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艷影赴未央》｜一劍 3 - 章04〈參數校正〉

眾人又往西行了一個時辰。

午後日光越發灼人，風中也帶著燙意。前方商路逐漸收窄，一側是被風削出層層斜面的高沙丘，另一側則散布著大片黑色礫石。

阿克留斯領著眾人繞過南坡。

那條路比原定路線更偏，地面也不算平整，卻有幾叢低矮枯草生在礫石縫間，說明沙層下方仍是硬地，不容易陷足。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一座半塌的石亭。

亭頂早被風沙磨去大半，只剩三根粗柱與一面殘牆，正好能擋住西面吹來的風。

阿克留斯先繞著石亭走了一圈。

他看過附近足跡，也檢查了殘牆後方，確認沒有其他人，才道：

「在這裡停。」

墨遙岑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便把工具囊放到地上。

「狗勾，過來。」

狗勾提著工具箱走到她面前。

小照仍趴在牠頭上。

墨遙岑抬頭看牠。

「妳先下來。」

小照沒有動。

「我要拆護衛銅輪。」

小照尾巴晃了一下，仍沒有下來。

沈照霜走過去，伸手將牠抱起。

「人家要修東西。」

小照被抱走時，兩隻前爪還勾了一下狗勾犬首後方的甲片，像是不太情願離開。

狗勾轉頭看了牠一眼，這才在墨遙岑面前坐下。

墨遙岑打開牠胸前外甲。

數枚大小不同的銅輪、機簧與感應銅環露了出來，正隨著狗勾細微的身體起伏緩慢轉動。

她沒有立刻動手。

而是先取出先前記下的紙卷，攤在沙地上。

紙上依序寫著：

正面投刀。

威脅退離。

狗勾追擊。

後方突襲。

回援延遲。

最下方另有一行較重的字：

鎖定過早。

沈照霜抱著小照，蹲在旁邊看。

「所以要把牠改慢？」

「不是。」

墨遙岑取出一支細銅針，探入護衛銅輪之間。

「狗勾的速度沒有問題。」

「那要改什麼？」

「牠判斷敵人的方式。」

阿克留斯站在石亭外，正抬頭查看沙丘兩側。

聞言，他回頭道：

「先改距離。」

墨遙岑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什麼距離？」

阿克留斯走進亭中，以劍鞘在沙地上畫出一個半圓。

半圓中央，正是墨遙岑所坐的位置。

「它要護的是妳。」

他又在半圓之外畫出一道斜線。

「敵人退到這裡，便已經離開能直接傷妳的位置。」

「狗勾若繼續追，妳面前就空了。」

墨遙岑看著那兩道線。

「但敵人可能回頭。」

「所以看著。」

「不追？」

「護衛不是一定要把人打倒。」

阿克留斯道：

「只要讓敵人到不了要護的人面前。」

墨遙岑低頭看向狗勾。

狗勾的琉璃眼安靜亮著，像是在等待新的命令。

她將胸前一枚銅楔向內推了半格。

護衛銅輪發出一聲極輕的彈響。

「先限制追擊距離。」

她又調整旁邊兩枚細環。

「目標離開保護圈後，取消追擊，重新判斷附近威脅。」

沈照霜道：

「就是不要盯著一個人跑？」

「大致是。」

墨遙岑沒有抬頭。

「但若只限制距離，別人也能站在圈外不斷引它。」

阿克留斯道：

「所以還要看重心。」

墨遙岑抬眼。

「機關怎麼看重心？」

阿克留斯撿起一截斷木。

「人要真正向前，手、肩、腰和腳不會完全分開。」

他走到狗勾面前，緩緩抬起右手。

狗勾犬首隨之轉動。

阿克留斯的右手向左一晃。

狗勾雙臂立即抬起。

但他的腳沒有動。

腰也沒有轉。

阿克留斯道：

「這是手。」

「不是攻擊。」

他重新站穩。

這一次，他沒有抬手，只將左腳向前踏出半步，肩膀也隨之壓低。

狗勾立即向前一步。

「這才是。」

