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艷影赴未央》｜一劍 3 - 章03〈白甲客，七步難〉

玉門關在清晨開門。

晨光尚未完全落下，城門內外已擠滿準備出關的人。駱駝伏在沙地上，商隊忙著點貨，邊軍逐一查驗路引。駝鈴、馬嘶與催促聲混在一處，隨著厚重城門緩緩開啟，一同湧向關外。

沈照霜一行離開玉門時，天邊仍留著一線淡白。

阿克留斯走在最前。

骨白舊鱗甲外罩著沙色長袍，暗紅殘披收在肩後，裂盾扣於左臂。那身白甲即使被長袍遮去大半，仍會隨著步伐露出甲片邊緣。

沈照霜看著他的背影。

一路上，不時有人從旁經過。

有人只看一眼便移開目光，也有人認出那身甲，與同伴低聲說了些什麼。

阿克留斯沒有理會。

他的步子始終很穩。

昨日他已說得很清楚。

白甲不是罪服。

所以他不會因為旁人如何看待白甲軍，便先將這身甲脫下。

墨遙岑背著較輕的工具囊，天機神鳶收在狹長木匣中。較重的工具箱則由狗勾雙手提著。

狗勾以雙足行走，步伐平穩。前一日修復的手臂運轉如常，犬首不時左右轉動，琉璃眼觀察著來往人群。

小照趴在牠頭上。

兩隻前爪垂在犬首兩側，尾巴沿著狗勾後腦落到肩甲，隨步伐輕輕晃動。

墨遙岑抬頭看了一眼。

「牠要趴到什麼時候？」

沈照霜道：「大概趴到不想趴。」

「狗勾不是牠的坐騎。」

沈照霜看向狗勾。

「你介意嗎？」

狗勾琉璃眼向上轉了轉，像是想看頭頂的小照，卻沒有抬手將牠抓下來。

沈照霜道：「牠不介意。」

墨遙岑道：「妳怎麼知道？」

「牠沒有把小照丟下去。」

墨遙岑一時無法反駁。

小照倒是十分安心，連眼睛都閉上了。

出關之後，天地陡然空了。

玉門城內的茶鋪、貨棧與吵嚷人聲很快被拋在身後。眼前只剩大片黃沙、碎石、遠山，以及一條被無數車輪與駝蹄踩出的商路。

風從西面迎來。

沙粒打在衣袖與甲片上，發出細碎聲響。

墨遙岑將昨日補繪的地圖取出，攤在手中。

「先沿主道走。」

她以手指沿著圖上的路線向西。

「過第一片高沙丘後轉北，接上昨日神鳶看見的舊路。」

阿克留斯看了一眼地圖。

「還可以。」

沈照霜問：「只是可以？」

「現在還沒走到。」

墨遙岑抬眼。

「神鳶明明看得很清楚。」

「它看見的是地圖。」

阿克留斯望向前方。

「不是所有能看見的地方，都能走。」

墨遙岑正要再問，阿克留斯已經抬手。

「停。」

三人停下腳步。

前方道路並無異樣。

右側是一片略高的沙丘，左側則散著幾塊被風磨平的黑石。商道從兩者之間穿過，地面留著數道新舊交疊的車轍。

沈照霜看了一會兒。

「怎麼了？」

阿克留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沙丘頂端，又低頭看了一眼路邊被風吹動的枯草。

「風不對。」

墨遙岑抬頭。

「現在吹西風。」

「上面不是。」

阿克留斯指向沙丘。

沙丘頂端有一縷細沙正往南側滑落。

墨遙岑皺眉。

地面吹來的風由西向東，沙丘頂端的沙卻向南落。

只有一種可能。

沙丘背風面有人擋住了風。

沈照霜手掌落上劍柄。

小照也從狗勾頭上站起，耳尖豎直。

阿克留斯低聲道：

「前面有人。」

墨遙岑收起地圖。

「商隊？」

「商隊不會躲在背風面。」

阿克留斯解下沙色長袍。

骨白舊甲完全露了出來。

長袍被他隨手繫在腰後，暗紅殘披也重新落下。裂盾移到身前，短軍劍仍在鞘中。

他沒有拔劍。

沈照霜看著他。

「你不是說有人？」

「所以先讓他們出來。」

阿克留斯向前走了數步。

他的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刻意放輕。

像一名毫無防備的旅人，沿著商道繼續前行。

沙丘後仍無動靜。

直到阿克留斯走入兩片地形之間最狹窄的位置。

右側沙丘上忽然掠過一道冷光。

短弩破風而來。

阿克留斯左臂抬起。

裂盾斜斜一轉。

弩箭撞上盾面，箭頭被盾面角度帶偏，擦著骨白甲片飛向一旁。

幾乎同時，左側黑石後也躍出兩名沙匪。

一人持彎刀，直取阿克留斯後腰。

另一人繞過他，撲向墨遙岑手中的神鳶木匣。

沈照霜拔劍。

劍光只亮了一瞬。

撲向墨遙岑的沙匪尚未靠近，手中短刀便被劍脊震開。沈照霜錯步貼近，劍鞘隨即撞在那人胸前。

那人倒退數步，腳下尚未站穩，小照已從狗勾頭上躍下。

白影掠過。

