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艷影赴未央》｜一劍 3 - 章05〈賀蘭明燭〉

離赤沙驛還有不到十里時，風忽然大了。

原本平伏在地面的細沙被一層層捲起，貼著沙丘斜面向東流動。遠處的驛牆明明已能看見，輪廓卻在沙霧裡時隱時現，像一截沉在黃水中的舊城。

阿克留斯停下腳步。

「前面有人。」

沈照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南側低坡後方露出幾根歪斜的駝杖，偶爾還能聽見牲口焦躁的低鳴。幾面商旗被風壓得幾乎貼在旗杆上，只能隱約辨出褪色的布紋。

小照從狗勾頭頂站起。

牠沒有炸毛，也沒有對鏡光產生反應，只朝坡後探頭張望。

墨遙岑收起七星羅盤。

「是商隊？」

「像是陷車。」

阿克留斯先看了一眼周圍沙脊，確認沒有伏兵留下的異常痕跡，才往前走。

沈照霜跟上。

眾人繞過低坡，眼前很快露出一支小型商隊。

兩輛木車陷在鬆沙裡。

其中一輛車身已經傾斜，左側車輪幾乎整個埋入沙中。幾名腳夫正在卸貨，地上堆滿布包、木箱與陶甕。駱駝被牽到較硬的礫地上，口鼻皆蒙著防沙布，仍因風聲不時抬蹄。

商隊中間，一名女子正蹲在傷者身旁。

她穿著貼身便於活動的深紅短袍，外罩沙褐色披肩，長髮高束，髮尾被風吹得斜向一側。腰間佩著一柄長刀，刀鞘被風沙磨出大片舊痕，並不華麗。

傷者的小腿被碎木劃開一道長口。

女子將布條束在傷口上方，抬頭問：

「還有誰受傷？」

旁邊一名護衛道：

「兩個擦傷，一個扭了腳，沒有重傷。」

「失蹤的呢？」

「沒有。」

「再數一次。」

護衛立即轉身清點人數。

女子站起來，又走向商隊領頭的中年商人。

「剩多少水？」

商人滿頭是汗，懷裡仍抱著一本帳冊。

「十二大囊，四小囊。」

「人？」

「三十八。」

「駝？」

「十九峰。」

「馬？」

「六匹。」

女子皺了一下眉。

「駱駝先喝，馬減半，人每人一碗。」

中年商人立刻道：

「再走十里就是赤沙驛，人能忍，牲口少喝一點——」

「驛牆看得見，不代表你走得到。」

女子指向陷車。

「風再大一刻，這裡的沙脊會往東壓。車若還沒出來，所有人都要留下來挖。」

商人低頭看了一眼帳冊。

「可水不夠分。」

「所以先救能馱水的。」

女子語氣沒有半點遲疑。

「人能走，駱駝倒了，水囊就只能背在你們身上。三十八個人背著貨和水，再走十里，你算過沒有？」

商人張了張嘴。

顯然沒有。

女子已經轉身。

「卸第二車。」

幾名腳夫面面相覷。

商人急忙追上去。

「第二車是綢和藥材，不能全卸。」

「不卸，輪子出不來。」

「那也不能把貨留在這裡。」

女子停下。

「貨值多少？」

商人似乎沒料到她會問，愣了一下才道：

「三百七十兩。」

「人呢？」

商人臉色一僵。

女子看著他。

「不值錢？」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先救人。」

她沒有再與他爭，直接走到陷車旁，拔出腰間長刀。

刀光在風沙中一閃。

纏在車軸上的粗繩應聲而斷。

商人大驚。

「妳做什麼？」

「把後箱卸下來。」

女子以刀背敲了敲車板。

「車尾太重。」

幾名護衛立即上前拆卸固定木栓。

沈照霜站在坡上看了片刻。

「她做事倒快。」

阿克留斯道：

「知道先救什麼。」

墨遙岑卻盯著陷入沙中的車輪。

「這裡不是普通鬆沙。」

她快步走下沙坡。

狗勾提著工具箱跟在她身後，小照則穩穩趴回犬首上，尾巴被風吹得筆直。

商隊護衛看見陌生人靠近，立即有人按上刀柄。

那名紅衣女子抬手。

護衛沒有拔刀。

墨遙岑走到車輪旁，蹲下抓起一把沙。

