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晚上九點四十分,陸辰站在宿舍樓的天台。這裡算是他在學園裡少有的「自己的地方」。其實誰都能上來,只是九點以後很少有人會來。這裡風很大,沒有燈光,也沒什麼風景。天台上只有一圈生鏽的欄杆、幾台閒置的調溫魔器,還有被風吹得很乾淨的水泥地。
但這裡有個好處。它在宿舍樓裡。
蘇瑤的「護送範圍」只到宿舍門口。她覺得宿舍裡已經很安全。一樓的宿管會值班到十點半,走廊有基礎監控魔器,顧明瑜住在另一棟,這些她都想過。所以天台成了陸辰少有的「不在任何人保護範圍內」的地方。
真正屬於他。
他靠在欄杆上。夜風從東邊吹來,帶著三月末的微涼和潮氣。風一過,他的頭髮被吹亂,衣角也鼓了起來,像有什麼輕輕的東西在身邊呼吸。
明天週三。第一次跟隊。第一次掃尾委託。目標白蛇窟。
這三天裡,他把白蛇窟的資料看了無數遍。蘇瑤給的基礎情報他全都記下來,像地形、常見魔物、掃尾流程和注意事項。他還去資料室找了三份不同的探索報告,一條條對比。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了四頁。他準備得很充分,至少在資訊和知識上,比大多數第一次出任務的人更有信心。
但他還是緊張。那種站在門前的緊張。
他他知道門後是什麼,也做好了準備,但門還沒開,人就已經緊張起來。心跳加快,呼吸變淺,手心出汗。理性告訴他這很正常,但理性和身體是兩回事。他想讓兩者一致,所以才會來天台。
這不是第一次。
在更早的時候,殷無夜還沒出現,巷子裡的事也還沒發生。每當夜裡特別壓抑或緊張時,他就會來天台。來做一件事。
唱歌。
這件事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包括蘇瑤。不是因為丟臉,也不是因為唱得不好。相反,他唱得很好,自己很清楚。這不是自我感覺良好,而是事實。
他的音準很穩,音域也比一般人寬。聲音裡還帶著一種能傳達情緒的質感,不需要太多技巧。但在這個世界,「唱得好」沒什麼用。這裡大家只重視地下城、等級、魔力和戰鬥。
唱歌不會讓你在地下城活下來。也不會讓你的名字出現在排行榜。
所以小時候他還會在蘇瑤面前唱歌。長大後就不在人前唱了,只在天台唱。只有風和夜陪著他。
他也不挑歌,張嘴旋律就自然流出來。有時是聽過的曲子,有時只是即興哼出的音節。他也不確定那算不算歌,也許只是聲音罷了。
但那聲音一出來,他就會鬆。
那種放鬆不是軟弱,而是把身上繃了十七年的那根弦,鬆到剛好不會斷的程度。所以每當壓力快到極限,他就會來這裡。
今晚也是。
他抬頭看天,雲很低,遮住了大部分星星。西邊只有一小塊空,點綴著三四顆星。月亮藏在雲後,看不到在哪裡。
他深吸一口氣。張嘴。
第一個音從胸腔深處升起。低沉,帶點沙啞。像黑暗裡有人敲了一下金屬。聲音在空曠的天台散開,被夜風帶走。
他不唱歌詞,只有旋律。旋律一開始很慢,像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一步一步。後來穩定下來,速度也快了一點。旋律往上爬,從胸腔的低音區,經過喉嚨的中音區,最後爬到頭頂的高音。
高音一出來,聲音的質地就變了,沙啞消失,變得清亮,幾乎透明。像冰層下的水反射著光,冷、乾淨,還帶著一種和年紀不太相符的空靈感。
音符在夜裡拉出一條看不見的線,彎曲起伏。有時幾乎要斷掉,又在最後一刻被接住。就像他的人生,也像他這十七年走過的每一步一樣。
旋律慢慢落下。像走遠的人又回到起點。最後一個音很低,幾乎聽不見,在他唇間停留了三秒,然後消散。
天台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風聲和他自己的呼吸。心跳慢下來,呼吸變深,手心也乾了,肩膀放鬆。整個人像被溫水輕輕沖洗過。
不燙。剛好。
他閉上眼。就在這時,殷無夜開口。語氣跟平時完全不同。她平常不是冷命令,就是傲評論,或不耐催促,節奏很固定。這三天陸辰已經熟到像聽主旋律。但現在,基調變了。
『……你一直都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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