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艷影赴未央》｜一劍 3 - 章01〈機巧少女〉

玉門關內外，是兩種天地。

關內尚有人間煙火。茶鋪、驛舍、貨棧、馬棚與酒肆擠在長街兩旁，商旅牽駝而過，邊軍沿街巡行，叫賣聲與馬蹄聲混作一片。

關外則只剩黃沙。

遠處山影被烈日磨得極淡，風一起，商道、車轍與人的足跡便都像會被天地抹去。

沈照霜回到驛舍時，已近午時。

那名少年仍守在樓蘭老者身旁。

他答應留下配合查問，也要等人替祖父驗傷、收殮。沈照霜沒有再多說，只將未拆的血書與舊銀鈴仔細收好。

她答應過少年。

信不拆，鈴不失，兩件東西都會交到伽藍月手中。

小照蹲在桌角，低頭盯著那枚隔著布包的銀鈴。

牠眼中偶爾浮起一點極淡的鏡光，尾巴也會隨之偏向西面。

可每次偏轉的方向，都只有些許差異。

沈照霜將布包收進懷裡。

「還是西邊？」

小照抬頭叫了一聲。

「西邊這麼大，你總不能讓我一路挖過去吧？」

小照甩了一下尾巴，顯然不覺得那是自己的問題。

沈照霜正要再說，阿克留斯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的骨白舊鱗甲在玉門城中格外醒目。

甲片已不再潔白，邊角留著風沙與刀兵磨出的痕跡，肩後那幅暗紅殘披也只剩原本的一半。可他仍將每一處皮扣繫得整齊，裂盾掛在左臂，短軍劍沒有離身。

驛舍裡不少人朝他看來。

有人只是好奇。

也有人認出那身甲後，低聲說了句什麼，隨即移開目光。

沈照霜看了一會兒。

「你不打算換下來？」

阿克留斯看向她。

「換什麼？」

「這身甲。」

沈照霜抬了抬下巴。

「走到哪裡都有人看你。接下來還要查東西，穿得普通些，會方便很多。」

阿克留斯沉默片刻。

「白甲不是罪服。」

他的語氣很平。

沒有憤怒，也沒有刻意辯解。

只是在說一件他仍然相信的事。

沈照霜看著那面裂盾。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

「那還不換？」

阿克留斯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舊甲。

「若我先把它脫下，旁人便會以為那些罪名是真的。」

沈照霜沒有立即回答。

江湖人保留一柄劍，有時是為了門派，有時是為了師承，也有時只是因為一旦放下，便再也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

對阿克留斯而言，這身殘破白甲大概也是一樣。

她沒有再勸。

「行。」

「反正被人盯著的也不是我。」

阿克留斯看了她一眼。

「妳也很顯眼。」

沈照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霜白衣裳，又看向肩上的小照。

「至少我沒有穿一整套軍甲。」

小照像是贊同，輕輕叫了一聲。

阿克留斯沒有與她爭辯，只走到藏屍木箱旁蹲下。

木箱已被邊軍重新封起，箱底與邊角卻仍保留原狀，等候後續查驗。

沈照霜也走了過去。

老者被發現時，屍身藏在箱中，胸前留著血書，腕邊則有斷裂的銀繩。掌櫃為何藏屍、老者又死在何處，如今都還沒有答案。

但這只木箱本身，或許能留下些東西。

阿克留斯抬起箱角。

木板下方沾著一層青黑色油污，靠近鐵角的位置還嵌著幾點極細的銅屑。

沈照霜伸手碰了碰。

指尖沒有明顯鏡光反應。

小照卻湊上前聞了一會兒，隨即朝城西偏了偏頭。

「又是西邊。」

沈照霜抬眼。

「能再準一點嗎？」

小照沒有反應。

阿克留斯以指腹抹過箱底油污。

「燈油。」

「你認得？」

「沙路夜行燈用的油，比普通燈油稠，不容易被風沙吹滅。」

他又看向木板上的痕跡。

「箱子被重新封過。」

沈照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木板接縫旁有兩道淺痕，寬度一致，不像刀劍留下，倒像曾被大型鐵具夾緊。