表層細沙從指間落下，底下卻混著顏色較暗的濕硬土粒。

「下面原本是硬地。」

她又往旁邊挖了幾下。

「是被車隊自己踩鬆的。」

女子看向她。

「怎麼說？」

墨遙岑指向後方車轍。

「第一輛車從偏左的位置通過，沒陷。第二輛車跟得太近，右輪壓進第一輛駱駝踩裂的沙殼。後面的車又想繞，反而把外圈全踩鬆了。」

中年商人臉色不太好看。

「妳是誰？」

「稷下天機院，墨遙岑。」

墨遙岑從工具囊中取出一根細長銅尺，插入車輪前方。

「再挖只會越挖越深。」

女子問：

「能拉出來？」

「能。」

墨遙岑拍了拍狗勾。

「工具箱。」

狗勾將箱子放下，雙手打開箱蓋。

幾名護衛看見這具人形犬首機關，都不由多看了幾眼。

小照坐在狗勾頭上，像是十分習慣受人注目。

墨遙岑取出兩片折疊木板與數根銅扣。

「先把輪前的鬆沙鏟掉，不要挖輪底。木板鋪在前面，再用兩根繩分開拉，不能所有人都往同一邊用力。」

女子聽完，只問：

「要幾個人？」

「八個拉車，四個穩住後輪。」

「照她說的做。」

女子下令後，護衛與腳夫立即分開站位。

她自己走到車前，將粗繩繞過肩背。

中年商人忙道：

「賀蘭姑娘，這種事讓他們——」

「他們已經拉了一刻鐘。」

女子將繩索拉緊。

「手都沒力了。」

沈照霜聽見「賀蘭」二字，目光微動。

阿克留斯也看向那名女子。

女子沒有注意兩人的反應，只盯著墨遙岑。

「什麼時候拉？」

墨遙岑將最後一根銅扣卡好。

「我數到三。」

狗勾站到後輪旁，以雙臂抵住傾斜車身。

墨遙岑抬手。

「一。」

幾名腳夫同時壓低身體。

「二。」

繩索繃直。

「三！」

眾人一齊發力。

女子站在最前方，雙腳踏入沙中，肩背猛然向前。

木車先是紋絲不動。

下一瞬，車輪下方傳來一聲沉悶摩擦，陷入沙中的輪緣沿著木板緩緩抬起。

狗勾雙臂向上一托。

車身重新回正。

眾人再拉一步。

整輛木車終於從沙坑中脫出。

腳夫紛紛鬆開繩索，坐倒在地喘氣。

女子沒有休息。

她先走到後輪確認木軸無裂，又回頭問：

「傷者能上車嗎？」

先前包紮傷口的老者道：

「能，但不能再走太久。」

「把卸下的藥材搬回一半，綢留下兩箱。」

中年商人急道：

「留在這裡會被人拿走。」

女子看向他。

「你要貨，還是要在沙裡陪貨？」

商人被問得無話可說。

一名年輕護衛忍不住笑了一聲。

「明燭姐說得對。」

女子回頭一瞪。

那護衛立即收住笑，另一人卻又在旁低聲補了一句：

「公主本來就不會算錯。」

女子的眼神轉了過去。

那人立刻低頭收繩，再不敢多說。

她指向地上兩箱綢。

「你和木桑留下記號，進驛後帶人回來取。若今晚風不停，明日再來。」

「是。」

沈照霜這才走下沙坡。

「賀蘭明燭？」

女子正眼看向她。

她的眉目深而利落，皮膚帶著長年行走沙路留下的淺褐色，眼神沒有敵意，也沒有對陌生人的客氣。

「妳認識我？」

沈照霜看了看方才說漏嘴的兩名護衛。

「先聽見賀蘭，又聽見明燭。西路上還有第二位被人叫作公主的賀蘭明燭？」

賀蘭明燭也回頭看了那兩人一眼。

「他們嘴快。」

兩名護衛立即轉過身，假裝忙著整理貨物。

沈照霜笑了一下。

「沈照霜。」

賀蘭明燭眼神略微停頓。

「照心山莊？」

「現在只剩我和一隻貓。」

小照在狗勾頭上叫了一聲。

賀蘭明燭看過去。

「還有一隻狗？」

墨遙岑立即道：

「狗勾不是普通的狗。」

賀蘭明燭打量著人形犬首的機關護衛。

「機關犬？」

「人形狗頭機關犬。」

「名字取得很準。」

墨遙岑原本已準備解釋，聞言反倒一怔。

「妳覺得準？」

「看得出是狗，也站得像人。」

賀蘭明燭說完，便將目光移向走來的阿克留斯。

她的視線落在那身骨白舊甲上。

沒有立刻說話。

阿克留斯也只是平靜看著她。

四周商隊眾人卻明顯安靜了幾分。