一爪正拍在他臉上。

沙匪慘叫一聲，本能抬手遮眼。

沈照霜順勢一腳將他踹進沙裡。

「小照。」

小照落在那人背上，尾巴高高翹起。

沈照霜道：「別抓眼睛。」

小照低頭看了看身下那人，爪子又往他耳邊移了半寸。

小照顯然不太盡興，最後在他後腦上拍了一下。

另一側，阿克留斯沒有回身。

持彎刀的沙匪已從後方逼近。

刀鋒斬向他腰間甲縫。

阿克留斯左腳向前，身體反而迎著刀勢轉了半圈。

裂盾從側面切入。

盾沿撞在彎刀刀脊上。

刀鋒擦著骨白甲片滑開。

阿克留斯右手按上劍柄，卻仍未拔劍，只以劍鞘末端向後一撞。

正中那人肋下。

持刀沙匪悶哼一聲，腳步頓亂。

阿克留斯順勢回身。

盾面平推，將人整個撞入沙丘下方。

沙丘後方立即傳來喝聲。

又有四人翻上坡頂。

兩人持弩，兩人提刀。

其中一名弩手看見同伴倒地，立刻調轉箭頭，瞄向站在後方的墨遙岑。

狗勾向前一步。

牠雙足站穩，左臂擋在墨遙岑身前，右臂則稍向外展，犬首鎖定弩手。

弩箭射出。

狗勾的手掌猛然一翻。

箭身被牠直接拍偏。

墨遙岑眼睛一亮。

「很好。」

狗勾沒有回頭，仍盯著前方。

另一名沙匪已從沙丘側面滑下。

他沒有直接攻向墨遙岑，而是先朝狗勾面前拋出一把短刀。

刀身打著旋，直逼犬首。

狗勾雙臂同時抬起。

短刀撞上護臂，彈落在地。

那名沙匪卻在投刀之後立刻向右退開。

狗勾的犬首隨之轉向。

牠判定威脅尚未解除，腳步向前半步，緊接著又追出第二步。

墨遙岑與狗勾之間的距離被拉開了。

沙丘另一側，一道伏藏已久的人影猛然竄出。

那人沒有喊，也沒有拔刀。

只將一條細繩套向墨遙岑頸間。

墨遙岑聽見風聲時已經太近。

她本能向後退，腳跟卻踩上沙地裡一塊碎石，身形一晃。

狗勾猛然回頭。

琉璃眼重新鎖定那名突襲者。

可牠方才已追出兩步。

回身需要時間。

即使只是極短的一瞬，也已經慢了。

一道裂盾先擋在墨遙岑面前。

細繩纏上盾沿。

阿克留斯左臂一收，反將突襲者扯得向前踉蹌。

那人尚未反應，盾面已撞上胸口。

他整個人被撞得雙腳離地，摔進沙裡。

狗勾這才趕回。

牠沒有撲向倒地之人，而是立即站回墨遙岑身前，雙臂重新展開。

墨遙岑看著牠。

狗勾也轉過犬首看她。

像是不明白自己方才為何沒能先一步回來。

墨遙岑沒有責怪。

「先看前面。」

狗勾立刻轉回去。

沙丘上，兩名弩手再次上弦。

阿克留斯看了一眼地形。

「照霜，左邊。」

沈照霜道：「不用你提醒。」

她身形一閃，已沿著黑石側面掠上沙坡。

第一支弩箭射來。

沈照霜長劍一挑，箭身被劍鋒帶向高處。

第二支幾乎緊接而至。

她沒有再擋，只側身讓過，腳下借著沙坡向前滑出數丈。

持弩沙匪只看見一抹霜白衣影。

下一瞬，沈照霜已到近前。

劍鞘掃過第一人手腕，弩機脫手飛出。長劍隨後橫架在第二人咽喉前，逼得那人連退數步。

小照則從另一側竄上沙丘。

牠沒有直接攻人，而是一爪拍在弩袋扣繩上。

弩袋翻落。

十餘支短箭滾入沙中。

沈照霜看了牠一眼。

「這個可以。」

小照抬起下巴。

坡下，提刀的沙匪已逼近阿克留斯。

那人身形最壯，彎刀也比其他人更長。刀路並不花俏，每一刀都向白甲縫隙而去，顯然不是第一次對付穿甲之人。

阿克留斯終於拔劍。

塞伯塔短軍劍離鞘時，沒有劍鳴，也沒有耀眼劍光。

只有一道短促冷光。

提刀沙匪與他相距七步。

第一步。

對方提刀斬下。

阿克留斯裂盾斜立，沒有硬接刀鋒，而是以盾面將刀勢向外帶開。

第二步。

他踏進對方右側。

骨白肩甲撞入對方胸前，迫使那人重心後移。

第三步。

短軍劍自盾下刺出。

不是刺人。

劍脊壓在彎刀刀背，封住對方收刀變招的路。

第四步。

阿克留斯右膝撞向對方大腿內側。

提刀沙匪下盤一軟，身體被迫向左傾斜。

第五步。

裂盾翻轉。

盾角重重砸在持刀手腕。

彎刀脫手。

第六步。

阿克留斯沉肩向前，裂盾壓住那人胸口，短劍則貼著肋下甲縫般的空處送入。

劍尖沒有刺進去。

只是停在皮肉之前。

第七步。

他左腿一勾，將對方整個人摔進沙中。

裂盾壓喉。

短劍抵心。

整個過程沒有多餘停頓。

每一步都接著前一步留下的位置。

提刀沙匪直到倒下，似乎仍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只退了七步，所有能用的刀路、腳步與反擊位置便已經全被拆掉。

