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03〈七瓣成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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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渡城醒得很早。

天色才泛白，沿河的竹窗便一扇接一扇推開。花販挑著昨夜未賣完的緋花過橋，船娘撐篙穿出薄霧，酒樓夥計把門前沾了泥的紅燈收回簷下，像只要把昨夜留下的東西掃乾淨，這座城便又能若無其事地過上一日。

可有些東西掃不乾淨。

風花樓死了人。

死的是羅文徵。

辰時未到，他如何死、為何死，已在花渡城裡傳出了七八種說法。茶肆一樓坐滿趕早船的客人，有人說他得罪了漕幫，有人說他私吞官銀，也有人替他可惜，說當年舶香園那場火若不壓下去，不知還要牽連多少官吏與商戶。

「羅先生也有他的難處。」

樓下有人如此說。

二樓臨水的窗邊，緋狐支著下頜，望了一眼說話的人。

她今日仍穿紅衣。

衣料比昨夜的淡紅裙衫簡便些，窄袖束腰，外罩一件薄紗長褙子。春風從窗外一吹，紅紗便貼著椅背輕輕晃動。她沒有換臉，眉眼間也沒有昨夜琴女那層溫順，坐在滿樓花客之間，依舊像一朵開得太招眼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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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一身青衣，坐在她對面。

桌上沒有茶點，只擺著鳴玉樓的舊錄與羅文徵留下的花帖。七瓣花紋壓在硬紙上，其中一瓣染成暗紅，正中寫著一個「名」字。

「人死得倒快，理由活得比他久。」緋狐道。

青鴴將樓下的議論聽完，才把視線收回來。

「他的理由已經記在命帳裡。現在要查的是這張帖。」

緋狐用指尖點了點那瓣暗紅的花。

「名宴候席，今夜戌正，鳴玉樓。時辰有了，地方有了，只差一個肯開門的人。」

「先看門。」青鴴道，「不入席。」

「妹妹昨夜說過了。」

「妳昨夜也答應過。」

緋狐笑了一下。

「我答應的事很多，妳偏記這句。」

青鴴正要開口，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破風。

一支羽箭穿過晨霧，從兩人之間掠過，穩穩釘進窗框。箭尾顫了兩下，桌上的花帖紋絲未動。

緋狐偏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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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街屋脊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女子穿著蒼青窄袖騎裝，皮護腕收得俐落，長弓斜負在肩後。烏髮編成一條長辮，辮尾纏著幾枚磨舊的銀環。晨風吹過，銀環只在霧裡閃了一線微光，沒有發出聲音。