有人低聲說了句「白甲客」。

賀蘭明燭聽見了。

「看夠了就去收水囊。」

她沒有回頭，聲音也不重。

那些竊語卻立刻停下。

阿克留斯問：

「不在意我為何在這裡？」

賀蘭明燭看了他片刻。

「你若要搶商隊，剛才便不會站在坡上等我們把車拉出來。」

「也可能在看你們還剩多少力氣。」

賀蘭明燭手掌自然落到刀柄上。

「那你看完了？」

「看完了。」

「結果？」

「還能打。」

賀蘭明燭點了一下頭。

「那便無妨。」

兩人的對話平淡得像在談風向。

周圍護衛卻無人敢插話。

沈照霜看了看賀蘭明燭，又看向阿克留斯。

「你們西路的人認識朋友，都先算還能不能打？」

賀蘭明燭道：

「先算能不能活。」

阿克留斯道：

「能打，通常比較能活。」

沈照霜一時竟無法反駁。

墨遙岑已將木板與銅扣收回工具箱。

她拍掉手上的沙，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第四章拓下的薄紙。

「賀蘭姑娘。」

賀蘭明燭看向她。

「我們有一樣東西，正好要請熟悉賀蘭印的人辨認。」

墨遙岑展開拓紙。

紙上是一枚由炭墨拓下的舊印。

中央細長火燈，兩側商路紋向外展開。

賀蘭明燭只看了一眼，神情便沉了下來。

她沒有立即伸手。

「哪裡來的？」

「赤沙驛東面的路標。」

墨遙岑道：「路標被人拔出來轉過方向，重新埋回去。這枚印刻在底部銅箍上。」

賀蘭明燭這才接過拓紙。

風很大。

她用兩指壓住紙角，仔細看了許久。

中年商人也湊近一步。

「這不是賀蘭家的火燈印？」

旁邊有人低聲道：

「果然是他們。」

賀蘭護隊幾名年輕人臉色同時變了。

有人已將手按上刀柄。

賀蘭明燭沒有抬頭。

「鬆手。」

那幾人仍盯著說話之人。

賀蘭明燭抬起眼。

「別讓我說第二次。」

幾隻握住刀柄的手慢慢放開。

她將拓紙轉向日光。

「火燈與雙路的圖樣，確實源自賀蘭舊印。」

她以指尖點在火燈左側。

「但這裡少了一道短紋。」

沈照霜道：

「墨姑娘先前也注意到了。」

「這不是磨損。」

賀蘭明燭說得十分確定。

「賀蘭家的主印、外務副印與護路印，各有不同暗記。外人只記得火燈和雙路，仿刻時常會漏掉這道短紋。」

墨遙岑問：

「這枚印與正常護路印不符？」

「不符。」

賀蘭明燭將拓紙還給她。

「只是賀蘭家過去用過的印很多。七年前族中又亂過一段，是否有人私刻、舊印是否外流，現在都不能排除。」

中年商人冷笑一聲。

「也可能是你們故意少刻一道，出事時方便說是假印。」

賀蘭護衛中有人怒道：

「你說什麼？」

賀蘭明燭抬手攔住。

「他說的也是一種可能。」

商人反而一愣。

賀蘭明燭繼續道：

「也可能是族中有人私刻，可能是外人翻製殘印，也可能有人故意混用不同印制。」

她看向墨遙岑。

「因此這張拓紙既不能替賀蘭家翻案，也不足以直接定罪。」

墨遙岑點頭。

「至少證明這枚印有問題。」

「對。」

沈照霜道：

「我們也是因此沒有直接把它算到賀蘭家頭上。」

賀蘭明燭看著她。

「可若有人拿著這張紙在赤沙驛喊一聲，賀蘭餘黨又在改路標，仍會有很多人信。」

「信的人多，不會讓假話成真。」

「卻足以讓人拔刀。」

賀蘭明燭神色沒有變化。

「西路上，很多罪名不必等到真假分明，先有人相信便夠了。」

阿克留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張拓紙上。

「七年前，白甲也是如此。」

賀蘭明燭看向他。

阿克留斯道：

「軍令、印章、路線都是真的。最後所有人都相信，我們故意把商隊帶進死路。」

兩人隔著風沙對視片刻。

賀蘭明燭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因此放下戒心。

