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艷影赴未央》｜一劍 3 - 章02〈天機神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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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門午後的風，比午前更烈。

匠鋪外的舊布簾被吹得不斷翻起，沙粒沿著門縫鑽入，在地上積出一條淡黃細線。

墨遙岑站在門口，抬頭看了許久。

她先看天上的雲，又看街邊酒旗被風吹起的方向，最後才伸出手，讓風從五指間穿過。

沈照霜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等她。

阿克留斯則將兩幅地圖攤在匠鋪的長桌上，一幅是玉門附近的商路圖，另一幅是墨遙岑從天機院帶來的西路舊圖。

兩幅圖放在一起，反而讓空白顯得更多。

玉門以西的幾條主路尚能對上，越往沙漠深處，水點、驛站與舊路的位置便越含糊。有些地方在舊圖上仍有標記，新圖上卻已經抹去；有些新路已經出現，卻不知道究竟能走多遠。

小照蹲在地圖邊，鼻尖朝著西方。

沈照霜看了牠一眼。

「你除了西邊，就沒有別的答案了？」

小照尾巴一甩。

沈照霜道：「樓蘭本來就在西邊。」

小照又甩了一下尾巴，像是不打算為人類說明得更詳細。

阿克留斯抬手在圖上點了幾處。

「從玉門往西，至少有三條路能到赤沙驛。」

沈照霜問：「哪條最好走？」

「不知道。」

「你不是在西路多年？」

阿克留斯看著地圖。

「以前知道。」

他指向其中一條較直的商路。

「這條最快，但兩年前曾被流沙埋過。」

手指往北移了些。

「這條繞遠，途中有舊水點。但井還在不在，沒人知道。」

最後又點向南側。

「這條靠近舊澤，地勢較低。若近日風向不對，車馬會陷進鹽泥。」

沈照霜看了半晌。

「所以知道方向，還是不知道怎麼走。」

「沙漠裡，方向不是路。」

阿克留斯說完，抬眼看向門外的墨遙岑。

「風可以了嗎？」

墨遙岑終於收回手。

「還差一點。」

沈照霜道：「妳已經看了半刻鐘。」

「所以才知道還差一點。」

墨遙岑回到匠鋪裡，打開那只狹長木匣。

匣中躺著一隻摺起的紙鳶。

她將紙鳶取出，指尖沿著鳶骨逐一展開。薄竹骨架層層撐起，青白色油紙在光下透出極淡的風紋，兩側長翼比尋常紙鳶更窄，翼梢各嵌著一片薄銅。

鳶腹下方則裝著一只小巧機匣，匣中藏有細輪、墨針與數條幾乎看不見的絲線。

墨遙岑檢查完鳶骨，又轉頭看向狗勾。

「線軸。」

狗勾以站在桌旁，聞言立刻伸出雙手，將一只銅木相間的線軸抱起。

牠手臂上的護甲已經重新裝好，五指屈伸正常，動作也沒有半點遲滯。

墨遙岑接過細線，將線頭扣入神鳶腹下。

小照從桌上站起來，盯著那雙正在展開的紙翼。

墨遙岑頭也不回。

「不准撲。」

小照耳尖一動。

沈照霜道：「牠還沒動。」

「牠眼神已經動了。」

墨遙岑將最後一根細骨扣好，才抬頭看向牠。

小照與她對望片刻，慢慢坐了回去。

狗勾轉過犬首，琉璃眼也落在小照身上。

小照立即改看狗勾。

一貓一犬隔著桌角互相打量。

沈照霜看了一會兒。

「牠們從剛才就一直這樣。」

墨遙岑道：「狗勾在警戒。」

「小照呢？」

「在找哪裡好下爪。」

小照像是聽懂了，突然從桌上一躍而下。

牠沒有撲向天機神鳶，而是直接撲向狗勾。

白影一閃，右爪已經拍向狗勾犬首。

狗勾反應極快。

牠左臂抬起，手掌向外，穩穩擋住小照的第一爪。

小照在半空一扭，第二爪接著拍出。

狗勾右手也隨之抬起，再次擋下。

兩聲輕響幾乎連在一起。

小照前爪皆被攔住，身子卻沒有落地。

牠腰身一轉，兩隻後腳猛然向前一蹬。

狗勾的琉璃眼仍看著牠的前爪。

這一下沒能及時攔住。