「這種東西，貨棧不會有？」

「普通貨棧不需要拆鏡架、燈架和車軸。」

阿克留斯放下箱角。

「它進過匠鋪。」

沈照霜從桌上取來一幅剛借到的玉門近郊圖。

地圖並不精細，只標出了城門、主道、幾處驛站、商隊集散地與西路前段的水點。越往沙漠深處，線條便越模糊，有些道路甚至只用幾個小點連在一起。

她將圖攤平。

小照跳到圖旁，鼻尖朝西。

沈照霜道：

「你在邊關這麼多年，還需要地圖？」

阿克留斯看著圖上的商路。

「我知道樓蘭在哪個方向。」

「不知道今天哪片沙下還有路。」

沈照霜微微挑眉。

阿克留斯伸手點過幾處已被劃去的水點。

「沙漠裡，方向不是路。」

「舊井會被埋，車轍一夜便會消失，路標也可能被風吹倒。」

他停了一下。

「或者被人移走。」

沈照霜想起長亭外那只藏屍木箱。

照心鏡殘力只能讓小照感應到大致方向。

若不知道具體方位，即使一路向西，也可能在真正接近之前先死於缺水、迷路或錯誤商道。

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句「在西邊」。

而是一條能走到那裡的路。

沈照霜低頭看圖。

玉門城西靠近貨棧的地方，標著幾處修理車馬、燈架與金屬器具的匠作區。能同時留下燈油、銅屑與大型夾痕的地方不多。

其中最近的一處，就在商隊停駐地與西門之間。

「先去這裡。」

她指了指地圖。

阿克留斯點頭。

兩人離開驛舍。

小照仍蹲在沈照霜肩上，偶爾望向西方，卻沒有再試圖帶路。

城西比長街安靜許多。

道路兩側多是修理車軸、馬具與燈架的舊鋪，屋前堆著輪木、廢鐵與被拆下的駝鈴。日光落在滿地金屬碎屑上，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他們依照地圖走到巷尾。