她站得很高，也很穩。

花渡城的屋脊濕滑，她的靴底卻像踩著漠北曬乾的硬土。

緋狐倚上窗沿。

「蒼鶻，才到花渡便朝我的新衣放箭？」

蒼鶻看了一眼她的紅袖。

「我射的是窗框。」

「偏一寸便是我的衣裳。」

「司判讓我帶一句話。」

緋狐眉梢微揚。

蒼鶻道：「琴可報，衣裳不報。」

青鴴低頭收起花帖，肩膀很輕地動了一下。

緋狐轉頭看她。

「妹妹，想笑便笑。」

「我沒有。」

「妳有。」

窗外傳來靴底落瓦的輕響。蒼鶻自屋脊躍下，在雨棚上借了一次力，翻身進窗。她落地時先拔回箭，才從護腕內取出一張窄墨箋。

墨箋上是司判的字。

花渡案未終，蒼鶻不撤。

青鴴看完，將墨箋遞回。

「司判調妳來的？」

「昨夜收到令。」蒼鶻把墨箋收好，「你們查樓內，我看高處；有人走街巷，我封路；有人由水道脫身，我跟船。這頁命帳闔上以前，我留在花渡。」

緋狐伸手，想去撥她辮尾的銀環。

蒼鶻抬手擋住。

「說話便說話。」

「我只是看看，老爺子有沒有把『不許碰銀環』也寫進調令。」

「沒有。」

緋狐的指尖又往前一寸。

蒼鶻看著她。

「我自己加的。」

緋狐若無其事地把手收了回去。

青鴴將鳴玉樓舊錄推到蒼鶻面前。

「城西臨河，正門向長街，後院接水。半年前有人查過，只知道那裡不接生客。今晚名宴候席，羅文徵原本應當赴宴。」

蒼鶻掃過圖上的巷道與河汊。

「西面屋矮，能看進二樓。北巷只有一個出口，兩側店鋪入夜便關門。水路分三支，往南入花市，往東出城，往北繞一圈還會回到鳴玉樓後院。」

她把圖轉了半圈，指尖停在河上的一座窄橋。

「午後去。我先走屋頂，把能藏人的地方看一遍。」

緋狐道：「那我呢？」

「妳穿成這樣，負責讓所有人看妳。」

「這差事倒很適合我。」

蒼鶻看向青鴴。

「妳守她看不見的人。」

青鴴點頭。

三人的分工就此定下。

沒有多一句。

午後，城西的霧散了。

鳴玉樓立在兩道水巷交會之處，樓不算高，外牆刷成舊白，門前也沒有招牌。只有二樓飛簷下懸著一排薄玉片，風一過，玉片互相輕碰，聲音細而清，隔著半條街仍聽得見。

臨街正門整日半掩。

送菜的車可以進，送酒的船可以靠，來談生意的客人卻都要先在門外等。門房不問姓名，只看來人手裡有沒有帖。帖面若無花紋，銀子塞得再多，也只會被原樣退回。

緋狐從長街走過兩次。

第一次，她是來替花樓挑酒的管事。第二次，她換了一張略顯富態的臉，手裡多了一柄湘妃竹扇，像個嫌家中春酒不夠好的商戶夫人。

她的衣裳仍是紅的。

臉可以換，步子可以換，連說話時的氣息都能換；一件紅衣混在花渡城裡，反倒不值得人多記。街上賣花、看花、往花樓赴約的女子，十人裡總有三四個穿紅。

青鴴則守在對街茶棚。

她換了髮式，青衣未改，面前擺著一籃剛買的梔子，像是在等遲遲未到的買家。她看鳴玉樓時從不抬頭，只藉茶棚銅壺的倒影辨認進出的人。

蒼鶻沒有露面。

她在更高處。

未時過半，一輛送酒的板車停在鳴玉樓側門。

夥計搬酒時，二樓的窗開了半扇。一名灰衣承席人走到窗邊，先朝長街看了一眼，又向水門打了個手勢。

青鴴把茶盞向左移了半寸。

守屋頂的人已經就位。

緋狐正站在斜對面的花攤前。她挑起一枝緋花，讓攤主以白紙包好，付過錢後便沿街走向鳴玉樓。

她沒有繞去側門，直接停在正門外。

門房伸手攔她。

「姑娘，今日不接散客。」

緋狐從袖中抽出花帖，只露出那瓣暗紅的「名」，其餘部分仍捏在指間。

「我家主人讓我來問一句。」她道，「這帖只染了一瓣，可是少了六道？」

門房的手放下些許。

「誰給的帖？」

「若方便說名字，何必來赴名宴？」

門房看了她片刻，側身讓出半步。

「只能在外堂問，帖不能離手。」

「那正好。」緋狐笑道，「我家主人連手都不願借人。」

她走進門內。

外堂與正街只隔著一道竹簾，陳設比尋常酒樓還簡單。桌上沒有酒菜，僅放著一只黑木匣。灰衣承席人已從二樓下來，坐在匣後等她。

「帖子。」他道。

緋狐將花帖放到桌面，指尖仍按著一角。

承席人看過暗紅花瓣，又看她一眼。

「名帖無誤。今夜戌正，持帖入樓。」

「我問的不是時辰。」緋狐用指尖沿著其餘六瓣輕輕劃過，「我家主人以為七宴是七道席，怕銀子帶得不夠。」

承席人像是聽過太多次同樣的問題，抬手打開木匣。

匣中分作七格。

每格放著一枚花瓣形的骨籌。

名。

香。

花。

琴。

酒。

憑。

販。

七枚骨籌，恰好對應帖上的七瓣花。

「七宴各有各的買賣。」承席人取出寫著「名」的骨籌，壓在那瓣暗紅花紋上，「求哪一宴，便染哪一瓣。用不著的宴，不必花錢，更不必走全席。」

緋狐看著其餘六枚骨籌。

「若名字之外，還想添些別的呢？」

「進了名宴，自會有人問。」

「現在不能問？」

承席人闔上木匣。

「姑娘，今日只認帖，不談宴。」

緋狐沒有再追問。

她收回花帖，起身時故意讓紅色衣袖掃過匣面。承席人的目光跟著那截衣袖移了一瞬，像是想看她指間是否多了東西。

緋狐兩手空空，朝他笑了笑。

「我只是替主人問路，手腳很乾淨。」

承席人沒有笑。

「姑娘的臉也很乾淨。」

這張臉才戴上不到半個時辰，自然乾淨。

緋狐像是沒聽出話裡的試探，轉身走出鳴玉樓。

西面屋脊上，蒼鶻伏在煙囪後方。她看見東側簷角藏著另一名守望者。那人從頭到尾沒有看街，只盯屋頂，顯然專防有人從高處窺探。

蒼鶻沒有再向前。她等對方的視線移開，才沿著相鄰屋脊悄然換位。

樓下，緋狐已經走過窄橋。

兩名鳴玉樓的人先後跟了出來。

一人穿褐衣，隔著幾個行人走在她後方；另一人從水門下船，搖著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舟，沿河與她並行。

