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18〈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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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柳汀別院後門開得很早。

天色還沒完全暗，裡頭已經有人來回搬水、送衣、換燈。

今晚有人看貨。

所以後宅裡的人得重新收拾一遍。

緋狐便是趁這個時候進去的。

她這次老得很徹底。

灰白頭髮鬆鬆盤在腦後，額角細紋一道壓著一道，眼皮微垂，嘴角也做得有些塌。兩頰刻意削薄，膚色黯了些，手背與指節添上淡褐斑痕。

身上的褐衣洗得發白，腰微微佝著。

走路慢。

說話也慢。

竹籃裡放著梳篦、脂粉、布巾，還有幾盒聞疏雨照著花宴用品配出的尋常妝藥。

青鴴站在她身後看了半晌。

「再低一點。」

緋狐把腰彎得更下去。

「這樣？」

聲音一出口，已經沙啞蒼老。

青鴴皺眉。

「太老。」

緋狐又直了一點。

「妹妹真難伺候。」

「現在別叫妹妹。」

「哦。」

緋狐立刻換回老太太語氣。

「姑娘說得是。」

青鴴：「……」

旁邊的蒼鶻忍不住偏開臉。

聞疏雨則只管檢查她竹籃裡的東西。

「這盒擦臉。」

「這盒遮疤。」

「這個別碰眼睛。」

她又將一小包粉末壓到最底下。

「如果裡面有人剛被用了鎮神的藥，眼神會散，手腳也會慢。」

緋狐問：

「能看出來？」

「看眼睛，摸脈，再聞茶。」

聞疏雨抬眼。

「妳別亂試。」

「我像會亂來的人嗎？」

三個人一起看她。

緋狐沉默了一下。

「好嘛。」

安排早已說好。

緋狐先進。

青鴴守後宅近處。

蒼鶻看水路。

聞疏雨留在外圍，一旦有人被帶出來，立即確認用藥與改貌痕跡。

再遠些。

慕容玄隱已帶著明衡等候。

緋狐只需要做兩件事。

確認人真的在裡面。

確認從哪裡能把人帶出來。

她提起竹籃。

「走了。」

後門守衛只看了她兩眼。

「哪來的？」

緋狐佝著腰。

「花宴那邊叫老婆子來的。」

「做什麼？」

她抬了抬竹籃。

「不是說今晚有人看人？」

「總不能披頭散髮見客吧。」

守衛往籃子裡翻了翻。

都是熟悉的東西。

脂粉。

梳子。

藥膏。

布巾。

沒看出問題。

「快點。」

「欸。」

緋狐慢吞吞跨過門檻。

一進後院，她便聞到了。

花宴的味道。

遮膚色的粉。

壓舊痕的藥。

還有一股極淡的安神香。

聞疏雨查得沒錯。

這地方長期有人被整理、改貌，再送出去。

帶路的婦人腰上掛著一串鑰匙。

一路走，一路交代。

「先梳東邊。」

「那些今晚可能要看。」

「嘴碎的別搭理。」

緋狐慢慢問：

「姑娘們都住這兒？」

婦人回頭瞪她。

「妳只管梳頭。」

「欸。」

緋狐低下頭。

再沒多問。

第一間房裡坐著幾名女子。

年紀不一。

衣服都很乾淨。

有的剛洗過臉。

有的眉形已經被重新修過。

其中一人耳後還留著淡淡的藥痕。

門一開，幾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帶路婦人道：

「坐好。」

沒人動。

她又罵了一聲。

緋狐才慢慢擺手。

「行了。」

「姑娘家梳頭，妳杵在這裡，她們更不自在。」

婦人不耐煩地看她。

「快點。」

門關上。

腳步走遠。

緋狐把竹籃放下。

屋裡依舊沒有人說話。

她走到最近的一名女子身後。

拿出木梳。

「低頭。」

女子沒有反應。

緋狐又說了一次。

「婆婆替妳梳。」

女子這才慢慢低下頭。

木梳從髮間穿過。

一下。

緋狐看見她頸後有一小塊膚色比旁邊淺。

像原本有什麼痕跡，被藥一點一點磨掉了。

她沒有立刻問。

只是把那一撮打結的髮慢慢梳開。

過了一會兒。

「妳叫什麼？」

女子沉默片刻。

才說出一個名字。

緋狐嗯了一聲。

梳子仍在往下走。

「婆婆問的是妳原來的名字。」

女子整個人僵住。

屋裡其他人也抬起頭。

緋狐沒有看她們。

只繼續梳頭。

「原來的。」

「爹娘叫的。」

「被帶來以前用的。」

很久以後。

身前的人才重新開口。

聲音很輕。

這一次，說的是另一個名字。

緋狐手上的梳子停了一下。

「這才對。」

她繼續問：

「哪裡人？」

女子說了地方。

「怎麼來的？」

「有人說介紹活做。」

「後來呢？」

「喝了東西。」

「醒來就在船上。」

旁邊有人忽然開口。

「我是被賣的。」

緋狐轉頭。

另一名女子坐在牆邊。

「家裡欠了錢。」

「他們說只是去幫傭。」