沈照霜站在沙坡上看著。

「白甲客，七步難。原來在說這個。」

阿克留斯沒有抬頭。

「只是近身。」

墨遙岑道：

「七步之內，每一步都在封鎖下一步退路。」

阿克留斯看向她。

「妳看得懂？」

「我不會打。」

墨遙岑道：「但我看得懂結構。」

沈照霜笑了一聲。

「她是在誇你。」

阿克留斯道：「聽起來像。」

墨遙岑道：「這次確實是。」

餘下幾名沙匪見領頭之人被制，弩手又被沈照霜逼住，已無心戀戰。

有人扔下兵器，轉身便往沙丘後跑。

阿克留斯沒有追。

他先抬頭查看四周，確認沒有更多伏兵，才收回短劍。

沈照霜也沒有追。

她以劍鞘將兩名弩手的兵器踢遠，便任由他們扶起同伴撤離。

小照蹲在沙丘上，似乎還想再追幾步。

沈照霜喚了一聲。

「回來。」

小照回頭看她。

「窮寇莫追。」

小照不情願地甩了甩尾巴，最後還是跳回她肩上。

阿克留斯解下那名沙匪腰間水囊，確認裡面只是清水後，又放回他身旁。

「拿著人，走。」

那幾名沙匪不敢多留，很快便互相攙扶著退向沙丘後。

風重新穿過道路。

方才散落的腳印與血點，很快便開始被流沙掩去。

墨遙岑走到狗勾面前。

她先查看狗勾雙臂與胸甲，又打開肩側小蓋，看了看內部銅環。

沒有零件受損。

也沒有軸心偏移。

她鬆了一口氣。

沈照霜走過來。

「沒壞？」

「沒有。」

墨遙岑扣上外甲。

「牠反應很快，格擋也沒有問題。」

阿克留斯正在擦拭短劍。

聞言抬起頭。

「問題就在反應太快。」

墨遙岑看向他。

「什麼意思？」

「第一個人投刀，它擋住了。」

「對。」

「那人向右退，它追了。」

墨遙岑道：

「威脅還沒解除，追上去沒有錯。」

「若它的任務是抓人，沒有錯。」

阿克留斯將短劍收回鞘中。

「它的任務是護妳。」

墨遙岑沉默下來。

阿克留斯指向狗勾方才追出去的腳印。

兩道足痕清楚留在沙上。

再往後，則是那名突襲者衝向墨遙岑的痕跡。

「第一個人不是要贏它。」

「只是要讓它離開。」

墨遙岑低頭看著那兩道腳印。

「狗勾看見後面那個人了。」

「我知道。」

阿克留斯道：

「但它已經先決定，前面那個才是威脅。」

狗勾轉過犬首。

琉璃眼先看墨遙岑，又看向地上那兩道腳印。

牠顯然無法理解自己哪裡做錯。

前方有人攻擊。

牠擋住了。

敵人後退。

牠追擊。

另一名敵人出現。

牠立即回援。

每一步都符合原本的護衛判斷。

只是加在一起，結果錯了。

沈照霜道：

「跟小照昨天那一下很像。」

墨遙岑抬頭。

「哪裡像？」

「小照先用前爪讓狗勾看。」

沈照霜摸了摸小照的頭。

「等牠決定前爪就是攻擊，再用後腳踹牠。」

小照趴在她肩上，神情十分平靜，像那件事與自己毫無關係。

阿克留斯道：

「它不是不夠快。」

「是太早相信敵人第一次出手。」

墨遙岑沒有立即反駁。

她蹲在狗勾面前，伸手按住牠胸前的護衛銅輪。

銅輪運轉正常。

沒有卡頓。

沒有錯位。

