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01〈飛花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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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花渡城向來美得不像人間。

白日裡，城中販花、販香、販綢緞，滿街都是生意。

到了夜裡，燈一亮，水一映，花樓兩岸紅影浮動，那些生意便換了名字，叫風雅，叫知音，叫今宵不問來路。

風花樓就在水邊。

樓高三層，臨河而建。

春末時節，樓後一片緋花開得正盛。風從水上吹來，便有花瓣穿過長窗，落進酒盞、琴案與客人的衣袖裡。

江南人說，風花樓最好的不是酒，也不是曲。

是花落時，人聲剛好低下去的那一瞬。

那一瞬，很適合殺人。

今夜風花樓有宴。

設宴的人姓羅，名文徵。

羅文徵四十上下，青衫寬袖，眉目溫和，入樓時還向掌櫃欠了欠身，像是怕自己夜來擾了樓中清靜。

他身後只跟了兩名護衛。

二樓雅間的窗卻關著三扇，樓下水榭停著一條未掛燈的烏篷船。酒客來往之間，另有幾張臉始終朝著同一張桌子。

能在花渡城活到今日的人，都知道有些護衛不必站在主人身後。

有些在樓上。

有些在水下。

有些藏在別人的笑聲裡。

羅文徵入座後沒有立刻飲酒。

他先聽了半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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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後有人彈琵琶。

琵琶聲不急，不媚，也不故作淒婉。初聽只是江南小調，細聽卻像有人用指尖輕輕撥過一池春水，水面無痕，水下已有暗流。

彈琵琶的是風花樓新來的琴女。

樓中人只知道她姓緋。

緋姑娘一身淡紅衣裙，眉眼低垂，坐在珠簾後時，像一枝剛開的花。她的手指極白，撥弦時又極穩，穩得不像花樓女子，倒像握慣了某種更冷的東西。

羅文徵聽完半曲，笑了一下。

「這位姑娘，是新來的？」

掌櫃忙道：「前日才入樓。琴彈得好，就是性子靜。」

羅文徵點頭。

「性子靜好。曲中有靜氣，才聽得出人心。」

珠簾後，緋狐垂眼撥弦，唇邊有了一點淡淡笑意。

一名端酒的小婢正從廊下走過。

她穿青布衣，眉目低斂，腕上掛著一串木牌，看去只是樓中最尋常的侍酒人。每到一桌，她便換一盞酒，退一步，低頭，安靜得像從未學過殺人。

她是青鴴。

緋狐在簾後。

青鴴在廊下。

一人貼近羅文徵，一人負責驗明正身、封住退路。

這是易水台今晚的安排。

羅文徵的罪已經查清。

販人，毀證，殺害證人，替權貴洗去卷上舊名。明衡曾沿著船簿與供詞查到他門前，涉案貨棧卻在封存前一夜失火，尚未畫押的證人也接連死去。最後留下的官卷裡，羅文徵僅有失察之過，罰銀，免職，兩年後又換了商號重回漕線。

