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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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我在太平山街一幢舊唐樓二樓開診，替街坊量血壓、開膽固醇藥，牆上掛的是正規醫學院的畢業證書，診金收得老老實實；夜裡，當預約簿上某些名字旁被畫上黑色正方形，中間加上一顆黑點的奇怪符號，我就不再只是醫生，而是變成——黑色巫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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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山街在雨夜特別有味道。石階被雨水沖得發亮，街燈的黃光被打碎在一級一級的水窪裡，樓下咖啡店拉下鐵閘，只剩對面小廟還亮著幾盞昏暗燈籠，香火味混著潮濕霉氣在樓梯間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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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外面剛從紅雨降回黃雨，天文台還在提醒「局部地區有雷暴」。 我吹熄其中兩支黑蠟燭，剛合上病歷簿，玄關的門鈴就被人連環按響，按得急促，節奏帶著一股「不來不行」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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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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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開，一陣冷風挾著雨氣鑽進來，門外站著一個瘦削卻氣場強烈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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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高大約一米六七，黑髮高高束成馬尾，幾縷瀏海貼在額頭，雨水還未完全乾。她的五官精緻到近乎挑剔——鼻樑挺直、雙眼皮深、眼尾微微上挑，本來是那種一笑就會令鏡頭失焦的偶像臉，但此刻眼下有明顯青黑，眼白佈滿細細的血絲。皮膚白得近乎發冷光，不是保養品的那種光，而是長年躲在螢幕光下才養出的病態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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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過大的黑色電競戰隊外套，衣襬遮到大腿中間，胸前印著韓文隊名與贊助商 LOGO，拉鍊開到鎖骨，下邊露出一截黑色緊身運動背心。外套淋了雨，貼在手臂線條上，勾出纖細卻帶點力量感的肩背；下身是緊身運動長褲，貼著修長的腿，腳上是一雙磨損得略舊的球鞋。
她站在門口兩秒，像是確認自己真的來到這種地方，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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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方堂？」她用英文問，聲音清脆卻略帶沙啞，尾音有很重的韓國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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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我點頭，「你可以講韓文、英文，或者普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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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了一下下唇，猶豫片刻，改用普通話，口音略重卻清楚：「我叫朴秀妃，韓國人。打《英雄聯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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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英雄聯盟」四個字時，眼神閃了一下，像是習慣了在任何場合都報上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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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聯盟》——一款 5v5 的多人線上戰術競技遊戲，玩家分為兩隊，在一張叫「召喚峽谷」的地圖上互相對抗，每人操作一個「英雄」，透過推塔、控龍、拿巴龍，最後摧毀對方基地水晶 Nexus 才算勝出。 中路是那張地圖正中央的一條線，通常由法師或刺客英雄鎮守，對視野、節奏控制和爆發傷害的要求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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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最近啟德新電競場那邊邀請賽的焦點——十九歲，中路主力，外號「不敗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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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這個在鏡頭前殺人如麻、在解說口中被捧上天的「女帝」，在我診所門口，雙手緊緊捏住外套下襬，指節發白，肩膀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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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我側身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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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進門時，忍不住抬頭掃了一眼診間：老式木桌、黑蠟燭、牆上的西醫證書、角落幾個舊木箱。視線落在黑蠟燭上時，眼底明顯閃過一絲不安，喉頭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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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我指著玄武岩石桌旁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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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背自然挺直，那是被直播鏡頭訓練出來的習慣。只是下巴比平常在台上少抬了一點，像是不敢完全把自己的臉交給這間屋裡的空氣。她的雙手在膝蓋上交握，手心朝下，指尖不停摩擦布料，洩露出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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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的是『黑色巫醫』，不是普通醫生。」我開口打破沉默，「說說看，是什麼東西在追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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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了抿唇，睫毛顫了兩下，眼神閃了閃，像是在衡量要不要把心臟掰開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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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當這些話是故事嗎？」她低聲問，「我不希望隊友、媒體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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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的是病歷，不是專欄。」我淡淡道，「你付診金，故事就只會留在這本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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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鬆了一口氣，肩膀的弧度往下沉了一點，才慢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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