她只問：

「你當年在那支商隊？」

「在。」

「哪一段？」

「前隊。」

「活下來幾個？」

「三個。」

賀蘭明燭眼神微沉。

「另外兩人在何處？」

「失散後便沒有消息。」

「那便仍算失蹤。」

阿克留斯看著她。

賀蘭明燭道：

「西路沒見屍，便不能先把人寫死。活著的人若先替他們認了死，他們回來時，連名字都沒有地方放。」

阿克留斯沉默片刻。

「好。」

沈照霜沒有插話。

她看得出來，這不是安慰。

賀蘭明燭只是按照護隊的方式記人。

沒找到，就不先劃掉。

賀蘭明燭重新看向墨遙岑。

「那根路標還在？」

「我們扶正了。」

「埋法呢？」

「木柱拔起後重新填土，底部舊土顏色較深。銅箍沒有換，只改過方向。」

「附近有沒有碎石壓腳？」

墨遙岑回想了一下。

「沒有，只用沙土重新壓實。」

賀蘭明燭皺眉。

「賀蘭護隊立路標，木柱底下要墊三塊斜石。」

「用來抵住流沙？」

「對。沙會走，只填土，風一季便會鬆。三塊石一正兩斜，木柱即使被風吹倒，也只會向固定方向傾，不會整根轉過去。」

墨遙岑立刻取出紙筆記下。

「銅箍固定呢？」

「雙鉚。」

墨遙岑道：

「那根只有單鉚。」

賀蘭明燭將披肩束緊。

「我要親自去看。」

中年商人聞言，臉色一變。

「妳要回頭？傷者還在車上。」

「你們先進驛。」

「沒有妳的護隊，這段路——」

賀蘭明燭看了一眼前方已能看清的驛牆。

「十里內沒有能藏三十人的沙脊，風從西北來，南側視野乾淨。你們走中路，別搶快。」

她轉向自己的護衛。

「赤狐、陀山，帶六個人送商隊入驛。」

兩名護衛立即應聲。

「剩下的人跟我回路標。」

中年商人急道：

「那護送銀——」

「送到驛門再結。」

賀蘭明燭道：「少一個人，少一份。」

商人愣住。

「妳還真按人頭算？」

「不然按公主算？」

商人頓時閉嘴。

沈照霜忍著笑。

賀蘭明燭轉向她。

「勞煩帶路。」

沈照霜沒有立刻動。

「妳倒不怕我們只想引妳離開護隊？」

「若你們意在害人，方才便不必幫忙拉車。」

賀蘭明燭看向墨遙岑懷中的拓紙。

「何況那根路標牽涉賀蘭舊印，我一定會去。」

沈照霜笑意收了幾分。

「妳看人倒快。」

「沙路上看得慢，會死人。」

賀蘭明燭問：

「走不走？」

「走。」

小商隊由六名賀蘭護衛護送，沿正路前往赤沙驛。

賀蘭明燭則帶著餘下四人，與沈照霜一行折返。

來時因風沙與趕路未覺得遠，回頭再走，才發現那根錯標距離商隊陷車處已有數里。

一路上，賀蘭明燭不斷查看地面。

她看的不只是車轍。

還看沙面硬度、風切方向、駱駝糞便的新舊，以及路邊偶爾露出的碎石。

墨遙岑幾次想問，最後還是忍住，自己先觀察。

賀蘭明燭忽然道：

「想問就問。」

墨遙岑道：

「我在看妳怎麼判斷這條路最近有多少隊伍走過。」

「先說說妳看出了什麼。」

墨遙岑指向車轍。

「最近一支隊伍由西往東，左輪痕較深，貨應該偏在左車。駱駝糞未乾，經過不到半日。」

她又看向兩側碎石。

「隊伍不算小，但我還看不出數量。」

賀蘭明燭點頭。

「至少二十峰。」

「怎麼算？」

「少了，不會把兩側碎石帶開這麼寬；多了，路上留下的糞和蹄痕會更多。」

墨遙岑低頭對照。

「只能估到二十左右。」

「沙路不需要每次都準到一峰。」

賀蘭明燭道：「知道是小隊、中隊，還是大隊，便足以判斷要不要避讓、要準備多少水，以及前方是否可能堵路。」

墨遙岑若有所思。

沈照霜走在旁邊。

「妳們兩個應該很聊得來。」

賀蘭明燭道：

「她問題很多。」

墨遙岑道：

「但她答得都很實用。」

沈照霜點頭。

「這便是聊得來。」

賀蘭明燭沒有接話。

小照卻像是聽懂了，趴在狗勾頭上晃了晃尾巴。

