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20〈一名還一名〉

院中燈火搖得厲害。

蘇滅燼站在門前，煉獄刀橫在身側。

緋狐手持櫻緋月。

兩人之間，只隔十餘步。

前院仍有人交手。

皓令與鐵令正在收緊包圍，赤衣緹騎幾次試圖往後宅衝，都被硬生生截了回去。

慕容玄隱提著鎮山河守在正門。

他沒有往緋狐這邊靠。

這一場，他看得出來。

有人已經等很久了。

蘇滅燼先動。

腳下一踏。

煉獄刀由下往上斜撩。

熱浪幾乎與刀鋒同時撞來。

緋狐側身。

櫻緋月貼著刀背一帶。

鏘！

兩柄長刀擦出一串火星。

緋狐沒有硬接第二下。

身形一轉，藉著兩刀交錯的力道切進蘇滅燼右側。

櫻緋月從腰側掠出。

快。

短。

直取肋下。

蘇滅燼回刀。

鐺！

兩人同時退開。

第一回合，誰也沒佔到便宜。

蘇滅燼看了看自己袖口。

布料裂了一線。

「比上次快。」

緋狐甩了一下刀。

「你倒是沒什麼長進。」

「嘴還是一樣硬。」

「你若只想聊天，我可以收刀。」

蘇滅燼笑了。

下一刻，煉獄刀猛然壓下。

烙骨勢。

刀勢一下變重。

熱意透過兩柄兵器撞進手臂。

緋狐才接第一刀，便感到掌心一麻。

蘇滅燼沒有停。

第二刀。

第三刀。

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

不像單純劈砍。

那股內息沿著刀身一層層滲進來，彷彿真要隔著櫻緋月燒進骨頭。

緋狐連退三步。

第四刀落下之前，突然將刀一斜。

她沒有再擋。

櫻緋月貼著煉獄刀滑開。

身子也跟著往旁邊一讓。

蘇滅燼一刀斬空。

緋狐已轉到他身後。

反身一刀。

蘇滅燼猛然回肘。

刀柄撞開櫻緋月。

緋狐順勢退去。

衣袂一旋。

落地時仍舊穩穩站著。

蘇滅燼轉過身。

「這才像妳。」

緋狐道：

「哪個我？」

蘇看著她。

唇角慢慢揚起。

「瑤玉丹。」

緋狐眼神沒有變。

「哦。」

蘇滅燼眉峰微動。

「瑤玉丹。」

「聽見了。」

「不記得？」

緋狐笑了一下。

「蘇大人年紀也不大，怎麼這麼愛重複說話？」

蘇沒有再答。

刀勢突然收窄。

一步逼近。

炙心勢。

這一次沒有方才那般猛烈。

刀卻更快。

每一下都逼向胸腹之間。

緋狐連封兩刀。

第三刀擦著衣襟掠過。

她身子往後一折，幾乎貼著刀鋒避開，櫻緋月同時自下往上切向蘇滅燼手腕。

蘇收刀。

兩人再次錯身。

蘇滅燼的聲音從她耳側落下。

「瑤玉丹。」

緋狐的刀慢了半拍。

很輕。

只有半拍。

蘇看見了。

刀鋒立刻回折。

鏘！

緋狐倉促架住。

整個人被震退兩步。

蘇滅燼笑了。

「還是記得。」

緋狐站穩。

沒說話。

「我還以為妳真的不在意了。」

蘇滅燼持刀逼近。

「丹瑤玉。」

一刀。

「瑤玉丹。」

再一刀。

「那時候他們叫妳哪個？」

緋狐擋。

退。

刀光一次比一次近。

「還是妳自己也記不清了？」

櫻緋月與煉獄刀重重撞在一起。

火星炸開。

緋狐臉上的笑已經沒了。

蘇滅燼看得更清楚。

所以他繼續。

「瑤玉丹。」

緋狐手腕一沉。

煉獄刀順勢壓下。

刀口擦過她肩側衣料。

只差一寸。

蘇滅燼笑意更深。

「果然。」

緋狐猛地推開刀鋒。

兩人同時後退。

她低頭看了一眼肩上被劃開的衣料。

又抬起頭。

「你很煩。」

蘇道：

「有用就好。」

「確實有用。」

緋狐承認得很乾脆。

反倒讓蘇滅燼停了一瞬。

「我聽見還是會不高興。」

緋狐握緊櫻緋月。

「會想起一些很爛的事。」

「會想砍人。」

蘇滅燼道：

「這不就夠了？」

「不夠。」

她抬眼。

「上次我聽見這個名字，想的是你怎麼會知道。」

「現在我只想知道——」

櫻緋月慢慢轉正。

「你還能叫幾次。」

蘇滅燼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下一刻。

兩人同時踏出。

刀聲驟密。

櫻緋月的刀路開始變了。

