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19〈滅證〉

柳汀別院被封後的第二夜，花渡城比往常安靜了些。

街上依然有燈。

酒樓照開，畫舫照走，南河上的船也照樣來往。

可一些平日總有人進出的門，今夜已經關了。

幾間商號忽然歇業。

兩處水巷連燈都沒點。

連替七宴跑腿的幾個中間人，也像一夜之間聞到了什麼味道，各自縮了起來。

柳汀別院救出的人，被暫時安置在天衡司設於花渡的臨時據點。

地方不算大。

前後兩進院子，外牆高，後面沒有水路，只有一道窄門通往另一條巷子。

慕容玄隱把能調來的人手全壓在附近。

院內有明衡。

院外也有。

皓令、鐵令輪班看守，進出的人都要驗過。

救出的人暫時分住在後院。

有人剛吃完東西。

有人已經睡下。

也有人到現在仍不敢把房門關死。

聞疏雨沒有催。

她只讓人把燈留著。

緋狐坐在前院石階上。

手裡拿著一只小酒壺。

沒喝多少。

只是偶爾抿一口。

她已經卸掉那張老婆婆的臉。

灰白髮套也扔回箱子裡。

今晚穿的是自己慣常的衣服。

櫻緋月斜靠在柱邊。

青鴴從屋裡出來時，看見她還坐在原處。

「妳不睡？」

緋狐晃了晃酒壺。

「睡不著。」

「因為擺渡人？」

「一半。」

「另一半呢？」

緋狐往後院看了一眼。

「裡面那些人。」

青鴴在她旁邊坐下。

「聞疏雨說，大部分都沒有大礙。」

「我知道。」

「那妳還看什麼？」

緋狐想了一下。

「她們今天問我很多次，明天會不會又被送回去。」

青鴴安靜了一會兒。

「不會。」

「我也是這麼說。」

緋狐笑了笑。

「可她們不一定信。」

青鴴道：

「等幾天就會信了。」

緋狐轉頭看她。

「妹妹偶爾也會說很好聽的話嘛。」

青鴴面無表情。

「酒給我。」

「不給。」

「那就少喝。」

「管得真多。」

「我是怕妳等下又亂來。」

緋狐正想反駁。

前門方向忽然傳來三下輕叩。

兩短。

一長。

院內幾名明衡立刻抬頭。

這是外哨的暗號。

慕容玄隱從正屋走出來。

「誰？」

門外很快有人低聲回答。

「北巷。」

「有人在換哨。」

慕容眉頭一沉。

「我們的人？」

「不是。」

一句話落下。

院子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青鴴已經走到牆邊。

緋狐也放下酒壺。

聞疏雨從後院出來。

「怎麼了？」

慕容沒有回頭。

「有人摸進來了。」

聞疏雨第一反應便是看向後院。

「衝那些人來的？」

「八九不離十。」

緋狐伸手提起櫻緋月。

「擺渡人？」

慕容搖頭。

「他現在最該做的是跑。」

緋狐眼神微微一動。

「那就只剩一個人了。」

青鴴也想到了。

「蘇滅燼。」

院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慘叫。

很快。

又沒了。

下一瞬。

東牆外亮起火光。

不是大火。

只是有人把一只火罐砸上牆頭。

火油順著瓦面往下流。

同一時間，西側也傳來兵器碰撞。

慕容當即道：

「後院別動。」

「兩名鐵令守人。」

「其餘跟我。」

話音才落。

前門已經轟然一震。

門閂沒斷。

第二下又到了。

砰！

整扇門向內彎了一寸。

皓令拔刀。

「有人撞門！」

慕容提起鎮山河。

「開。」

皓令愣了一下。

「首座？」

「讓他們進。」

慕容走到院中。

「堵在門外不好抓。」

第三下撞擊還沒落。

明衡自己把門打開了。

外頭的人顯然也沒料到。

最前方兩名赤衣人動作一滯。

慕容已經踏出一步。

鎮山河橫掃。

「破！」

沉鐧擦過門框。

第一人連刀帶人被撞飛出去。

第二人急忙向旁閃。

後面的人立刻散開。

巷子不寬。

十餘名赤衣緹騎與黑衣死士擠在兩側屋簷與牆根。

再後方還有人。

很多。

慕容看了一眼。

「敢在花渡城裡打天衡司。」

「膽子不小。」

沒有人回答。

一道聲音卻從更遠處傳來。

「慕容首座說笑了。」

熟悉。

冷。

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緋狐站在院內，眼神頓時沉下。

巷尾的人群慢慢分開。

蘇滅燼走了出來。

赤衣。

繡春刀。

神情與柳汊渡那夜沒有太大差別。

甚至還笑了一下。

「天衡司在花渡的手，伸得太長了。」

慕容看著他。

「蘇統領半夜帶人撞我門。」

「還有心情說這個？」

「有人被非法拘禁。」

蘇滅燼道。

「本官來帶走。」

慕容冷笑。

「誰？」

「柳汀別院的人。」

「證據？」

「玄廷尉正在查。」

「查什麼？」

蘇滅燼沒有答。

慕容道：

「查她們怎麼被抓？」

「怎麼換名？」

「怎麼改貌？」

「還是查妳們怎麼把人送進官倉的帳？」

蘇滅燼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慕容繼續道：