眾人抵達三岔路口時，日頭已向西偏斜。

被扶正的路標立在風中。

遠看與周圍其他木柱沒有任何不同。

賀蘭明燭走到木柱旁，先沒有看印，而是蹲下查看底部。

她以刀鞘撥開表層黃沙，很快露出墨遙岑先前挖過的深色舊土。

再往下，沒有斜石。

只有幾塊隨意填入的小礫石。

賀蘭明燭抽出長刀。

刀尖沿著銅箍邊緣刮過。

一枚鉚釘露了出來。

她又繞到另一側。

沒有第二枚。

「單鉚。」

墨遙岑道。

賀蘭明燭將刀收回。

「這不是賀蘭護隊立標的手法。」

一名跟來的賀蘭護衛立即鬆了口氣。

「那就與我們無關了。」

賀蘭明燭回頭看他。

「只能證明立標的人沒照賀蘭護隊的規矩。」

護衛一怔。

「木柱可能原本屬於賀蘭家，銅箍也可能出自賀蘭舊庫。動手的人甚至可能是賀蘭族人。」

那名護衛仍有些不服。

「族人怎會把自家印留在這裡？」

「七年前賀蘭家有數百人，你認得每一個？」

護衛低下頭。

「不認得。」

「那便不能替所有人喊冤。」

賀蘭明燭從墨遙岑手中接過拓紙，再次與銅箍上的印紋比對。

「這枚印不是照正常印樣直接落下，更像翻刻，或用殘印圖樣補刻。」

墨遙岑問：

「兩種方式能分辨嗎？」

「只看拓紙，分不出來。」

賀蘭明燭指向火燈邊緣。

「賀蘭舊印由人手鑿刻，燈焰兩側深淺不同。這枚兩邊過於齊整，像先描過圖，再沿線刻下。」

墨遙岑蹲到銅箍旁仔細觀看。

「也可能有人拿舊印拓樣照著刻。」

「正是。」

沈照霜道：

「目前能確定的，只有印紋與立標手法都有異常。」

「足夠繼續查，還不足以翻案。」

賀蘭明燭回答得很乾脆。

沈照霜看著她。

「妳很想替賀蘭家翻案，卻不願用不完整的證據。」

「若拿一枚有疑點的印便說賀蘭家清白，與當年拿著幾份卷宗便說賀蘭家有罪，有什麼分別？」

風從路標之間吹過。

賀蘭明燭抬手壓住被風吹動的髮尾。

「七年前賀蘭家若真的有人賣路、改令、勾結沙匪，就該把名字找出來。」

「若沒有，也該把真正動手的人找出來。」

「哭著說我們冤，死的人不會因此少一個。」

沈照霜看著她。

這句話不像一名想恢復家族榮耀的公主。

更像一個已經帶著一群人在沙路上活了很多年的人。

她在意的不是祖先留下的姓氏有多乾淨。

而是這個姓氏如今壓在多少活人身上。

阿克留斯忽然走到路標另一側。

他低頭看著木柱底部。

「動手的人熟悉商路。」

賀蘭明燭轉頭看他。

阿克留斯指向遠方。

「路標只偏了不到半掌。不懂沙路的人會轉得更明顯，怕商隊仍能走到赤沙驛。」

「這個人卻知道，偏得太多容易被發現，偏得太少又不足以改變終點。」

賀蘭明燭順著路標所指方向望去。

「只要走到入夜，這一點偏差便足夠讓人錯過驛站。」

墨遙岑道：

「而且他知道應將帶印的那一面銅箍留在外側。」

沈照霜看著埋在沙下的印。

「可普通商旅根本不會挖開路標。」

沒有人回答。

即使路標害人走錯，絕大多數人也只會以為自己記錯方向，或遇上風沙改道。

這枚印藏在沙下，既像罪證，又不像是留給受害者看的。

賀蘭明燭沉默片刻。

「要查印，得對照賀蘭舊印樣。」

墨遙岑問：

「妳手上還有嗎？」

「只剩一部分。賀蘭家敗落時，許多卷冊和印信紀錄被商會收走。」

「商會仍留著各家印樣？」

「印樣、路簿與調度副卷都應該有。」

賀蘭明燭道：「附近有一處商會舊據點，存過七年前的卷。」

沈照霜問：

「他們肯讓妳進去？」

「多半不肯。」

「那便先到門前，再看守門的是誰、卷由誰管，以及他們願意談什麼。」

賀蘭明燭看向她。

「現在站在沙裡猜，猜不出那扇門怎麼開。」

墨遙岑把拓紙重新收好。

「諸葛脈先生也常說，局要走近才看得見入口。」

賀蘭明燭問：

「他也走沙路？」

「他說的是奇門。」

「道理差不多。」

沈照霜忍不住道：