先前緋狐還在避。

這一次，她直接貼進煉獄刀最難展開的位置。

蘇滅燼一刀斬下。

緋狐側過肩。

刀鋒貼著髮絲掠過。

她的刀已經切向蘇腰間。

蘇回刀封住。

緋狐卻忽然鬆開半寸力道。

櫻緋月順著碰撞往下一沉。

下一瞬又從另一側翻起。

反身。

回斬。

鐺！

蘇滅燼第一次被逼退一步。

緋狐跟上。

第二刀。

第三刀。

沒有名字。

沒有聲勢。

都是最乾淨的快斬。

蘇滅燼連封數次。

腳步開始往院門方向退。

他眼神一冷。

刀鋒忽然收成一線。

穿髓勢。

一刀直刺。

角度極窄。

正好穿過櫻緋月回刀的空隙。

緋狐身子猛然一偏。

刀鋒擦過腰側。

她卻沒有完全退開。

左手直接按上蘇滅燼刀背。

借著那股衝力旋身。

櫻緋月從另一側橫切。

蘇抬臂。

袖口瞬間裂開。

一道血線浮現。

兩人拉開距離。

蘇低頭看了一眼手臂。

「妳開始急了。」

「嗯。」

緋狐點頭。

「想下班。」

蘇滅燼：「……」

下一瞬。

他猛然提刀。

內息驟然往刀身聚攏。

前幾勢殘留的灼熱像同時被壓回一處。

緋狐眼神一凝。

她見過這一刀。

柳汊渡。

爆滅勢。

蘇一刀劈下。

緋狐沒有硬碰。

身形向旁疾掠。

轟！

刀勢砸在石板上。

碎石四散。

緋狐才落地，第二刀已經追到。

她抬刀格住。

砰！

整條手臂一震。

腳下往後滑出數尺。

蘇滅燼沒有讓她喘。

第三刀直接壓來。

緋狐咬住牙。

櫻緋月斜架。

兩股刀勢撞開。

她藉著那股力量往後翻身。

落地時，蘇滅燼已經逼到面前。

「瑤玉丹。」

又來。

緋狐瞳孔微縮。

蘇滅燼的刀已經斬下。

她仍舊慢了一瞬。

鏘！

櫻緋月被震開。

刀鋒逼近頸側。

蘇滅燼眼底已經有了笑。

緋狐卻也笑了。

那一瞬。

蘇忽然覺得不對。

太近了。

近到緋狐根本沒打算把刀收回來。

她直接鬆開右手。

櫻緋月往下墜。

蘇滅燼視線本能跟了一瞬。

緋狐左手已經接住刀柄。

反握。

從下往上一撩。

蘇急忙後撤。

刀鋒仍在他胸前劃開一道長痕。

不深。

卻逼得他整個人退出三步。

緋狐重新換回右手握刀。

「抓到你了。」

蘇滅燼臉色終於沉下。

「妳故意的？」

「哪有。」

緋狐笑得很無辜。

「我是真的會被影響。」

「只是你每叫一次，我就多習慣一點。」

蘇滅燼沒有說話。

緋狐晃了晃櫻緋月。

「再叫啊。」

另一邊。

赤衣緹騎已經撐不住了。

慕容玄隱一鐧撞開兩柄刀。

身後皓令立即補上。

兩名鐵令一左一右壓住退路。

剩下的人想往牆上走。

蒼鶻的箭已經封住屋脊。

青鴴守著後宅。

沒有一個人能真正碰到被安置在裡面的人。

慕容掃了一眼院中。

「放下兵器。」

沒人動。

慕容抬起鎮山河。

「最後一次。」

前排幾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先把刀扔下。

第一聲。

第二聲。

接著便是一片兵器落地的聲響。

還想反抗的，被皓令與鐵令直接按倒。

前院逐漸靜了。

只剩最後兩把刀。

蘇滅燼也聽見了。

他知道自己帶來的人已經沒了。

緋狐道：

「蘇大人。」

「你的人都躺了。」

蘇沒回頭。

「所以呢？」

「投降啊。」

「妳覺得可能？」

「也是。」

緋狐點點頭。

「你這人看起來挺愛面子。」

蘇滅燼忽然將煉獄刀橫到胸前。

氣息再次變了。

這一次。

連遠處的慕容都抬眼看了過來。

刀身周圍的熱意開始往內收。

沒有爆滅勢那般向外炸開。

所有灼熱都被壓在刀上。

壓得越來越沉。

緋狐臉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她第一次看見這一勢。

蘇滅燼低聲道：

「煉獄刀。」

最後一勢。

焚燼勢。

一步。

刀出。

沒有火。

沒有巨響。

緋狐卻感到整條刀路都像被那股灼熱吞了進去。

她退。

蘇跟。

再退。

刀鋒始終貼著櫻緋月。

緋狐每接一次，虎口便更麻一分。

第三次交擊。

櫻緋月幾乎被壓到肩側。