那裡有一間半掩著門的匠鋪。

門外沒有招牌，門檻旁卻留著被重物壓過的痕跡。空氣裡也有與木箱底部相似的青黑燈油味。

阿克留斯抬手按住短劍。

沈照霜沒有拔劍，只朝肩上的小照看了一眼。

小照耳尖微動。

屋內有人。

而且不是躲著不動。

裡面正傳出一名少女的聲音。

「手抬高。」

停了一會兒。

「另一隻。」

又停了一會兒。

「狗勾，你有兩隻手。」

沈照霜與阿克留斯對視一眼。

少女的聲音再次傳來。

「對，就這樣。」

「先別動，我還沒把護片扣回去。」

沈照霜推開門。

屋內光線昏暗，靠近牆邊的高窗透進一道斜光。木架上擺滿銅輪、木骨、燈鏡、皮帶與大小不同的工具，地面則鋪著幾幅尚未收起的圖紙。

一名少女坐在矮凳前。

她約莫十七歲，袖口捲至手肘，側臉沾著一點燈灰，正低頭替面前的機關體重新扣上一片手臂護甲。

那具機關體並非普通四足機關獸。

它有一顆輪廓分明的犬首，琉璃雙眼安靜亮著，軀幹、肩背與雙臂卻近似人形。此刻它坐在木臺上，一隻手臂平舉，雙足穩穩踏地，像一名正在接受整備的矮小機關護衛。

少女沒有回頭。

「門邊那箱不要碰。」

沈照霜低頭看了一眼。

自己腳邊確實放著一只半開木箱，裡面塞滿薄如魚鱗的鏡片。

「我們才剛進來。」

「所以我才現在提醒。」

少女將最後一枚扣件壓緊，伸手拍了拍機關犬的手臂。

「好了。」

狗勾收回手，屈伸了一次手指，又站起身。

動作平穩，沒有半點遲滯。

少女這才轉過頭。

她先看見沈照霜與小照，隨後目光落在阿克留斯身上。

那身骨白舊甲太過醒目。

她眉頭微微一動。

「白甲客？」

阿克留斯沒有否認。

狗勾已向前半步，站到少女身側。犬首微低，雙臂自然垂落，沒有立即攻擊，卻已是護衛姿態。

阿克留斯也看著它。

「機關犬？」

少女道：

「犬首、犬嗅、犬警。」

她抬手拍了拍狗勾肩甲。

「其他地方像人，不行嗎？」

沈照霜道：

「名字倒是比模樣可愛。」

「名字本來就要好記。」

少女站起身，目光落向沈照霜肩上的小照。

小照也正盯著狗勾。

兩者隔著半間匠鋪沉默對望。

少女道：

「妳的貓最好別抓狗勾的臉。」

沈照霜看向小照。

「牠還沒動。」

「牠正在想。」

小照不滿地甩了一下尾巴。

沈照霜道：

「看來妳很懂牠。」

「我不懂貓。」

少女拿起一旁的布擦了擦手。

「但我懂想拆東西的眼神。」

她看向兩人。

「你們是來找誰？」

沈照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小塊自木箱底部刮下的油污木屑。

「先問妳一件事。」

少女接過木屑，聞了聞，又以指甲刮開表面的青黑油漬。

「夜行燈油。」

她再看木屑中嵌著的細銅粉。

「還拆過燈架或鏡架。」

阿克留斯問：

「這間鋪子處理過一只大木箱？」

少女抬起頭。

「你們從哪裡找到的？」

沈照霜道：

「一具樓蘭老者的屍體下面。」

匠鋪內安靜了一瞬。

少女臉上的隨意淡去。

「血書呢？」

沈照霜目光微凝。

「妳知道血書？」

「不知道內容。」

少女將木屑放回桌上。

「但我知道有人最近在找一個從樓蘭帶信來的人。」

她朝兩人抱拳。

「稷下天機院，墨遙岑。」

「這是狗勾。」

狗勾微微抬起犬首。

沈照霜回了一禮。

「照心山莊，沈照霜。」

墨遙岑怔了一下。

她目光在沈照霜與小照之間來回看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妳就是沈照霜。」

沈照霜挑眉。

「妳聽過我？」

「顧師兄信裡提過。」

「他說我什麼？」

墨遙岑認真想了一會兒。

「出劍很快，嘴也不慢。」

小照抬頭看向沈照霜。

沈照霜道：

「顧懷章寫信也不會說點好話。」

「這已經算好話了。」

墨遙岑道：

「顧師兄說人壞話通常更短。」

沈照霜倒覺得這句確實很像顧懷章。

阿克留斯問：

「妳為何追查那名老者？」

墨遙岑轉身走向工作桌。

桌上除了工具，還攤著幾幅西路地圖。圖上以不同墨色標著驛站、水點、舊路與幾處已經廢棄的燈站。

「我不是追他。」

她指向其中一幅舊圖。

「我在查七年前那支商隊。」

阿克留斯的神情沒有明顯變化。

可他放在裂盾上的手，稍微收緊了一些。

墨遙岑注意到了。

「天機院留下的舊卷裡，有幾處對不上。」

「什麼地方？」

「路線、燈訊和方位。」

墨遙岑道：

「每一份紀錄單獨看都沒有錯，可放在同一天、同一支商隊身上，便不該走到最後那條路。」

沈照霜看向阿克留斯。

阿克留斯沉默片刻。

「那天所有軍訊也都是真的。」

墨遙岑望著他。

「所以我才來。」

她從木架上取下一片拆開的樓蘭燈鏡。

「最近有人在玉門收購七年前使用過的舊式燈鏡、路標銅件和商道機括。」

「我循著東西找到這間匠鋪，卻只找到被拆過的零件。」

沈照霜問：

「這間鋪子是妳的？」

「不是。」

墨遙岑答得乾脆。

「我來時已經空了。」

「狗勾在追搬運痕跡時被機關夾傷手臂，我才暫時留下替牠修復。」

她指向牆邊。

那裡有幾只被拆空的木架，地面還留著重物拖行過的淺痕。

木箱底部沾上的燈油與銅屑，確實可能來自此處。

沈照霜從懷中取出那幅玉門近郊圖，攤到桌上。

「小照只能感應到鏡光大致在西面。」

「阿克留斯知道商路，但沙路每天都可能改變。」

「這張圖也只畫到幾處主要水點。」

墨遙岑低頭看了一會兒。

「這圖不夠。」

阿克留斯道：

「我知道。」

墨遙岑又攤開自己的地圖。

兩幅圖並在一起，仍有大片空白。

舊驛消失，水點難辨，幾條原本相連的商路也被風沙切斷。有人若帶著零件離開玉門，只要錯開主道，很快便會消失在荒漠之中。

沈照霜問：

「妳原本打算怎麼追？」

墨遙岑抬起頭。

「等狗勾修好。」

狗勾站在她身側，手臂已能正常活動。

「現在好了。」

阿克留斯看著圖。

「妳認路？」

「我能算路。」

墨遙岑道：

「但我沒走過七年前那條商道，也辨不出真正的照心鏡氣息。」

她看向沈照霜。

「妳知道要找的是什麼。」

又看向阿克留斯。

「你知道那條路以前怎麼走。」

最後指了指自己。

「我能找出它現在往哪裡去了。」

沈照霜道：

「所以一起走？」

墨遙岑略作思索。

「暫時同行。」

「在查清楚以前，不算一隊。」

阿克留斯道：

「可以。」

沈照霜看了看兩人。

「你們答應得倒快。」

墨遙岑開始收拾桌上的地圖與工具。

「因為再拖下去，風會把地上的痕跡全蓋掉。」

沈照霜道：

「可地圖上連路都不全。」

墨遙岑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回身走到木架最上層，取下一只狹長的木匣。

匣蓋打開，裡面放著一隻尚未展開的紙鳶。

鳶骨纖細，翼面疊得整整齊齊，中央嵌著一枚小巧銅輪。

沈照霜看著它。

「紙鳶？」

墨遙岑將木匣抱在懷裡。

「地圖只記得人走過的路。」

「風看得見的，比人多。」

阿克留斯抬眼望向高窗外。

日光正盛，城外的風也已漸漸大了。

沈照霜問：

「它叫什麼？」

墨遙岑答道：

「天機神鳶。」

小照從沈照霜肩上探出腦袋。

狗勾也微微偏過犬首。

匠鋪外，沙風穿過長巷，捲起細碎銅屑與落在地上的舊紙。

墨遙岑扣上木匣。

「等風再穩一些。」

「我們從天上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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