明法走到過他面前。

也在他面前斷了。

法可至處，不許暗刃。

明法既絕，黑箋才入花渡。

青鴴端著酒盤，自羅文徵左後方走過。

命帳記著，他左手食指有火傷，端杯時指節不能全屈；右膝也有舊疾，坐下前總會先將右足向外挪開半寸。

兩處都對。

臉可以易，身上的舊傷很難在一夜之間生得恰到好處。

青鴴把新酒放在桌上。木牌輕碰腕骨，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正身已驗。

緋狐指下曲調未變，只在一段回音裡少撥了一根弦。

青鴴聽見了，手卻停了半息。

原定信號是斷兩聲。

她抬眼看向珠簾，簾後那道淡紅身影仍低著頭，像方才只是偶然漏了一音。

緊接著，羅文徵身後那名護衛把手搭上了刀柄。

青鴴這才明白，緋狐是在提醒她：對方已經起疑。

她沒有回頭確認第二次，端著空盤退向廊柱，讓自己的位置恰好封住通往後院的門。

羅文徵像是沒有察覺這點動靜，仍望著簾後。

「姑娘這曲子，叫什麼？」

緋狐道：「《歸人慢》。」

「歸人二字好。」羅文徵端起酒盞，「人這一生走得再遠，總要有個地方可歸。」

「客人也有歸處？」

「誰沒有呢？」

緋狐輕輕撥弦。

「那便好。有歸處的人，總比被人賣遠了、連名字都回不來的人幸運。」

羅文徵的酒盞停在唇邊。

樓中仍有人笑鬧，鄰席也正為一支新曲叫好。那點停頓混在燈影與酒氣裡，短得無人留意。

青鴴看見了。

羅文徵放下酒盞，笑意未減。

「姑娘年紀不大，話倒像聽過許多世事。」

「花樓裡人來人往，聽得多了，總會記住幾句。」

「記住什麼？」

「人最愛說的，往往不是自己做過什麼。」緋狐的指尖從弦上滑過，「是自己為何不得不做。」

羅文徵身後的護衛向前半步。

羅文徵抬了抬手，將他止住。

「姑娘說話有趣。不如出來一見？」

「琴女坐在簾後，曲子才值錢。」

「若我偏要見呢？」

風穿過長窗，幾片緋花落在琴案上。

緋狐低頭看了看花瓣。

「客人若真要見，也不是不可。」

羅文徵笑了。

下一瞬，他袖中滑出一枚小小銅鈴。

銅鈴落地，沒有響。

樓中三處燈火卻同時熄滅。

二樓窗扇撞開，兩道黑影翻過欄杆。水榭下方傳來木板裂響，藏在樓底的人破板而出。羅文徵身後兩名護衛同時拔刀，一人斬向珠簾，一人直撲青鴴。

青鴴手中酒盤脫手飛出，正中刀脊。

刀鋒偏開，她側身貼進對方手臂內側，袖中薄刃一翻，刀尖自腕脈前掠過。那護衛五指驟鬆，兵器還沒落地，青鴴已用肩頭撞進他胸口，把人抵在廊柱上。

她本想順勢追向羅文徵，珠簾後卻傳來緋狐的聲音。

「水門。」

青鴴腳步一收。

她回到自己該守的位置，薄刃橫在身前。

羅文徵已退向後廊。

另一名護衛一刀斬斷珠簾。碎珠四濺，琵琶聲戛然而止。

緋狐仍坐在琴案後。

一截斷珠從她鬢邊擦過，落在膝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又看向被刀鋒劈裂的琵琶。

琴身裂了，弦也斷了兩根。

緋狐眉梢輕輕一挑。

「這把不便宜。」

護衛已繞過琴案，刀光直落，想在她起身前先斷她的手。

緋狐左手按住琵琶殘身，右手探入裂開的琴腹，握住藏在其中的細長刀柄。

一聲清響。

太刀「櫻緋月」出鞘。

刀身映著殘燈，寒芒裡浮出一層極淡的櫻色。

緋狐沒有與那柄刀硬碰。櫻緋月貼著刀鋒滑入，斜斜一引，先讓對方重心撲空，再翻腕切過他的前臂。護衛吃痛撤刀，她已從琴案後起身，刀柄撞中他喉下。

那人向後倒去，撞翻矮桌，伏在碎盞間急促喘氣。

緋狐抬腳跨過滿地珠子。

「方才聽曲時，不是很懂嗎？」

她拖刀往前。

「怎麼刀聲一起，就聽不明白了？」

樓中終於亂了。

酒客爭相往前門逃，歌女與侍婢退入兩側小廊。掌櫃早得過交代，趁亂打開臨街角門，將不相干的人往外放。

羅文徵退得很快。

他會武，身法也穩，每退過一道門，便有人自暗處現身，替他攔下追來的緋狐。

第一人從樓梯落下，短刀直取她後頸。

緋狐沒有回頭，櫻緋月反手上撩，刀背撞開來刃，刀鋒隨即轉向，貼著那人肩骨劃過。血濺上欄杆，那條手臂便再也抬不起來。

第二人自側廊撲近。緋狐向前踏進半步，讓過刀尖，刀鞘橫掃膝彎。那人跪下時，櫻緋月已停在他頸側。

她沒有割下去。

刀柄往下一沉，正中後頸。

人倒了。

緋狐繼續往前。

她的刀路不繞，也不求好看。斬腕，削肩，壓開兵器，再用最短的一步越過攔路的人。每一刀都留下足以使人停手的傷，沒有一刀替黑箋多收性命。

另一邊，兩名伏在烏篷船裡的刀客翻上水榭，試圖從後院接走羅文徵。

青鴴已守在小橋中央。

她仍穿著那身青布小婢衣裳，手中只有一柄薄刃，看去甚至比面前二人矮了半個頭。

「退回去。」她說。

其中一人揮刀撲出。