蘇滅燼忽然開口。

「瑤玉丹。」

緋狐眼神還是動了。

蘇的刀也在同一瞬間往前送。

可這一次。

緋狐沒退。

她直接迎了上去。

櫻緋月偏開刀鋒。

焚燼勢擦著她身側掠過。

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到衣料被熱氣捲起。

緋狐貼進蘇滅燼懷中。

蘇瞳孔一縮。

太近。

煉獄刀已經來不及回。

緋狐與他錯身而過。

第一刀。

切過腿後。

蘇滅燼身形猛然一晃。

右腿直接跪了下去。

他咬牙回刀。

緋狐反身。

第二刀。

另一側。

蘇整個人重重跪倒。

煉獄刀插在地上，才勉強沒有趴下。

院裡徹底安靜。

緋狐站在他背後。

刀尖往下。

血沿著櫻緋月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蘇滅燼低頭。

試著站。

兩條腿卻根本使不上力。

他猛地回頭。

「妳——」

緋狐看了一眼他的腳。

「啊。」

「好像砍到腳筋了。」

語氣十分平靜。

蘇滅燼死死盯著她。

緋狐攤了攤手。

「相殺嘛。」

「刀劍不長眼。」

青鴴站在遠處。

沉默。

慕容也沉默了一下。

最後還是慕容先開口。

「綁。」

兩名鐵令立即上前。

蘇滅燼還想抬刀。

慕容直接一腳踩住煉獄刀。

鎮山河往旁邊一橫。

「夠了。」

蘇抬頭看他。

慕容道：

「你今晚率人襲擊天衡臨時據點。」

「意圖殺害本案活證。」

「你的人也都在。」

他看了一眼滿院被按住的赤衣緹騎。

「蘇滅燼。」

「你歸明。」

鐵鏈扣上雙腕。

又纏住上臂。

蘇被硬生生架起來。

兩腿拖在地上。

他臉色難看到極點。

緋狐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忽然轉身。

「等等。」

慕容皺眉。

「又怎麼？」

「我想起一件事。」

她走進正屋。

沒多久又出來。

手上多了一支毛筆。

還有一小碟墨。

青鴴一看就知道她要幹什麼。

「緋狐。」

「一下。」

「妳別——」

「很快。」

緋狐已經蹲到蘇滅燼面前。

蘇盯著她手裡的筆。

「妳敢。」

緋狐笑了。

「我有什麼不敢的？」

她用筆尖沾墨。

蘇立刻偏頭。

兩名鐵令下意識把他按住。

慕容看見這一幕，張了張嘴。

最後什麼也沒說。

緋狐捏住蘇滅燼下巴。

「別亂動。」

「字會醜。」

「滾。」

「兇什麼。」

她提筆。

第一筆。

第二筆。

蘇滅燼額頭上很快多了三個大字。

蘇阿奴。

青鴴：「……」

蒼鶻剛從屋頂下來。

一看。

也停住。

聞疏雨從後院走出來，遠遠看了半天。

「寫什麼？」

緋狐退後一步。

很滿意地欣賞自己的作品。

「新名字。」

蘇滅燼臉色鐵青。

「緋狐。」

「嗯？」

「我早晚殺了妳。」

「蘇阿奴。」

「……」

「以後你就叫這個了。」

緋狐晃了晃毛筆。

「記牢些。」

蘇滅燼死死瞪著她。

緋狐笑得很開心。

「怎麼？」

「不喜歡？」

她俯下身。

聲音輕了一點。

「別人替你取的名字。」

「你不是最喜歡嗎？」

蘇滅燼的神情一下僵住。

緋狐看了他片刻。

站直。

把毛筆往桌上一放。

「帶走吧。」

慕容看了看蘇額頭上的三個字。

又看緋狐。

緋狐一本正經。

「私人贈送。」

慕容閉了閉眼。

「押走。」

皓令忍著笑。

幾名鐵令則乾脆低頭做事。

蘇滅燼被架出院門時，緋狐還站在後面。

「蘇阿奴。」

蘇沒有回頭。

緋狐提高了一點聲音。

「慢走啊。」

青鴴終於忍不住。

「妳夠了。」

緋狐轉過身。

「我忍他很久了。」

「看得出來。」

「妹妹也想加幾筆？」

青鴴直接走開。

「我去看後院。」

「哈哈哈哈！」緋狐笑著把櫻緋月收入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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