墨遙岑盯著他的腳與肩。

「先判斷對方能不能真正靠近，再看手中兵器。」

「差不多。」

「你說得倒簡單。」

「很複雜嗎。」

墨遙岑看了他一眼。

「你們會打架的人，都覺得機關很簡單。」

阿克留斯道：

「我不會做機關。」

「只是知道哪一下是真的。」

沈照霜忍不住笑了一聲。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LzAK0sJl

阿克留斯沒有理她。

墨遙岑重新低下頭，開始調整狗勾肩部與胸前的感應銅環。

她沒有改變狗勾出手速度，而是將原本一觸即發的鎖定拆成三道判斷。

對方是否能接近護衛目標。

身體重心是否真正前移。

目標是否仍在護衛範圍之內。

調整完成後，她合上狗勾胸甲。

「試一次。」

狗勾站起身，回到墨遙岑身前。

阿克留斯手持斷木，自正面接近。

他先用右手虛晃。

狗勾犬首轉向，雙臂也抬了起來，卻沒有立刻撲出，只保留足以格擋的位置。

阿克留斯向左跨步。

狗勾跟著轉身，始終卡在他與墨遙岑之間。

斷木忽然點向狗勾左肩。

狗勾抬臂格開。

阿克留斯一擊即退。

這一次，狗勾只追出半步，便立刻停下。

牠沒有繼續逼近，而是重新回到墨遙岑身前，犬首迅速轉向兩側。

阿克留斯趁牠看向右側時，從左面再次切入。

狗勾立即回身。

雖然慢了半瞬，仍在阿克留斯踏入半圓以前，以右臂封住來路。

斷木與銅臂輕輕相碰。

阿克留斯停下。

墨遙岑立刻問：

「如何？」

「沒有離開位置。」

「還有呢？」

「回身慢了一點。」

墨遙岑臉上的喜色立即淡了。

「哪裡慢？」

「重新看四周時，每個方向停得一樣久。」

「有什麼問題？」

阿克留斯指向狗勾雙肩。

「正面有眼睛，也有雙手。」

他又繞到狗勾身後。

「背後什麼都沒有。」

「若有人從後面貼近，留給它的時間最少。」

墨遙岑看向狗勾背部。

原本護衛銅輪依前、後、左、右四向平均判斷。

一般警戒時並沒有問題。

可一旦進入近身攻防，平均分配反而會浪費最重要的一瞬。

她再次打開狗勾肩後外甲。

「提高背後警戒。」

沈照霜道：

「那正面呢？」

「正面有琉璃眼。」

墨遙岑一邊調整銅片，一邊道：

「雙臂也能直接格擋。」

她將後方兩枚感應銅片向外移了少許。

「背後只能靠風壓、聲音和地面震動，原本的判斷距離太短。」

小照忽然從沈照霜懷裡跳下。

牠無聲繞到狗勾背後，壓低身體。

墨遙岑剛要出聲，小照已猛然撲出。

狗勾犬首沒有回轉。

右臂卻先一步向後橫掃。

小照在半空縮起身體，避開銅臂，落到旁邊沙地。

牠抬頭看著狗勾。

狗勾這才轉身看牠。

小照沒有再撲，只慢慢走回狗勾面前，尾巴從牠腿甲上掃過。

沈照霜道：

「這次擋住了。」

墨遙岑眼睛微亮，表情卻仍故作平靜。

「本來就應該擋住。」

阿克留斯道：

「比剛才好。」

墨遙岑抬頭。

「只是好？」

「能多活一輪。」

她沉默片刻。

「你真的只會這一句？」

「戰場上，多活一輪就是好事。」

沈照霜笑了。

「他確實在誇妳。」

墨遙岑悶聲道：

「聽起來不像。」

阿克留斯將斷木丟回亭外。

「我不太會誇人。」

「我看出來了。」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r9gim6h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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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遙岑替狗勾合上外甲，又在紙卷上記下本次調整：