「到了這裡，就讓我換名字。」

再旁邊。

又有人出聲。

「我是回娘家路上被帶走的。」

「我是在碼頭。」

「我在客棧喝過一碗茶。」

聲音一個接一個響起。

沒有人失憶。

也沒有人真的忘記自己的名字。

她們只是很久沒有機會說。

緋狐放下木梳。

「都記得自己從哪裡來？」

有人點頭。

有人直接說出家鄉、街巷、家人的名字。

還有人說起被帶來之前穿什麼衣服，身上原本有什麼疤，頭髮原來有多長。

清清楚楚。

緋狐聽著。

沒有急著打斷。

等屋裡重新安靜下來，才問：

「這裡的人都被改過樣子？」

一名女子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些。」

「有人只是換妝。」

「有人把痣弄淡。」

「還有人天天擦藥。」

「說這樣比較好賣。」

緋狐眼神靜了一瞬。

「擺渡人來過嗎？」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人點頭。

「來過。」

「什麼樣？」

「灰衣。」

「年紀不小。」

「他每次來，都有人會被帶走。」

「今日呢？」

「下午來過。」

緋狐抬眼。

「還在？」

沒人知道。

她點了點頭。

沒再追問。

走到窗邊。

推開一條縫。

順手將竹籃裡一塊事先備好的布搭上窗角。

像老太太嫌屋裡悶，隨手晾東西。

外頭屋脊上。

蒼鶻看見了。

緋狐沒有立刻出去。

她又去了另外幾間房。

有人清醒。

有人明顯被餵過藥，坐在床沿反應遲鈍。

有人手腕還留著捆綁痕。

有人臉上的粉厚得連原本膚色都看不清。

緋狐一間一間看。

沒有逐個問完。

只確認她們知道自己是誰。

知道自己怎麼來。

也知道這裡的人對她們做過什麼。

最後一間房門關上時，她在走廊停了一下。

身後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

「婆婆。」

緋狐回頭。

方才替她梳頭的女子站在門邊。

「妳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緋狐看了她一會兒。

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梳子。

「梳頭啊。」

女子沒有笑。

緋狐才又走回去。

壓低聲音。

「等會兒外面若亂起來。」

「蹲低。」

「別亂跑。」

「也別跟著這裡的人走。」

女子呼吸一滯。

「會有人來？」

「嗯。」

「誰？」

緋狐想了想。

「這次是能帶妳們出去的人。」

女子眼眶一下紅了。

緋狐抬手。

食指抵在唇前。

「安靜。」

「出去再哭。」

院牆外。

青鴴已經看見蒼鶻的信號。

她轉身往巷口退去。

沒多久。

消息傳到慕容玄隱手上。

慕容玄隱看了一眼前方別院。

「確定？」

青鴴道：

「確定。」

「裡面有人。」

「有用藥，也有改貌。」

慕容玄隱點頭。

身後皓令、鐵令已經散開。

前門。

側牆。

水口。

幾條退路同時被盯住。

慕容玄隱提起鎮山河。

「封。」

別院前門很快傳來喝聲。

「天衡明衡辦案！」

「開門！」

守門人還沒反應過來。

裡面已經有人轉身往後跑。

「快！」

「把人帶走！」

「燒東西！」

慕容玄隱沒有再等。

鎮山河直接砸上門閂。

轟然一聲。

木門往內撞開。

「進。」

皓令、鐵令迅速湧入。

有人試圖拔刀。

有人往帳房跑。

有人直奔後宅。

慕容玄隱一鐧橫掃，最先衝上來的兩人連兵器都沒握穩，便被震得摔回地上。

「活捉。」

他只說了兩個字。

後宅同時亂了。

緋狐聽見前院巨響，背便慢慢直了起來。

帶路婦人匆忙衝過來。

「妳還站著做什麼！」

「把人帶——」

話沒說完。

緋狐手裡的木梳已經敲在她腕骨上。

婦人吃痛。

下一瞬，緋狐掌緣落在她頸側。

人軟了下去。

緋狐伸手扶住她。

慢慢放到地上。

「年紀大了。」

「聽不得人吼。」

她摘掉灰白髮套。

黑髮散下一截。

臉上的皺紋還在。

整個人的氣勢卻已經完全變了。

屋裡的人怔怔看著。

緋狐回頭。

「都別出來。」

「等人進來接。」

話音才落。

門外便有一道白影掠過。

青鴴已經進了後院。

她先看地上的婦人。

再看緋狐。

「都在？」

「都在。」

「有人用了藥。」

「聞疏雨要進來。」

青鴴點頭。

轉身就走。

才兩步。

又回頭看了一眼緋狐的臉。

「妳這樣很怪。」

緋狐摸摸自己的皺紋。

「婆婆年輕時也是美人。」

青鴴直接走了。

聞疏雨很快進來。

她先去看那幾個反應最慢的人。

眼睛。

脈。

手指。

再聞桌上的茶。

「鎮神藥。」

「劑量不算重。」

