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21〈早該死去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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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滅燼被押走後三日，花渡城逐漸亂了起來。

亂得不在街上。

街上照樣有人叫賣，酒樓照樣開門，南河上的畫舫入夜仍亮著燈。

真正亂的是那些原本藏在巷子裡的門。

有的忽然不開了。

有的掌櫃連夜失蹤。

有些替七宴跑腿的人開始四處打聽明衡查到了哪裡；更多人乾脆連貨都不要，捲了銀子便走。

蘇滅燼一倒，原先替七宴遮在官面上的那層手，鬆了。

明衡趁勢封了幾處據點，也抓回不少人。

可最重要的一個，始終沒有找到。

擺渡人。

柳汀別院那夜之後，他像是直接沉進了花渡縱橫的水道。

蒼鶻沿河查船。

明衡封渡、問船戶、翻轉運紀錄。

連聞疏雨都把幾條可能沾上舶香園藥味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沒有。

人沒找到。

船也沒有。

慕容玄隱最後只說了一句：

「他還在花渡。」

青鴴問：

「怎麼確定？」

「真要跑，前兩天最亂的時候最好走。」

慕容看著案上攤開的水路圖。

「現在各渡口都有人。」

「他反而走不了。」

緋狐靠在窗邊，手裡轉著一顆花生。

「那就是躲起來了。」

「嗯。」

「躲在哪？」

慕容抬眼看她。

「這不是正在找？」

緋狐把花生丟進嘴裡。

「你們這樣找，太像官差了。」

慕容：「……」

青鴴看她。

「妳又想做什麼？」

緋狐拍拍手上的碎屑。

「去買肉。」

第二日清晨。

花渡城南的肉市剛開。

一名膀大腰圓的屠戶便把半扇豬肉重重掛上木鉤。

砰的一聲。

旁邊賣雞的都看了一眼。

那屠戶約莫三十多歲，皮膚黝黑，眉毛粗，臉頰還故意添了些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痕跡。

頭髮胡亂束著。

袖子捲到手肘。

腰間一條油得發黑的圍布。

最顯眼的是右手那把菜刀。

厚。

寬。

刀口磨得雪亮。

「讓讓！」

屠戶扯著嗓子。

「今早剛到的！」

「腿肉便宜！」

「要骨頭的自己挑！」

聲音粗得連青鴴站在街角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緋狐昨晚試這副嗓子時，她還嫌太誇張。