限制追擊。

重心優先。

後方警戒。

沈照霜看著紙上的字。

「這樣就好了？」

「只是第一輪。」

墨遙岑道：

「敵人不會每次都用同一種方法。」

「那豈不是永遠改不完？」

「本來就改不完。」

她抬手拍了拍狗勾胸甲。

「機關不會出錯。」

「但我們的參數會錯，知道哪裡錯，再改就好。」

阿克留斯看向她。

「人也是。」

墨遙岑抬起頭。

阿克留斯已經轉身走向亭外，沒有解釋這句話是在說狗勾，還是在說別的什麼。

小照走到狗勾面前。

牠先仰頭看了看犬首，接著順著狗勾手臂爬上肩頭，又熟練地趴回牠頭頂。

墨遙岑看著牠。

「妳剛才才偷襲完。」

沈照霜道：

「打完就和好了。」

「牠根本是把狗勾當床。」

狗勾沒有反抗。

墨遙岑只能收回目光。

眾人休息片刻，準備重新上路。

墨遙岑沒有再拿出天機神鳶。

第二章放飛神鳶時，他們已經看清玉門西側的沙丘、車轍與幾條可行舊路，也將大致地形補繪在圖上。

此刻真正需要確認的，是自己究竟站在那幅圖的哪一處。

墨遙岑將地圖鋪在殘桌上，又從工具囊中取出一只圓形銅盤。

銅盤約有兩掌寬，盤面分成七層。中央並非單一磁針，而是七枚長短不同的細針，分別嵌在不同銅環之中。

沈照霜湊近看了一眼。

「這就是七星羅盤？」

「嗯。」

墨遙岑將羅盤平放。

七枚細針起初各自轉動，有的對著日影，有的受地勢與風向牽引，最中央一針則緩緩指向北方。

她先調整羅盤外圈，使圖上的玉門與遠山方向相合，接著又以天機度尺量過石亭殘牆的影子。

阿克留斯站在一旁看著。

「怎麼樣？」

墨遙岑沒有立刻回答。

她將地圖轉了少許，再看羅盤。

七枚細針逐漸停下。

其中兩枚卻沒有落在圖上原定的位置。

墨遙岑皺起眉。

「我們向北偏了。」

沈照霜問：

「偏了多少？」

「不算多。」

墨遙岑以手指在圖上量了一段。

「大約半里。」

阿克留斯道：

「沙匪埋伏後，我帶你們繞了北坡。」

「我知道。」

墨遙岑看著羅盤。

「若只是繞路，現在應該已經回到舊道。」

「但我們沒有。」

沈照霜看向四周。

眼前沙丘與第二章神鳶所見大致相同，礫石地也沒有明顯異常。

「所以是我們走錯了？」

墨遙岑搖頭。

「現在還不能確定。」

她將七星羅盤托起，沿著石亭周圍走了一圈。

每走到一處，七枚細針便出現微小變化。

最後，她停在石亭西側。

「真正的舊道在南面。」

阿克留斯走到她身旁，抬眼看向遠方。

「那裡看不見車轍。」

「可能被風蓋了。」

墨遙岑指向北側。

「但目前這條路一直有腳印和車痕，所以我們自然跟了過來。」

沈照霜問：

「有人刻意走出來的？」

「也可能只是近期商隊都走錯。」

阿克留斯看著遠處。

「先去找路標。」

墨遙岑收起羅盤。

三人沿著南側方向走了約莫一刻鐘。

很快，前方出現一處三岔路口。

三根木柱立在沙中。

中央木柱刻著赤沙驛的方向，北側指向烽臺，南側則標著一處舊水點。

木柱皆已被風吹得發白，刻字也只剩下淺痕。

小照蹲在狗勾頭上，望著路標。

牠沒有感應到任何鏡光。

墨遙岑再次取出七星羅盤。

七枚細針轉動數次，最後停在中央木柱所指方向的南側。

她又以天機度尺量過木柱影子。

「找到了。」

沈照霜問：

「路標錯了？」

「偏得很少。」

墨遙岑以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段距離。

「柱頂不到半掌。」

沈照霜順著木柱方向看去。

前方確實有一條淡淡車轍，延伸在兩座沙丘之間。

「這也能讓人走錯？」

阿克留斯道：

「走一里，不能。」

「走到天黑呢？」

他指向木柱所指方向。

「步行的人會從赤沙驛北面擦過。」

「載貨商隊為避坡地，還會繼續向北偏。」

墨遙岑道：

「最後錯過驛站，也錯過水。」

阿克留斯抬頭看了一眼日光。

「若午前發現，還能折返。」

「入夜才發現，就只能停在沙裡。」

沈照霜伸手推了推木柱。

木柱十分穩固。

不像被風吹歪。

墨遙岑已蹲下身，開始挖開木柱周圍的沙土。

表層黃沙之下，很快露出一圈顏色較深的舊土。

「被拔過。」

她以小鏟清開邊緣。

「拔出來，轉過角度，再重新埋回去。」

木柱底部纏著一圈固定銅箍。

銅箍一側刻著一枚被沙磨得模糊的印記。

沈照霜蹲到她身旁。

「這是什麼？」