「今日人歸明衡。」

「誰也帶不走。」

蘇滅燼抬眼。

「那便沒得談了。」

他右手按上刀柄。

同一瞬間。

屋簷兩側的人動了。

第一批人沒有衝正門。

全往側牆去。

目的很明顯。

後院。

青鴴早已守在那裡。

第一個人剛翻上牆。

她的劍鞘便從下方撞中腳踝。

人失去平衡。

還沒落地，青鴴已經一掌推在胸口。

整個人倒飛回巷外。

第二人從另一側落下。

青鴴轉身。

長劍出鞘半寸。

寒光一閃。

對方手中的短刀直接被削斷。

「退。」

那人沒退。

反而從袖中甩出兩枚暗器。

青鴴側身避開。

下一瞬已近到身前。

劍柄重重撞中下頜。

人應聲倒地。

再後面的人沒敢立即跳。

蒼鶻不在院裡。

可屋頂上很快傳來弓弦震響。

一支箭釘進瓦縫。

正好卡在第三人手掌前。

那人猛地縮手。

遠處屋脊。

蒼鶻已經回來了。

她沒有現身。

只有聲音落下。

「再翻。」

「下一支不是瓦。」

前院也已經打成一片。

赤衣緹騎很熟悉官面圍捕。

明衡也一樣。

兩邊一碰，完全不像普通江湖混戰。

有人封門。

有人切角。

有人專盯持弩者。

有人掩護後排往內壓。

慕容一個人站在正中。

鎮山河每一次落下，都硬生生把最前面的攻勢砸散。

皓令與鐵令則從兩側補上。

沒有讓任何一批人真正衝進後院。

可蘇滅燼沒有動。

他一直站在門外。

看著。

等著。

緋狐也沒有動。

她靠在前院廊柱旁。

櫻緋月已經握在手裡。

刀仍在鞘中。

兩人的視線隔著混戰撞在一起。

蘇滅燼先笑了。

「又見面了。」

緋狐也笑。

「蘇大人最近很忙嘛。」

「都是妳害的。」

「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只是做生意。」

蘇滅燼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刀。

「今日終於不扮人了？」

緋狐低頭看了看自己。

「你喜歡哪一個？」

「書生？」

「琴女？」

「還是老婆婆？」

蘇滅燼道：

「我只記得一個。」

緋狐眼底的笑意淡了一點。

蘇沒有說出口。

還不到時候。

他只是慢慢拔出刀。

刀身離鞘。

赤紅反光在夜色裡拉出一道細線。

緋狐的拇指也頂開櫻緋月刀鍔。

鏘。

一聲很輕。

櫻緋月露出寸許寒鋒。

前院的喊殺聲似乎一下遠了些。

後院。

聞疏雨已經把房門全部關上。

她沒有讓被救的人往外看。

只留下兩盞燈。

其中一名女子問：

「他們又來抓我們？」

聞疏雨蹲下。

「今晚別出去。」

「會不會——」

「不會。」

她答得很快。

「外面有人擋著。」

有人仍然發抖。

聞疏雨便把一碗溫水遞過去。

「喝一口。」

「別聽聲音。」

「等門開的時候，我會先進來。」

她說完站起身。

手卻在門栓上停了一下。

外頭刀兵聲很近。

近到木門都在微微震。

可那兩名守後院的鐵令沒有退。

青鴴也還在牆外。

聞疏雨便把手收了回來。

慕容又砸翻一人。

回頭時，正好看見蘇滅燼與緋狐。

「緋狐！」

緋狐沒有回頭。

「知道。」

「別追出去。」

「我知道。」

蘇滅燼笑道：

「怕了？」

緋狐終於把櫻緋月完全抽出。

長刀落在身側。

刀尖斜向地面。

「蘇大人。」

「你今天是來滅口的。」

蘇沒有否認。

「活證太多。」

「麻煩。」

緋狐眼神徹底冷下。

「所以都要死？」

「死人比較安靜。」

「確實。」

緋狐點了一下頭。

「我也這麼覺得。」

蘇滅燼笑意加深。

「那妳應該懂我。」

「懂啊。」

緋狐抬刀。

櫻緋月的刀鋒在燈下泛出一線冷光。

「所以才想砍你。」

兩人之間還隔著十幾步。

中間仍有人交手。

可周圍的人已經開始本能地往兩旁退。

赤衣緹騎知道蘇滅燼的刀。

明衡也知道緋狐手裡那把櫻緋月。

沒有人想站在這兩把刀中間。

蘇滅燼一步踏進院中。

刀勢隨著步伐慢慢壓低。

熱意沿刀身透出。

地上的碎葉輕輕捲起。

緋狐也往前一步。

她沒有再笑。

握刀的手很穩。

那張用了十幾張假臉、十幾種聲音、十幾個名字走到今天的臉，此刻乾乾淨淨。

蘇滅燼看著她。

「這次不用青鴴救妳？」

緋狐道：

「你先活到她有空再說。」

蘇的目光越過她。

青鴴正從側牆落回院內。

看見兩人已經對上。

她沒有過來。

只把最後一名試圖闖後院的人按倒。

然後抬眼。

緋狐也在那一刻微微側過臉。

兩人視線交會。

青鴴沒說話。

只點了一下頭。

緋狐重新看向蘇滅燼。

刀鋒微抬。

蘇也將煉獄刀橫到身前。

院內燈火晃動。

兩道刀光在夜色裡遙遙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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