離開時還笑著說，下回經過要帶酒。

阿槿看了一會兒。

最後把冊子重新抱好。

「白大人。」

「嗯？」

「大夫治好一個人以後，那個人後面又出了別的事，也算大夫沒治好嗎？」

白鴞沒有馬上回答。

「妳問我？」

「嗯。」

「我又不是大夫。」

阿槿撇了撇嘴。

白鴞這才道：

「所以才要先查清楚，是不是同一件事。」

少女想了一會兒。

「哦。」

她抱著病冊離開。

白鴞站在原地，看著最上面那冊封皮消失在轉角。

沒有跟上去。

驗房裡只亮著一盞燈。

趙青山躺在石床上。

身上的暗紅血絡早已全部安靜。

姬大夫坐在旁邊。

一頁一頁重新翻他的病案。

右肩舊傷。

織血。

血行恢復。

抬臂。

負重。

離莊。

每一頁的脈象與恢復都正常，這份正常反而讓她越看越難受。

她甚至記得其中幾筆是阿槿寫的。

「右掌溫。」

「抬臂無礙。」

「今日可負重。」

病人笑著離開。

大夫也以為他好了。

七日以後，六個人死了。

姬大夫翻到最後一頁。

停了很久。

桌旁放著一張空白紙。

她拿起筆。

第一行：

**死後無心脈。**

第二行：

**血仍自行續行。**

第三行：

**傷處仍有織補。**

寫到這裡，筆尖停下。

一滴墨在紙上慢慢暈開。

姬大夫沒有立即移開。

她又想起景和鎮那些屍體。

六個。

她救回趙青山一條手。

最後卻多出了六具屍體。

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對。

她重新落筆。

**何故未止？**

寫完以後，手卻一直沒有離開紙。

過了很久，她忽然把筆放下。

伸手蓋住自己的眼睛。

她既沒哭，也沒有任何劇烈動作，只維持那個姿勢坐了很久。

很久。

久到燈芯燒出一小截黑炭。

她這幾年看過太多人死。

救不回來的。

送來太晚的。

傷得太重的。

藥已經用盡的。

每一次都難受。

可那至少是她沒有救到。

今天不一樣。

她第一次開始反覆想——

如果趙青山從來沒有來過回生莊呢？

那條右手也許一輩子抬不起來。

也許還會痛。

也許他會因此不再押鏢。

可景和鎮昨晚那六個人呢？

是不是至少還活著？

姬大夫放下手。

看向石床。

趙青山安靜躺著。

再也沒有白日那種異常的血絡。

只是死人。

她低聲道：

「我到底救了你什麼？」

門外傳來腳步。

姬大夫立刻抬手擦了一下臉。

其實沒有眼淚。

只是本能。

阿槿探進半張臉。

「姬大夫。」

「嗯？」

「還不睡？」

「再一會兒。」

阿槿看了看她。

又看看桌上的紙。

「今晚也不擦面脂？」

姬大夫抬眼。

阿槿很快補了一句：

「我只是提醒。」

安靜片刻。

姬大夫嘴角動了一下。

這一次笑意很淡。

「知道了。」

阿槿沒有立刻走。

「姬大夫。」

「嗯？」

「趙叔的事……是妳的錯嗎？」

這問題太直。

直得只有十六歲的人會這麼問。

姬大夫看著她。

很久。

「我不知道。」

阿槿似乎有點意外。

姬大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所以才要查。」

阿槿點了點頭。

「那查清楚就好。」

一句很簡單的話。

姬大夫卻沒有回答。

阿槿又站了一會兒，才縮回門外。

「妳要睡。」

「嗯。」

「真的。」

「知道了。」

門重新合上。

驗房裡又只剩一個人。

姬大夫坐著沒有動。

桌角那盒面脂還是阿槿昨晚放來的。

她看了一眼。

沒有拿。

而是重新伸手，碰了碰趙青山冰冷的手腕。

腕下只剩冰冷的靜止，血也再未重新織起。

這一次，他是真的停了。

姬大夫指腹停在那裡。

很久才低聲道：

「對不起。」

過了一會兒。

又說了一次。

「對不起。」

第一句是對趙青山。

第二句究竟是對誰，她自己也不知道。

景和鎮那六個死人。

那些家屬。

還是某個曾經相信，只要讓人多活下來就一定是對的自己。

燈火在桌上輕輕晃了一下。

她低頭看向那張紙。

最後只剩那四個字。

**何故未止？**

這一次，她沒有再往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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