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22〈借名〉

中午後，花渡城的日頭正盛。

緋狐把人帶回了天衡司在花渡的臨時據點。

那身屠戶衣還沒換。

圍布上沾著肉市的油污，袖子捲到手肘，手裡甚至還提著那把缺了一小口的菜刀。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她身後那個被綁住雙手的男人。

皓令開門時，看清那張臉，整個人停了一下。

「……羅文徵？」

緋狐把菜刀往桌上一擱。

「你也覺得像吧。」

屋裡很快安靜下來。

慕容玄隱從內間走出。

青鴴也在。

她第一眼看見那男人時，眉頭立刻皺起。

又看向緋狐。

「妳確定？」

「我親手殺的。」

緋狐扯下腰間那塊油布。

「就是因為確定，才把他帶回來。」

男人被鐵令按在椅子上。

直到此刻都沒有再反抗。

慕容站在他面前，看了那張臉很久。

「姓名。」

男人沒回答。

緋狐拉了張椅子過來，反著坐下。

雙臂搭在椅背上。

「問你呢，羅大人。」

那人抬眼看她。

「妳知道我不是。」

「我知道。」

緋狐笑了一下。

「可這張臉實在太討厭了。」

青鴴在旁邊道：

「先卸。」

緋狐搖頭。

「卸不乾淨。」

慕容看向她。

緋狐伸手，在男人下頜、耳後幾處摸了摸。

「骨相動過。」

「鼻梁墊過，眉骨修過，下巴也有東西。」

她捏住對方的臉往側邊轉了一點。

「這張臉不是今天貼上去的。」

「養很多年了。」

男人終於開口。

「七年。」

屋裡幾人的視線同時落到他身上。

緋狐鬆開手。

「七年？」

「七年前開始做。」

男人道。

「一點一點改。」

「不能一次改得太多，會讓熟人看出來。」

慕容問：

「誰要你做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

「七宴。」

緋狐臉上的玩笑慢慢收了些。

「羅文徵自己知道？」

「知道。」

「他花的錢。」

答案落下。

青鴴已經明白了。

「替身。」

男人點頭。

真正的羅文徵還活著時，就已經替自己準備了一個羅文徵。

臉要像。

身形要近。

走路姿勢要學。

聲音也要改。

琴宴的人教他羅文徵說話時的輕重、停頓，甚至連笑聲都練過。

花宴慢慢動他的臉。

名宴讓他習慣那個名字。

憑宴則替他準備能夠使用的文書。

偶爾真正的羅文徵需要出現在另一處。

替身便去。

需要有人證明羅文徵某日正在城南。

他也去。

有些不值得羅文徵親自露面的買賣，由他出面。

時間久了。

連部分常往來的人都不一定分得清。

慕容問：

「為何需要做到這種程度？」

男人平靜道：

「怕死。」

緋狐笑了一聲。

「確實像他。」

男人看她。

「他知道自己得罪的人多。」

「官面上的，江湖上的，都有。」

「所以替自己多留一條命。」

青鴴道：

「結果還是死了。」

男人沒有回答。

緋狐接道：

「死在我手上。」

她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那你呢？」

「按理說，羅文徵一死，你也沒用了。」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才道：

「最初我也這麼想。」

羅文徵死後，七宴並沒有把這個替身處理掉。

原因很簡單。

太可惜。

一張做了七年的臉。

一副練了七年的聲音。

再加上一整套已經能在官面上使用的身份。

真正的羅文徵死了。

這些東西卻還能繼續用。

慕容問：

「他的死訊不是秘密。」

「所以才好用。」

男人答得很快。

「沒人會查一個死人。」

屋裡靜了一瞬。

緋狐眯起眼。

男人看向她。

「尤其易水。」

「你們的黑箋收了命。」

「人死了。」

「案子也結了。」

緋狐沒有說話。

男人繼續道：

「以後有人再用羅文徵的舊印、舊線、舊交情做事，就算偶爾留下痕跡——」

「誰會先想到，是羅文徵還在走？」

青鴴神色冷了些。

「所以你們反過來拿死人躲易水。」

「對。」

男人道。

「死人最好用。」