「妳倒很容易接受天機院的說法。」

賀蘭明燭看向狗勾。

狗勾正以雙足站在墨遙岑身側，雙臂保持著護衛距離。小照趴在牠頭上，迎著風瞇起眼睛。

「能把車拉出來，也能看出路標不對，說的話自然值得聽。」

墨遙岑神色微亮。

「天機院還會很多。」

「下次再看。」

賀蘭明燭抬頭望向赤沙驛方向。

「今日先進驛。」

沈照霜問：

「之後一起查？」

「我查賀蘭印，也查當年的路簿。」

賀蘭明燭道：「你們查什麼，我不干涉。但在真相明白以前，賀蘭舊卷不能交給你們帶走，這張拓紙也不能只憑猜測入罪。」

沈照霜道：

「卷可以一起看，拓紙也不會離開墨姑娘手中。」

兩人目光相對。

沒有敵意。

也還沒有信任。

賀蘭明燭先移開視線。

「那便暫時同行。」

沈照霜笑道：

「妳答應得倒乾脆。」

「多站一刻，便多喝一口水。」

「說話又不用喝水。」

賀蘭明燭已轉身往赤沙驛走。

「說多了口渴。」

墨遙岑認真想了想。

「確實。」

沈照霜看向她。

「妳不要什麼都記。」

「我只是評估有沒有道理。」

阿克留斯跟在最後。

走出幾步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根被重新扶正的路標。

賀蘭舊印仍埋在沙下。

方向已經改回來了。

可七年前被它帶進死路的人，並不會因此重新走回正途。

一行人向赤沙驛而去。

夕陽落在沙上，將每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賀蘭明燭走在前方。

她身後是自己的護隊，是一群仍靠護送商旅換取糧水、仍被西路稱作罪族餘人的活人。

阿克留斯走在另一側。

骨白舊甲被落日照得發黃。

他與賀蘭明燭沒有再說話。

一個背著賀蘭家的舊罪。

一個背著白甲軍的污名。

他們都曾被一套看似完整的證據，寫成最合理的兇手。

而現在，兩個最不容易被人相信的人，正沿著一條被重新扶正的路，走向同一批舊卷。

赤沙驛的城門漸漸近了。

風裡傳來駝鈴、水桶碰撞與商人叫價的聲音。

賀蘭明燭忽然停步。

她沒有回頭，只問：

「你們有住處？」

沈照霜道：

「還沒。」

「驛內客舍不收賀蘭護隊。」

墨遙岑問：

「因為七年前的舊案？」

「也因為他們怕我們夜裡偷貨。」

「妳們沒有偷過，難道沒人替妳們作證？」

「沒偷過的事，要怎麼證明？」

墨遙岑一時沒有回答。

賀蘭明燭繼續往前。

阿克留斯道：

「人若已認定你有罪，沒有證據，只會被說成藏得乾淨。」

賀蘭明燭看了他一眼。

「你倒懂。」

「白甲也住不了很多地方。」

沈照霜看著兩人的背影。

這一次，她沒有說笑。

赤沙驛的門已在眼前。

門邊往來商旅看見賀蘭護隊與白甲同行，目光很快聚了過來。

有人疑惑。

有人戒備。

也有人立即轉身，像是要把消息帶給城中某處。

賀蘭明燭對那些目光毫不在意。

她先找到護送進驛的商隊，確認三十八人全數入城，又親自查看傷者狀況。

直到確定水已重新分配、牲口也送進棚中，她才走回沈照霜面前。

「城西有一處舊院。」

「能住人，水要自己打。」

沈照霜道：

「收錢嗎？」

「收。」

「多少？」

「你們四個，加一隻貓、一具機關，兩晚。」

賀蘭明燭報出一個不算便宜、也不算敲詐的數字。

沈照霜看著她。

「公主也收住宿錢？」

賀蘭明燭神色平靜。

「公主不能換糧。」

她轉身走入赤沙驛。

落日越過城牆，將她腰間長刀照出一道狹長冷光。

像一盞尚未點起的燭。

也像一柄已在風沙裡亮了很多年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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