現在放進肉市裡。

竟一點都不突兀。

甚至還不夠吵。

青鴴站在遠處茶攤旁，低頭喝茶。

她今天不跟。

緋狐說了，肉市裡多一個清清冷冷的白衣女子盯著屠戶看，反而顯眼。

所以她只留在外圍。

真有事，再接。

緋狐一刀砍下。

咔。

骨頭斷得乾脆。

「這塊要不要？」

面前的買客看了一眼。

「太肥。」

「肥才香！」

「不要。」

「挑成這樣，回家吃草去。」

對方罵了她一句。

緋狐也罵回去。

兩人最後還是成交。

銀子往桌上一拍。

緋狐一邊包肉，一邊很隨意地問：

「最近南河是不是不好走？」

「怎麼？」

「前兩日有人跟我訂了兩車肉，說送到河邊，結果人沒了。」

買客哼了一聲。

「這幾天哪還有人敢亂跑。」

「官差到處查。」

「查什麼？」

「誰知道。」

「聽說前幾日城南抓了一大批人。」

緋狐頭也沒抬。

「我又不做犯法生意，怕什麼。」

「你是不犯法。」

對方壓低聲音。

「以前替人半夜送肉、送酒的那幾家，現在可都不敢出門了。」

緋狐切肉的手頓了一下。

很快又落下。

「半夜送肉？」

「有錢嘛。」

「人家出得起銀子，半夜叫你送豬頭你都送。」

緋狐笑了。

「也是。」

「往哪送？」

「你問這麼多幹嘛？」

「搶生意啊。」

對方翻了個白眼。

「南邊幾個大宅、船行都有。」

「以前還有人專門要整車。」

「車上掛肉，底下塞什麼誰知道。」

緋狐抬眼。

「你見過？」

「我哪敢看。」

「不過——」

對方正要繼續。

緋狐的視線忽然越過他的肩。

落在對面屋簷。

只一瞬。

又收回來。

「不過什麼？」

「沒什麼。」

買客搖搖頭。

「反正最近別碰那些生意。」

「晦氣。」

「知道了。」

緋狐把肉往他懷裡一塞。

「慢走。」

人走後。

她又低頭剁了一刀。

咔。

骨頭裂開。

屋簷上的影子還在。

從她剛才問到「整車」開始，就沒移過。

緋狐繼續賣肉。

像什麼都沒發現。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

她把剩下的肉交給旁邊看攤的人，自己扯下圍布擦了擦手。

「撒泡尿。」

對方罵道：

「快滾。」

「替我看好肉！」

「誰偷你那破肉。」

緋狐提著菜刀，晃悠悠往後巷走。

屋簷上的人也動了。

一步。

兩步。

幾乎沒有瓦響。

輕功不差。

緋狐走進巷子。

拐彎。

再拐。

最後站在一條堆滿竹簍的窄巷裡。

前面是牆。

死路。

她停下。

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菜刀。

「唉呀。」

「走錯了。」

身後沒有聲音。

緋狐轉身。

空的。

她皺皺眉。

「不下來？」

仍然沒有回答。

下一瞬。

上方一道寒光直落。

緋狐猛地往旁一閃。

短刃擦著肩頭斬下。

砰！

竹簍炸開。

人影才落地，緋狐手裡的菜刀已經橫著拍過去。

鐺！

短刃與菜刀撞在一起。

那人顯然也沒想到她會直接用菜刀接。

手腕微震。

緋狐則低頭看了看刀口。

「還行。」

「肉沒白剁。」

對方沒有說話。

轉身便走。

一步踏上牆。

緋狐挑眉。

「打完就跑？」

她也追了上去。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掠過肉市屋頂。

下面仍有人叫賣。

沒幾個人發現頭頂有人追過。

前方刺客身法很快。

專挑屋脊、窄牆、晾衣架之間走。

緋狐卻始終咬在後頭。

一身粗布屠戶衣。

手上還提著菜刀。

怎麼看都荒唐。

前方的人忽然回身。

三枚細針同時打來。

緋狐偏頭。

第一枚擦過耳側。

第二枚被菜刀拍飛。

第三枚直取咽喉。

她身子往後一仰。

細針從鼻尖前掠過。

「還挺兇。」

刺客不答。

又跑。

緋狐也不急。

「朋友。」

「都跟我半個早市了。」

「至少說句話嘛。」

前方依舊沉默。

緋狐眼神慢慢收了起來。

這人不是臨時起意。

他一直在看她。

甚至很可能從她進肉市以前，就已經盯著那條線。

兩人一路追出市集。

越過兩條巷。

前方屋舍漸低。

刺客忽然落進一座廢棄小院。

緋狐也跟著跳下。

腳才落地。

短刃已經從側面刺來。

這一次快得多。

緋狐菜刀一翻。

刀背貼住對方手腕。

順勢一推。

短刃偏開。

刺客左手立刻又多出一柄小刀。

雙刃。

連續三下。

緋狐連退。

菜刀一下格左。

一下擋右。

第三次碰撞後，菜刀上已經多了一道缺口。

緋狐看了一眼。

「賠我。」

刺客第一次開口。

「妳還有心情說這個？」

聲音很低。

男的。

緋狐腳步突然停住。

她好像在哪裡聽過。

只有一點。

很淡。

可那個聲音下一刻又故意壓了下去。

刺客雙刀一錯。

再次攻來。

緋狐沒再退。

菜刀直接迎上。

鐺！

右手短刃被她震開。

另一柄刀從下方挑起。

緋狐側身。

衣擺被劃開一線。

她順勢旋身。

菜刀從對方眼前橫過。

刺客急忙後仰。

慢了一點。

面巾被刀尖挑開。

只裂了一角。

還看不清臉。

刺客立刻往後撤。

緋狐卻已經貼上。

「想走？」

菜刀劈下。

那人用短刃硬接。

鐺！

刀身一震。

緋狐第二刀緊跟著來。

依然沒有什麼漂亮刀路。

就是砍。

像真屠戶剁骨。

一下。

再一下。

厚重菜刀本來就不適合細巧變招。

緋狐乾脆把這件事用到底。

刺客連擋數下。

虎口開始發麻。

最後一次交擊。

緋狐忽然鬆力。

對方短刃落空。

她菜刀往下一轉。

刀背重重敲在他腕骨。

短刃落地。

另一隻手剛抬。

緋狐抬腿一踹。

人直接撞上院牆。

還沒站穩。

菜刀已經飛來。

篤！

刀鋒釘進牆面。

正好卡在他耳旁。

再偏一寸。

就是腦袋。

刺客僵住。

緋狐已經走到面前。

「別動。」

「今天這刀真不長眼。」

她伸手。

一把扯住對方面巾。

刺客猛地偏頭。

緋狐更快。

刷——

黑布落下。

緋狐手上的動作停住。

院子裡忽然安靜得很。

她看著眼前那張臉。

一時甚至沒有說話。

那張臉她見過。

而且不只見過。

她記得那張臉死前的樣子。

記得那口氣怎麼斷。

記得黑箋怎麼收。

記得第一瓣七宴花帖，就是從這個人身上翻出來的。

刺客靠在牆邊。

也看著她。

緋狐慢慢瞇起眼。

連方才玩笑似的神情都消失了。

「……羅文徵？」

對方沒有回答。

只是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緋狐站在原地。

又看了一遍。

眉骨。

鼻梁。

嘴角。

甚至連幾處她記得的細小特徵都在。

不可能。

她親手殺的人。

不會認錯。

可現在。

羅文徵正站在她面前。

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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