小照的後腳正正蹬在狗勾胸甲上。

狗勾向後退了半步，雙足隨即站穩。

小照借力翻身，輕巧落回桌面，尾巴高高豎起。

匠鋪裡安靜了一瞬。

沈照霜忍著笑。

「看來是小照贏了。」

墨遙岑先看狗勾胸甲，又看牠雙臂與腰部機括。

確認沒有損傷後，她才抬頭看小照。

「前兩下是狗勾贏。」

沈照霜道：「第三下呢？」

墨遙岑沉默片刻。

「第三下是牠耍詐。」

小照蹲在桌上，神情十分坦然。

阿克留斯走到狗勾面前。

「牠反應很快。」

墨遙岑點頭。

「狗勾能辨動作，也能在很短的距離內抓住攻擊。」

阿克留斯看了一眼小照。

「但牠只看見前面的手。」

墨遙岑微微皺眉。

「你的意思是？」

「敵人若讓它先看見一個答案，再從別處出手，它會慢半步。」

墨遙岑看向狗勾。

狗勾也轉過犬首看她，像是不明白自己方才為何挨了一腳。

墨遙岑沒有立刻解釋，只伸手拍了拍牠肩甲。

「先記著。」

這時，門外的酒旗忽然齊齊向東揚起。

墨遙岑抬頭。

「風到了。」

幾人帶著天機神鳶登上玉門西側城牆。

城上視野開闊。

往東能看見玉門城內交錯的長街、驛舍與軍營，往西則是無邊沙海。商路自城門下延伸出去，很快便被風沙切成數條若隱若現的淡痕。

墨遙岑站在城牆邊，將天機神鳶舉到風中。

狗勾站在她身後，雙手抱住線軸，雙足分開，身形穩得像一座小小的機關樁。

墨遙岑沒有立即放手。

她先調整兩側翼骨，又轉動鳶腹下方的細輪。

沈照霜看著那隻紙鳶。

「奇怪。」

墨遙岑問：「哪裡奇怪？」

「顧懷章沒這些神奇小物呀。」

墨遙岑手上動作一停。

她轉頭看向沈照霜，神情像聽見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顧師兄是劍院弟子。」

「你們不都在稷下？」

「稷下有十三院。」

墨遙岑將最後一道細線扣緊。

「顧師兄有春秋劍就夠用了。」

沈照霜看向她。

墨遙岑道：

「劍院以書明理，以劍問案。春秋劍既能護身，也能斷案。天機院那些小物件到了他手裡，多半也只是輔助。」

沈照霜想起顧懷章那只常年隨身的油紙傘。

「那妳下次要不要幫他把傘修一下？」

墨遙岑手上動作停了一瞬。

「我曾經做過一把很不錯的傘。」

「後來呢？」

「後來顧師兄與司馬師姐文鬥了一場。」

墨遙岑低頭理了理神鳶的翼骨。

「鬥完之後，他把傘贈給司馬師姐了。」

沈照霜沉默片刻。

「所以他現在那把破傘，是自己選的？」

墨遙岑點頭。

「至少不是天機院修不好。」

墨遙岑抬起天機神鳶。

「天機院修格物、機關、工程與奇門。院中又分三脈。」

「諸葛脈知局，算方向、地勢、風路與退路。」

「魯脈造器，造橋、造車、造能在風沙裡撐得久的東西。」

她指了指狗勾。

「狗勾的主體就是魯脈造器。」

狗勾微微抬起犬首。

「墨脈護人，做守御、制止與讓人活下來的器具。」

沈照霜看著那隻紙鳶。

「那它是哪一脈？」

「都有。」

墨遙岑道：「鳶骨與線軸是魯脈的造器，風紋與飛路用的是諸葛脈的方法，腹下的止墜機關則是墨脈。」

「為什麼一隻紙鳶要用三脈？」

墨遙岑很自然地說：

「因為我們做東西，是為了讓它有用，不是為了讓三脈分功勞。」

沈照霜點了點頭。

「有道理。」

墨遙岑看了她一眼。

「而且它不是普通紙鳶。」

沈照霜已經猜到她下一句。

「天機神鳶。」

「對，你也可以叫它－阿飛。」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8X0xKUi7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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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遙岑這才滿意的迎著風向前一步，鬆開雙手。