「尤其是被易水確認死掉的人。」

緋狐忽然笑了。

笑意卻沒到眼裡。

「挺聰明。」

男人看著她。

「不是我想的。」

「我知道。」

緋狐道。

「你要有這麼聰明，今天也不會被我拿菜刀砍回來。」

「……」

慕容沒有理她。

「最近你替誰做事？」

男人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上面一直都是一層一層下來。」

「我只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以誰的名字出現，東西送去哪。」

「真正下令的人，我沒見過。」

慕容又問：

「擺渡人呢？」

男人搖頭。

「沒見過。」

緋狐盯著他。

沒有看出說謊的跡象。

蘇滅燼一倒。

擺渡人又失蹤。

七宴剩下的人顯然已經開始自行斷線。

連底下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替誰辦事。

慕容問：

「那你今天為什麼出現在肉市？」

男人沉默片刻。

「找東西。」

「什麼東西？」

「一份舊路引。」

「誰的？」

「死人。」

屋裡幾人同時抬眼。

男人似乎知道已經藏不住了。

索性繼續。

「最近上面在收舊身份。」

慕容皺眉。

「什麼叫收？」

「以前做過、現在還能用的。」

「死了的。」

「失蹤的。」

「離開花渡很多年，沒人會回來的。」

「只要官面上的東西還通，就先收回來。」

青鴴道：

「重新給別人用？」

「有些是。」

「有些還沒決定。」

緋狐問：

「為什麼偏偏現在？」

男人看了她一眼。

「蘇滅燼沒了。」

「柳汀別院也沒了。」

「很多路都斷了。」

「名字帶得走。」

這句話讓緋狐安靜了一下。

人帶不走。

園子帶不走。

官倉也帶不走。

可一套已經被洗乾淨、能在官面行走的身份，可以。

只要換張臉。

換個人。

便又能活一次。

羅文徵就是最現成的例子。

慕容走到桌前。

「今晚你本來還要做什麼？」

男人沒立即回答。

鐵令往前一步。

他才道：

「送東西。」

「去哪？」

「南城一家客棧。」

「送什麼？」

「不知道。」

緋狐挑眉。

「你連自己送什麼都不知道？」

「封著的。」

「在哪？」

男人看向自己外衣。

鐵令立即搜了一遍。

最後從內襟夾層裡拆出一個扁平布包。

不大。

以細線密密纏住。

外面沒有字。

慕容沒有立刻拆。

「交給誰？」

「不知道。」

「又不知道？」

男人道：

「我只認暗語。」

緋狐來了精神。

「說。」

男人停了一下。

「進客棧以後，不問人。」

「先找店小二要一壺最便宜的茶。」

「等有人過來添第二次水。」

「我問一句——」

他抬起頭。

「舊客還住原房？」

緋狐看著他。

「然後？」

「對方若答：『房沒換，人換了。』」

男人看向桌上的布包。

「就把東西給他。」

屋裡安靜片刻。

緋狐忽然笑了。

「這暗語誰想的？」

男人搖頭。

「不知道。」

「挺有七宴的味道。」

青鴴看向布包。

「現在去抓？」

慕容沒有立即回答。

緋狐已經先伸手，把布包推回桌子中央。

「抓什麼？」

青鴴看她。

「接頭的人。」

「抓一個有什麼用。」

緋狐道。

「他今晚沒拿到東西，後面的人就知道出事了。」

慕容看向她。

「妳想去？」

緋狐沒回答。

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

粗布衣。

油圍裙。

滿身肉市味。

她皺了皺鼻子。

「這身不行。」

青鴴已經知道她在想什麼。

「妳又要換？」

緋狐站起來。

順手拎起桌上的茶壺。

替自己倒了一杯。

「人家都說了。」

她拿起茶杯。

低頭吹了吹。

「要等店小二添第二次水。」

她喝了一口。

又笑起來。

「那總得有人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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