狗勾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機關是否精密，也不在動作是否夠快。

而是原本寫進護衛銅輪裡的判斷太直接。

看見攻擊。

鎖定攻擊。

排除攻擊。

它沒有預留敵人故意讓自己看見的可能。

墨遙岑低聲道：

「反應越快，判斷錯了便離得越遠。」

阿克留斯點頭。

墨遙岑抬頭看他。

「你早就看出來了？」

「第二章，小照踹它時。」

「那你怎麼不早說？」

「一次可能是意外。」

阿克留斯看了一眼沙匪退走的方向。

「兩次就不是。」

墨遙岑沉默片刻。

她沒有因為狗勾失手而惱怒，也沒有急著替牠辯解。

只是從工具囊裡取出一小卷紙，將方才發生的順序迅速記下。

正面投刀。

威脅退離。

狗勾追擊。

後方突襲。

回援延遲。

她寫完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腳印。

「先找地方停下。」

沈照霜問：

「不趕路了？」

「趕。」

墨遙岑收起紙卷。

「但下一個有遮蔽的地方要停。」

她拍了拍狗勾肩甲。

「我要把剛才那一段重新算一次。」

狗勾低低應了一聲。

小照從沈照霜肩上跳下來。

牠走到狗勾面前，仰頭看了牠片刻。

狗勾也低頭看牠。

小照忽然抬起爪子。

狗勾立刻抬手。

墨遙岑道：

「不准再打。」

小照的爪子停在半空。

片刻後，牠將爪子搭在狗勾掌心。

狗勾也沒有動。

沈照霜看著這一幕。

「牠是在安慰狗勾？」

墨遙岑道：

「牠剛才明明在看狗勾會不會又上當。」

小照立刻收回爪子，轉身跳上狗勾肩頭，又熟練地爬到犬首上趴下。

狗勾站直身子，沒有將牠趕走。

墨遙岑看了牠們一眼，最後也沒有再說什麼。

阿克留斯重新走到隊伍前方。

他看過風向，又看了一眼被沙匪踩亂的路面。

「走北側。」

墨遙岑問：

「不是照原圖走？」

「沙匪從南坡埋伏，附近可能還有藏身處。」

「繞北側會多遠？」

「半個時辰。」

墨遙岑取出地圖，準備修改。

阿克留斯卻道：

「先別寫。」

「為什麼？」

「還沒走過。」

墨遙岑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她沒有反駁。

只把地圖重新收好。

沈照霜走在兩人中間。

風從沙丘後吹來，很快便將方才交戰留下的痕跡抹淡。

只有狗勾追錯方向的那兩道腳印，仍留在墨遙岑記下的紙上。

她知道那不是壞事。

機關不怕出錯。

怕的是出了錯，卻不知道自己為何錯。

隊伍再次向西。

白甲走在最前。

狗勾守在墨遙岑身側。

小照趴在犬首上，迎著風瞇起眼睛。

而下一次停下來時，他們要修正的，已經不只是地圖上的路。

還有一具機關護衛看待敵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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