天機神鳶先沿著城牆向外滑出。

長翼一振，翼梢薄銅被陽光照出兩道淡光。風從鳶腹下穿過，將它穩穩托起，轉眼便升過城樓。

狗勾手中的線軸開始轉動。

牠沒有像四足機關獸般追著紙鳶奔跑，而是以雙足沿城牆緩步移動，雙臂不斷調整線軸角度。墨遙岑則站在一旁，一手控制副線，一手觀察鳶尾三條細帶的偏轉。

沈照霜抬頭看著。

「它怎麼找路？」

「先看。」

天機神鳶沿著玉門外圍盤旋。

第一次飛過時，位置很低，只略高於城外旗杆。

第二次升得更高，已能越過附近沙丘。

第三次，它順著西風向外滑行，幾乎變成天邊一枚青白小點。

墨遙岑不斷改變副線長短。

天機神鳶也隨之調整方向。

鳶腹下方的機匣中，墨針隨線輪轉動，在一小卷薄紙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細痕。

沈照霜湊近看了一眼。

「它真的會畫圖？」

「只畫它看得懂的。」

「那我們看得懂嗎？」

「我看得懂。」

沈照霜覺得這句回答很像顧懷章。

天機神鳶在西方停留了約莫一刻鐘。

它飛得極遠，卻始終沒有完全離開視野。每當風勢稍變，墨遙岑便立刻調線，狗勾也會依她手勢放線或收線。

阿克留斯始終望著西方。

他看風，也看沙丘之間那些幾乎難以分辨的暗線。

「北面的路還在。」

墨遙岑問：「哪一條？」

阿克留斯抬手指出遠處。

「主商道北側的舊路。以前是白甲護隊避開重車時走的。」

墨遙岑沒有立即採信。

她繼續讓天機神鳶往北偏轉。

片刻後，鳶尾左側的細帶忽然向下垂落，腹下墨針也在紙上拖出一道長線。

墨遙岑眼神微亮。

「那裡地勢比圖上高。」

阿克留斯道：「沙丘向南移了。」

「所以原本被埋的路露出來了。」

墨遙岑開始收線。

狗勾雙臂穩定轉動線軸，天機神鳶在空中繞出一道長弧，順著風勢飛回城牆。

小照一直蹲在女牆上看。

直到天機神鳶落回墨遙岑手中，牠也沒有撲上去。

墨遙岑有些意外。

「今天倒是很乖。」

沈照霜道：「牠剛才已經贏過一次了。」

小照抬起下巴。

墨遙岑沒有理會牠，只打開鳶腹下方的機匣，取出裡面的薄紙。

紙上沒有完整山川。

只有數十道彎曲細線、墨點與深淺不同的陰影。

沈照霜看了半晌。

「這是地圖？」

墨遙岑道：「現在還不是。」

幾人回到匠鋪。

墨遙岑將神鳶留下的薄紙、玉門商道圖與天機院舊圖並排鋪在長桌上。

她先以短尺比對神鳶飛行距離，再依照風向修正方位，最後用細筆將空中看見的沙丘、車轍與低地一一補到原圖上。

阿克留斯站在對面，不時指出自己記得的舊路與水點。

「這裡以前有一道斜坡。」

「還在。」

墨遙岑在圖上添了一筆。

「但坡下已經積沙，大車過不去。」

阿克留斯又指向另一處。

「這裡有井。」

「神鳶看見井欄，但周圍沒有濕色。」

「可能已經乾了。」

兩人一問一答。

沈照霜沒有打斷，只低頭看著地圖逐漸完整。

原本三條皆有可能的西行路線，一條因流沙堵塞被劃去，一條水點不明，只有北側舊路仍留下近期車轍。

車轍不深，數量也不多。

像是一支載著輕型器件的小隊，剛在不久前經過。

墨遙岑將細筆停在一處交會點。

「他們走的是北側舊路。」

阿克留斯點頭。

「這條路最後會回到赤沙驛。」

沈照霜問：「能走？」

「可以。」

阿克留斯道：「但不能依舊圖上的水點。」

墨遙岑在另一處畫下一個小圈。

「這裡有新商隊停過的痕跡，附近應該還有水。」

她將兩幅舊圖推開，只留下剛補好的新圖。

「從玉門出關，先沿主商道向西。遇到第一片高沙丘後轉北，走露出的舊路，再從北面進赤沙驛。」

沈照霜低頭看向小照。

小照沒有站在地圖邊。

牠不知何時已經跳上狗勾肩頭，又從肩甲爬到那顆機關犬首上，前爪收在胸前，整隻安穩地趴了下來。

狗勾站在桌邊，一動不動。

琉璃眼略微向上轉，像是知道頭上有東西，卻沒有將牠趕走。

墨遙岑抬頭看見這一幕，沉默了片刻。

「牠剛才不是才踢狗勾？」

沈照霜道：「打過就熟了。」

「你們照心山莊都這樣交朋友？」

「只有小照。」

小照趴在狗勾頭上，尾巴沿著犬首後方垂下，已經安心地閉起眼睛。

狗勾仍站得很穩。

阿克留斯看了一眼那幅新圖。

「明日天亮出關。」

沈照霜問：「為何不是現在？」

「第一段路沒有遮蔽。」

阿克留斯道：「傍晚出發，會在最冷的時候進入沙地，也會在天亮以前錯過第一處辨路點。」

墨遙岑把地圖捲起。

「聽走過的人。」

沈照霜點頭。

「那就明早。」

她走到匠鋪門口，看向西方。

玉門城牆外，長日正慢慢落向沙海。原本只能感應到「西方」的鏡光，如今終於落到一條可以走的路上。

那條路通往赤沙驛。

也通往七年前尚未說清的舊案。

身後，墨遙岑正在收起天機神鳶。

阿克留斯則重新檢查新圖上的水點與路程。

狗勾站在桌旁，頭上趴著一隻已經睡著的白貓。

沈照霜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笑。

至少同行的第一日，他們已經找到了一條路。

至於這條路最後會將他們帶向什麼結果，眼下還沒有人知道。

但路既然能被畫出來，便不再只是鏡中一道模糊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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