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02〈易水沉箋〉

樓中火燈未滅，卻已無人再敢唱曲。

風花樓後院的緋花被夜雨打落大半，水道裡浮著花瓣，也浮著薄薄血色。

緋狐與青鴴沒有出城。

她們沿水道向北走了兩里，在天亮以前進了一條少有人行的舊巷。

巷底有座無名水祠。

祠門低矮，門前石獅早被青苔吞去半張臉。屋簷常年滴水，牆上的鎮水彩繪褪得只剩幾道灰藍。附近船戶只當此處供著一位無人記得名號的河神，逢汛期偶爾來添炷香，從不知道祠後另有一道窄門。

門後便是易水台在花渡城的臨時據點。

祠中沒有神像。

正中供著一面積灰銅鏡，鏡面昏沉，照不清人影。鏡前擺著一張舊木案，案角留有水漬，木紋間卻乾淨得連一粒香灰也找不到。

青鴴將門閂落下，先去淨手。

她換過沾血的外衣，把櫻緋月與薄刃分別放在案前，這才從貼身暗袋裡取出黑箋。

緋狐坐在門檻旁，懷裡仍抱著那把斷成兩截的琵琶。

青鴴看了她一眼。

「妳怎麼帶來了？」

緋狐低頭看著懷裡的琵琶。

「它死得冤。」

青鴴沉默片刻。

「先覆命。」

她走到祠前井邊，雙手托住黑箋。

「暗衡青鴴、緋狐，黑箋已行，前來覆命。」

黑箋被她放入井中。

黑紙觸水，沒有浮。

一沉到底。

片刻後，祠中響起一聲極輕的翻頁聲。

木案上的命帳自行展開。

羅文徵三字仍留在頁上。

一道墨痕自名字下方緩緩橫過，末端凝成兩個小字。

已執。

黑箋所下的殺令已經完成。命帳裡仍留著羅文徵的名字、罪證與承案者，也將留下今夜如何驗明正身、由誰落下最後一刀。

青鴴垂首覆命。

「目標正身已驗。左手食指火傷，右膝舊疾，皆與命帳相符。」

「羅文徵死於櫻緋月。樓中護衛皆留命，無旁人死傷。其所用兵刃留在風花樓，掌櫃會在卯時前報官。」

她說完後，命帳沒有闔上。

祠中那盞燈忽然暗了一寸。

井中無風，水面卻起了細紋。

緋狐抬起頭，看見舊銅鏡裡多出一道黑影。

看不清面目，也看不見來路。

那影子像是一直都在，只是直到此刻，兩人才被允許知道他在。

青鴴立刻垂首。

「司判。」

緋狐也站起來，抱著斷琵琶低了低頭。

「老爺子真是越來越不當人了。」

青鴴眼角微動，壓低聲音。

「妳敢這樣說司判？」

「我說得很小聲。」

「他聽得見。」

祠中靜了一瞬。

緋狐咳了一聲。

「屬下是說，司判近來神通愈發高妙。」

銅鏡中的黑影沒有回應。

緋狐把斷琵琶暫時放到門邊，從袖中取出包好的硬帖，放到案前。

「羅文徵身上另有一物。」

她解開薄紙，露出帖上的七瓣花。

其中一瓣染成暗紅，上書一字。

名。

青鴴接著覆道：

「此帖藏於羅文徵貼身衣袋的夾層。內頁寫有『名宴候席，明夜戌正，鳴玉樓』，沒有受帖人，也沒有落款。」

「目前只能證明羅文徵與名宴有所往來。名宴是地方、人物或某種交易，尚不能定。此帖也不足以為任何人添名開箋。」

銅鏡中的黑影仍舊沉默。

命帳卻自行翻過一頁。

空白處先浮出一行墨字。

羅文徵遺帖：名宴。

下方又添一行。

去處：鳴玉樓。未明。

兩行字落定，帳頁仍然敞著。

司判終於開口。

「黑箋已結，命帳不闔。續查。」

青鴴低頭。

「青鴴領命。」

緋狐也收起笑意。

「緋狐領命。」

鏡中的水氣開始淡去。

緋狐等了一會兒，忽然將斷琵琶往前一擱。

「另有一事。」

青鴴眼皮微微一跳。

緋狐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帳單，一本正經地放到琵琶旁。

「此次入樓所用假身分、香料、衣飾、銀票與樓中打點，皆為出刃所需。另有琵琶一把，因目標反抗損毀。」

青鴴低聲道：「緋狐。」

緋狐不理她。

「能不能報帳？」

「妳拿自己的琴執行任務，還想走公帳？」

緋狐看向斷成兩截的琵琶。

「琵琶為易水台殉職。有功。」

青鴴一時無話。

水祠裡安靜得可怕。

她一時竟分不清，是司判的沉默更重，還是緋狐的膽子更大。

片刻後，銅鏡中落下一張窄墨箋。

墨箋輕得沒有聲音，端端正正落在斷琵琶上。

箋上只有一字。

報。

緋狐怔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看吧。」她把墨箋收進袖中，心滿意足道，「老爺子還是有人味的。」

青鴴低下頭，忍住了笑意。

銅鏡裡的黑影已經淡去。

命帳仍停在記有名宴的那一頁，沒有闔上。

兩人收回兵器時，天色已亮。

水祠後室存著花渡城近年送入易水台的零碎暗報。多半未達開帳標準，只按地名、人物與商號分冊封存。

依司判所留的「續查」，青鴴先取出鳴玉樓的舊錄。

鳴玉樓是城西一座私家酒樓，平日不掛招牌，只接熟客引薦。冊中所記不多，前後只有幾次深夜車馬與兩筆查不清來源的租契。

青鴴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住。

半年前，一名白衣曾扮作外地綢商，想憑銀子進鳴玉樓探路。門房收了銀子，仍將他擋在門外，只留下一句話。

名宴不接生客，無帖莫問舊名。

白衣查不到設宴者，也找不到第二張帖子，這條暗報便以「不明私宴」封在冊底。

青鴴將羅文徵身上的硬帖放到那行舊字旁。

兩處字跡不同，說的卻是同一場宴。

「名宴真的存在。」她道。

緋狐倚在桌邊，目光落在那句「莫問舊名」上。

「半年前不接生客。半年後，替人洗名的羅文徵帶著入場帖。」

「目前還不能證明兩件事有關。」

「所以要查。」

青鴴把舊錄與花帖分別包好。

「先查鳴玉樓，不入席。」

緋狐抱回斷琵琶，轉身往外走。

「知道。先看門，再看客，最後才看宴。」

青鴴跟在她身後。

「妳還要抱著它？」

緋狐頭也不回。

「當然。它現在是有功之琴。」

「司判只准妳報帳。」

「四捨五入便是追封功勛。」

青鴴想了想，還是沒有問她打算怎麼四捨五入。

晨光沿著門縫照進水祠。

城中花市已經開了。遠處有人卸船，有人叫賣，也有人在新的一日裡重新報上自己的名字。

至於那些不能再用舊名的人，正等著明夜赴宴。

黑箋已沉。

命帳未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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