青鴴側身讓過刀鋒，薄刃點中他肘下麻筋。那人右臂一沉，她立即扣腕、轉肩，借著他自己的衝勢將人摔上橋欄。

另一人趁隙越過她身側。

青鴴追出一步，想先截住那人，眼角卻瞥見水下浮起一截蘆管。

還有人藏在橋底。

她腳下一頓。

若此刻離橋，水門便真空了。

青鴴沒有再追。她反手甩出酒壺，砸碎水面那截蘆管，同時以劍鞘掃中橋上刀客的腳踝。那人失足撞上石階，尚未起身，薄刃已壓住他的手背。

水下的人被逼得冒頭換氣。

青鴴俯身扣住他後領，一把將人拖上船沿。

三人都還活著。

她迅速卸下兵器，用船繩將人雙腕分別縛住。第一個繩結打得過緊，她摸到那人指尖發白，又鬆開重結了一次。

等她抬頭時，後院已傳來最後一聲兵刃交擊。

雨停不久，滿園緋花都被水壓得低垂。

羅文徵站在花下，短刺藏於袖中。最後兩名護衛已倒在廊邊，一人肩骨脫臼，一人膝彎中刀，誰也無力再追。

緋狐自廊下走來。

淡紅衣裙染了血，顏色深一塊、淺一塊。櫻緋月垂在她手側，刀尖血珠滴上石板，很快便被雨水沖淡。

青鴴從水榭繞入後院，守住另一端月門。

羅文徵看著她們，緩緩吐出一口氣。

「易水台。」

緋狐道：「總算聽明白了。」

羅文徵沒有去看退路。

他知道自己已經走不出去。

「羅某承認，手上沾過幾條人命。」他的聲音重新穩了下來，「可那些供詞一旦送進京中，牽動的是整條江南漕線。三家商會、沿河貨棧、各地糧道，全會被拖進去。屆時斷的可不只是幾個人的活路。」

緋狐走到離他三步之處，停下。

「你保住誰了？」

「我保的是大局。」

「火場裡的人呢？」

羅文徵眉心微沉。

「世事不能只看幾條人命。若我不把事情止在花渡，朝中清算一到，碼頭停工，糧船停運，受苦的照樣是百姓。」

「所以你替百姓挑了幾個人去死。」

「總要有人承擔。」

緋狐看了他片刻。

「你說得很熟。」

羅文徵一怔。

「每回有人死，你便把這套話再說一遍。說久了，連自己都信了。」

「妳懂什麼？」羅文徵聲音一沉，「妳們躲在暗處，憑一本命帳便定人生死，也敢與我談道理？」

緋狐沒有生氣。

「明衡查你的船，問你的證人，封你的貨棧，該走的路都走了。是你把那條路一段一段燒斷，才等來今日這張黑箋。」

她抬起刀。

「羅文徵，箋到了。」

羅文徵袖中寒光暴起。

短刺直取心口。

緋狐早已看見他右肩繃緊。她側身避開刺尖，櫻緋月由下往上壓住他的手腕。短刺被刀背一震，脫手落進花泥。

羅文徵轉身便走。

只走出半步。

刀光貼著花雨掠過。

他的青衫胸前裂開一道細線。血從線下滲出，很快染透衣襟。

羅文徵低頭看了一眼，雙膝慢慢失力。

緋狐沒有再補第二刀。

這一刀已斷了心脈。

他倒進滿地緋花，手掌抓過泥水，最後什麼也沒握住。

後院靜了下來。

青鴴等了兩息才上前。她先以薄刃挑開羅文徵的袖口，確認再無暗器，隨後按過頸側與腕脈，對照左手火傷，又看了看右膝舊疤。

緋狐收刀入鞘。

「還怕我殺錯？」

「覆帳要寫。」青鴴道。

她答得認真，手也沒有停。

緋狐笑了一下。

「寫吧。記得替我的琵琶也寫一筆。」

青鴴抬眼看她染血的裙袖，先問：「妳傷著沒有？」

「血是別人的。」

青鴴仍把她從肩到腕看了一遍，確定衣料下沒有新傷，才低頭搜查羅文徵的隨身物。

錢袋、私印、兩張船行票據，一枚開後門的銅鑰。

都與命帳所記相符。

最後，她在羅文徵貼身衣袋的夾層裡摸到一張硬帖。

帖身不過半掌長，以象牙色厚紙壓成，邊緣沒有署名，也沒有尋常宴帖常用的吉紋。紙面正中壓著一朵七瓣花，其中一瓣染成暗紅，瓣上寫著一個極小的字。

名。

青鴴將帖翻開。

內頁只有一行墨字。

名宴候席，明夜戌正，鳴玉樓。

她看了兩遍。

「名宴？」

緋狐接過硬帖，指腹沿著那朵七瓣花慢慢擦過。

紙是新的，摺痕也淺。羅文徵把它藏得很仔細，卻未留下受帖人的姓名。

「聽著像是替人取名的地方。」緋狐道。

「羅文徵已經有名字。」

「他也替別人洗過名字。」

青鴴望向地上的屍身。

「這張帖未必是他的。」

「所以才值得查。」

青鴴從袖中取出乾淨薄紙，將硬帖包好。

「先回據點。黑箋、屍身與此帖都要報司判。」

緋狐點頭，轉身走向樓內。

走了幾步，她又彎腰抱起那把斷成兩截的琵琶。

青鴴看著她。

「妳真要帶回去？」

「它因公殉職。」

「覆帳裡沒有這一項。」

「那便添上。」

青鴴沉默了一會兒，終究沒有讓她把琵琶丟下。

兩人離開後院時，天邊已透出一線灰白。

風又從河面吹進樓中，捲起石板上的緋花。花瓣掠過羅文徵的衣角，也擦過青鴴袖中那張硬帖。

帖上的七瓣花仍無聲合攏。

其中一瓣，染著「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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