青鴴從銅壺倒影裡看見褐衣人，提起花籃離開茶棚。

她沒有走向緋狐，反而先穿過兩人之間，讓花籃底部在石欄上輕輕擦了一下。

幾片梔子葉落在橋頭。

緋狐看見葉子，步子仍舊不變。

前方再過兩座橋，便是花市。人一多，地上的梔子葉會被踩亂，青鴴無法繼續留記號。她要緋狐在入市前換路。

緋狐卻在橋中央停下，倚著欄杆看起了水。

褐衣人跟著慢下來。

河裡的烏篷舟也收了半篙。

他們在等彼此。

就在這時，上游一艘滿載花筐的平底船忽然偏離岸邊。船尾纜繩像是被風扯鬆，整條船橫進窄河，正好擋住烏篷舟的去路。

船夫慌忙撐篙，嘴裡連聲告罪。烏篷舟被迫倒退，撞上後方另一艘賣魚的小船，兩邊立刻吵了起來。

沒有人看見，繫在屋簷暗處的一條細線正被人悄悄收回。

細線末端扣著一支無簇短箭。

蒼鶻伏在高處，確認水路已堵，才朝青鴴所在的方向輕敲兩下瓦面。

青鴴抬手扶住花籃。

下一刻，她故意撞上迎面而來的挑花擔。滿擔緋花傾斜，正攔在褐衣人面前。

「對不住。」青鴴扶住花擔，語氣誠懇。

褐衣人想繞，兩名花販已一左一右擠了上來。等他脫身，橋上的紅衣女子早已不見。

緋狐從染坊後門翻上矮牆時，蒼鶻正在屋脊等她。

「妳說我穿得顯眼。」緋狐道，「找起來倒很方便。」

「方才若再慢三息，水上的人便會看見妳翻牆。」

「妳會讓他看見嗎？」

「不會。」

緋狐笑著挨近半步。

蒼鶻立即用弓身抵住她肩頭。

「站那裡。」

「我又沒碰妳的銀環。」

「妳正準備碰。」

緋狐攤了攤手，總算站回弓外。

青鴴不久也上了屋頂。

「跟蹤的人退回鳴玉樓了。」

蒼鶻道：「水上的也是。船行到北汊，換了篷色，又繞回鳴玉樓後院。他們只想確認紅衣女子的去處，沒有往外送信。」

青鴴看向緋狐。

「裡面聽見什麼？」

「七宴各做各的買賣。客人求哪一宴，帖子便染哪一瓣，不必全走。匣裡七枚骨籌，分別是名、香、花、琴、酒、憑、販。」

青鴴取出羅文徵的花帖。

暮光下，那朵七瓣花仍只紅了一瓣。

名。

她把帖轉向二人。

「這不是名宴的花樣。」

「是七宴共用的憑證。」緋狐道。

青鴴點頭。

「目前能確定的只有三件事。名宴是七宴之一；七瓣分別對應七種買賣；一名客人可以只選其中一宴。其餘六宴究竟做什麼，鳴玉樓在其中負責哪一段，還不能定。」

蒼鶻望向鳴玉樓。

「屋頂兩人，後院一人，水門還停著兩條船。今晚若要入樓，外面至少得留一個人。」

「妳留高處。」青鴴道，「我守近路與水門。」

緋狐把七瓣花帖收回袖中。

「那樓裡便歸我。」

青鴴看向她身上的紅衣。

「承席人已經見過妳這張臉，也記住這身衣裳。」

「所以今夜換一個人。」

緋狐從髮間拔下一支紅玉簪。長髮落下半邊，被風拂過肩頭。她以簪尾在灰瓦上寫了一個字。

士。

青鴴垂眼看著。

「書生？」

「名宴賣的是名字。什麼人最急著換名，又不敢走官府？」

蒼鶻道：「逃犯。」

「逃犯太重，鳴玉樓會先查來路。」緋狐又在「士」字旁畫了一筆，像一張被劃去姓名的考帖，「一個在州試作弊、被逐出考場，卻還想換名重考的書生，銀子不多，膽子不大，只求改掉榜上的舊名。」

青鴴想了片刻。

「這個身分能解釋他為何只選名宴，也能讓承席人主動向他推介別宴。」

「妹妹懂我。」

「籍貫、年歲、書院與考場舊事都要補齊。他們既敢替人換名，便不會只聽一套說詞。」

「今夜以前來得及。」

青鴴抬眼。

「妳連字都得換。」

緋狐笑了。

「我當琴女時，手像彈琴的；當書生時，字自然像讀書的。」

蒼鶻將長弓重新架回肩後。

「先回水祠備身分。我把鳴玉樓周圍再走一遍。」

緋狐道：「若我想妳了呢？」

蒼鶻已踏上屋脊。

她沒有回頭。

「抬頭。」

話音落下，人已越過兩重灰瓦，只剩一線蒼青身影沿著鳴玉樓上方遠去。

緋狐站在原處，看了片刻。

「司判這回調的人不錯。」

青鴴將瓦上的「士」字擦去。

「妳從前便認識她。」

「認識與調得好，是兩回事。」

「哪裡好？」

緋狐想了想。

「箭準，話少，還記得替我留一條翻牆的路。」

青鴴看了她一眼。

「也記得讓妳站遠一點。」

緋狐輕輕嘆了口氣。

「這便是她唯一不好的地方。」

兩人沿著屋脊另一側下去。

遠處，鳴玉樓的薄玉片又被晚風吹響。

一聲接一聲。

七瓣花帖藏回青鴴袖中，邊角貼著她的腕骨。帖上仍只有一瓣染紅，餘下六瓣乾淨得像從未沾過任何人的名字、來處與去路。

今夜以前，她們以為自己追的是一場名宴。

如今才知道，門後還有六席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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