「先別讓她們自己走太遠。」

她又逐個看那些被改過樣貌的人。

有人耳後的痣被淡化。

有人臉上長期敷過藥。

有人舊疤周圍的皮膚被磨過。

還有人髮色、眉形、膚色全被重新整理。

聞疏雨問得很簡單。

「原來有痣？」

「有。」

「什麼時候被弄掉？」

「來這裡以後。」

「這道疤原本多長？」

對方抬手比給她看。

「頭髮原來是這個顏色？」

「不是。」

都答得出來。

失蹤的經過也說得清楚。

聞疏雨看完最後一人。

轉頭對青鴴道：

「可以。」

青鴴問：

「確定？」

「嗯。」

「用藥、改貌、被帶來的時間都能對上。」

聞疏雨頓了一下。

「人又沒失憶。」

「她們自己就是證。」

這一句很簡單。

也夠了。

外頭的喊殺聲漸漸低下去。

蒼鶻一直沒有進院。

她仍留在最高處。

看水。

看牆。

也看那些試圖趁亂離開的人。

一道人影翻過西牆。

青鴴正好落在前方。

那人拔刀。

青鴴劍鞘一抬。

刀還沒完全出鞘，手腕便被撞開。

下一瞬，人已經被她一腳踢回牆內。

另一邊有人衝向小船。

蒼鶻的箭先到了。

箭釘在船板上。

離那人的手不到半尺。

他停住。

第二箭已經搭上弦。

沒敢再動。

慕容玄隱從前院一路壓進中庭。

皓令、鐵令分頭搜查。

能抓的抓。

能封的封。

有人想燒文書，火摺才點起來，便被鐵令一腳踢飛。

有人想從側門帶走幾名被販女子，才轉過廊角，就撞上青鴴。

不到片刻。

別院的動靜已經被壓住大半。

慕容玄隱走到後宅。

第一句便問：

「人呢？」

青鴴道：

「都在。」

「先送出去。」

慕容玄隱轉頭。

「皓令帶人護送。」

「鐵令留下搜院。」

「受過藥的先交聞疏雨。」

「其餘人今晚不急著問。」

「先讓她們吃東西。」

緋狐站在門邊。

聽到這句，抬眼看了他一下。

什麼都沒說。

人開始一個接一個被帶出後宅。

有人走得很快。

有人跨出門檻後，反而站住了。

像一時不知道外面是不是也有人等著把她們帶去另一個地方。

緋狐站在旁邊。

「出去。」

那名女子看她。

「真的？」

「真的。」

「不用換名字？」

緋狐看了她片刻。

「不用。」

女子這才往前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

「婆婆。」

緋狐挑眉。

「嗯？」

「我剛才說的那個名字……」

「哪個？」

她咬了咬唇。

說出自己的原名。

緋狐笑了一下。

「記得。」

「那是妳的。」

女子站了一會兒。

才轉身跟著明衡的人出去。

就在這時。

屋頂上的蒼鶻忽然喝了一聲：

「後水！」

所有人同時抬頭。

別院最深處，一道原本不起眼的小水門不知何時被打開。

一艘窄舟已經滑了出去。

船上只有幾道人影。

其中一人穿灰衣。

緋狐只看一眼。

神色就變了。

「擺渡人。」

蒼鶻長弓已滿。

箭破夜而去。

灰衣人猛地伏身。

箭擦過船側，釘進船尾。

窄舟劇烈晃了一下。

船夫卻沒有停。

前方水道極窄。

柳枝垂得很低。

船一鑽進去，視線立刻被切碎。

蒼鶻沿屋脊追出去。

第二箭搭在弦上。

卻遲遲沒有放。

再往前。

已經看不清人。

若硬射，只會射進夜色。

她最後收弓。

落在岸邊。

青鴴趕到時，只看見遠處水面還有一點被船槳攪亂的波紋。

「跑了？」

蒼鶻臉色不太好。

「有暗水道。」

「白天沒看見。」

緋狐也走到岸邊。

她臉上還留著老太太的妝。

安靜地看著那條水路。

慕容玄隱從後面過來。

「今晚先救人。」

緋狐沒回頭。

慕容玄隱又道：

「他能躲一次。」

「躲不了一輩子。」

緋狐這才笑了一聲。

「慕容首座。」

「嗯？」

「這句話最好是真的。」

慕容玄隱看著水面。

「明衡還在查。」

緋狐沒有接話。

她只是轉過身。

別院大門已經完全打開。

被關在後宅的人正一個接一個走出去。

有人仍穿著七宴替她們換上的衣服。

有人臉上還留著不屬於自己的妝。

有人耳後的痣被磨淡了。

有人手腕仍有繩痕。

可她們走出去時，都還記得自己叫什麼。

緋狐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才重新把灰白髮套拎起來。

青鴴問：

「還戴？」

「不戴了。」

緋狐把它塞進竹籃。

「老婆婆下工。」

青鴴看她一眼。

「明日呢？」

緋狐抬頭。

遠處水面早已看不見擺渡人的船。

「明日再找。」

她低頭，將那把替人梳過頭的木梳收好。

「今天先讓她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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