墨遙岑用布擦去表面沙垢。

印記中央是一盞細長火燈，兩側各有一道如商路般向外展開的紋路。

她取出天機院舊卷，翻到其中一頁。

兩枚圖案並排放在一起。

十分相似。

「賀蘭家的舊印。」

阿克留斯看向那枚印記。

「確定？」

「圖樣相同。」

墨遙岑卻沒有立即收起舊卷。

她用指尖沿著銅箍印記邊緣摸過一遍。

「但不完全一樣。」

沈照霜問：

「哪裡不同？」

「舊卷上的印，火燈左側有一道短紋。」

墨遙岑指給她看。

「這枚沒有。」

「假的？」

「可能是仿刻。」

她又道：

「也可能是舊印不同批次，或賀蘭家曾經換過印制。」

沈照霜看著她。

「所以不能直接說是賀蘭家動的手。」

「不能。」

墨遙岑取出薄紙與炭條，仔細將銅箍上的印記拓下。

「現在只能確定，有人把賀蘭家的印留在一根被動過的路標上。」

阿克留斯道：

「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

沈照霜望向那條錯誤商道。

「路標只偏這麼一點，普通人不會挖開來看。」

「若不是七星羅盤指出方位不對，我們也未必會停。」

墨遙岑將拓紙收好。

「所以這枚印未必是留給路人看的。」

沒有人立刻回答。

或許是動手之人留下的工記。

或許是為了讓日後追查者將責任推到賀蘭家頭上。

也可能七年前便有同樣的印，藏在另一根被轉過的路標底下。

墨遙岑記下路標偏轉角度，又以七星羅盤重新測定赤沙驛方向。

「把它轉回去。」

阿克留斯握住中央木柱。

墨遙岑盯著羅盤。

「向南。」

木柱緩緩轉動。

七枚細針也隨之微微偏轉。

「再一點。」

阿克留斯又轉了少許。

「過了。」

他將木柱退回半寸。

墨遙岑看著最外層細針。

「停。」

阿克留斯將木柱重新壓實。

修正前後，木柱看起來幾乎沒有差別。

仍然朝著西方。

仍然對著遠處沙丘。

只有真正走出數十里，才會知道那不到半掌的偏差，最後通往的並不是同一個地方。

墨遙岑在地圖上重新標出目前位置與正確路線。

沈照霜看著七星羅盤。

「所以神鳶負責把地畫出來。」

「嗯。」

「七星羅盤負責告訴我們現在在哪？」

「還有真正該往哪裡走。」

墨遙岑收起羅盤。

「神鳶從天上看路。」

「羅盤站在地上定路。」

阿克留斯看著重新校正的木柱。

「但都不能只看一次。」

沈照霜道：

「因為路標會被人動。」

「也因為人會走偏。」

墨遙岑拍了拍狗勾胸甲。

「所以要一直重新判斷。」

小照趴在狗勾頭上，尾巴慢慢甩了一下。

沈照霜笑道：

「這章倒是大家都在學同一件事。」

墨遙岑道：

「小照沒有。」

小照抬起頭。

「好。」

墨遙岑看了牠一眼。

「牠學會從後面偷襲沒那麼容易了。」

小照重新趴下，像是不屑與她爭辯。

眾人依照七星羅盤定出的方向繼續西行。

路標之後的商道逐漸向南偏轉，繞過一片高沙丘，再與一條寬闊車道交會。

若照原本錯標直行，他們早已看不見這條路。

黃昏前，沙路盡頭終於出現一片低矮土牆。

牆色與黃沙幾乎融在一處，若不是牆上掛著幾面褪色旗幡，又有幾根高木架立在其中，遠看便像一截被風沙啃剩的舊城骨。

阿克留斯停下腳步。

「赤沙驛。」

驛門外停著數支商隊。

駱駝跪在沙地上，馬匹拴在牆根。商旅爭水、腳夫搬貨、驛卒往來登記，混雜人聲隔著風沙傳來。

墨遙岑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圖，又摸了摸收在懷中的賀蘭舊印拓紙。

「先找知道賀蘭舊印的人。」

沈照霜道：

「也該問問，七年前那條路上，究竟有多少東西只偏了一點。」

阿克留斯沒有說話。

他望著赤沙驛，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根早已消失在風沙中的路標。

狗勾站在墨遙岑身側。

經過校正後，牠沒有因驛門附近人多便離開護衛位置。犬首左右轉動，雙臂始終保持能夠隨時封路的距離。

小照則安穩趴在牠頭上。

眾人沿著七星羅盤重新定位的道路，走進赤沙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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