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柴少年與劍魂少女出道當偶像？ - 第七章：世上沒有沒用的天賦（一）

週二。晚上九點四十分。

陸辰站在宿舍樓的天台上。

天台是他在學園裡少數幾個「私人空間」之一，嚴格來說它不是私人的，任何學生都可以上來。但很少有人會在晚上九點以後跑到天台上來。風太大，沒有照明，也沒有什麼可看的。宿舍樓的天台只有一個生鏽的鐵欄杆、幾台閒置的空調外機、以及一片被風吹得乾乾淨淨的水泥地面。

而且，天台在宿舍樓內部。蘇瑤的「護送範圍」到宿舍門口為止。宿舍裡是安全的，至少蘇瑤是這麼判斷的。宿管老師在一樓值班到十點半，走廊裡有基礎的監控魔器，顧明瑜住在另一棟宿舍。她計算過這些因素。

所以天台是陸辰為數不多的、不在任何人保護範圍內的、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

他靠在欄杆上。

夜風從東面吹過來，帶著三月末特有的那種微涼的濕度。風經過他的時候，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微微偏了。他的衣服在風裡輕輕鼓了一下，像被呼吸一樣。

明天就是週三了。

第一次跟隊。第一次掃尾委託。白蛇窟。

他在過去三天裡反覆研究了白蛇窟的資料。蘇瑤提供的基礎情報他已經全部消化了：地形結構、常見魔物種類、掃尾委託的標準流程和注意事項。他還額外找到了學園資料室裡三份不同的白蛇窟探索報告，交叉對比了其中的差異和共同點。他的筆記本上已經多了整整四頁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

他準備得足夠充分。

從信息和知識的層面上，他比大多數第一次出任務的新人都準備得好。

但他仍然緊張。

是那種站在一扇即將打開的門前面時的緊張。你知道門後面是什麼，你做了所有能做的準備，但在門真正打開之前，你的身體仍然會產生一種本能的、無法完全壓制的警覺反應。心跳微微加快。呼吸微微變淺。手心微微出汗。

這些反應都是正常的。理性上他知道。

但理性和身體是兩套系統。

他需要讓這兩套系統同步。

所以他來了天台。

不是第一次。

在更早的時候，在殷無夜出現之前、在巷子裡的事發生之前、甚至在加入霜序小隊之前，他就偶爾會在心情特別壓抑或者特別緊張的夜晚來天台。

來天台做什麼？

唱歌。

這件事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包括蘇瑤。

不是因為覺得丟臉。也不是因為唱得不好。恰恰相反，他唱得很好。他自己知道。不是那種「自我感覺良好」的知道，是一種更客觀的判斷：他的音準非常穩定，音域比大多數未經訓練的人寬至少半個八度，而且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天然的、不需要技巧就能傳達情緒的質感。

但「唱歌唱得好」在這個世界裡不是一項有價值的能力。

這個世界的價值體系是以地下城為核心構建的。冒險者的等級、魔力的強度、戰鬥的技巧，這些才是被衡量、被尊重、被追求的東西。「唱歌」不在這個體系裡。它不會幫你打倒魔物，不會幫你在地下城裡活下來，不會讓學園的排名榜上出現你的名字。

所以他小時候會在蘇瑤面前唱歌，但長大後已經不在人前唱。

他只在天台上唱。在沒有人的、只有風和月光的天台上。

他唱歌的時候不選歌。嘴巴張開，聲音就自然地出來了。有時候是某首他在某個不記得的地方聽到過的旋律，有時候是完全即興的、沒有歌詞的音符串。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歌」。也許只是「聲音」。但那些聲音從他的胸腔裡湧出來、經過喉嚨、從嘴唇之間散開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在其他任何時候都感覺不到的東西。

鬆弛。

完全的、從骨頭裡往外透出來的鬆弛。

他的身體裡平時總是繃著一根弦。清醒時繃著、睡覺時繃著、吃飯時繃著、走路時繃著。那根弦是十七年的壓力、自卑、警惕和不甘擰成的。他習慣了它的存在，就像習慣了呼吸。但在天台上唱歌的時候，那根弦會鬆。

鬆到一個剛好不會散架但又足夠放鬆的程度。

所以每當壓力大到某個臨界點的時候，他就會來天台。

今晚也一樣。

他靠在欄杆上，仰頭看了一眼天空。今晚的雲很低，把大部分星星都遮住了，只在西邊露出了一小片黑色的、綴著三四顆星的空隙。月亮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也許在雲的後面。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張開了嘴。

第一個音是從胸腔的最底部升上來的。低沉的、帶著一點沙的、像是某種金屬在黑暗中被敲擊後發出的共鳴。那個音在空曠的天台上散開，被夜風接住，往遠處送了出去。

他沒有唱歌詞。

只是旋律。

旋律一開始很慢，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小心地走路，每一步都試探著、確認著地面的存在。然後漸漸地，步伐穩了下來，速度提了上去。旋律開始攀升。從胸腔的低音區往上走，經過喉頭的中音區，一直爬到頭頂的高音區。

到了高音的時候，他的聲音變了。

低音區的沙啞消失了，取代它的是一種清亮的、幾乎是透明的質感。像冰層下面的水在陽光照射下反射出的光：冷的、乾淨的、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空曠感。

他的音符在夜空中劃出了一條看不見的線。那條線彎曲、起伏、有時候幾乎斷裂又在最後一刻被接住。就像他的人生。就像他在這十七年裡走過的每一步。

然後旋律開始回落。

慢慢地、一個音階一個音階地往下降。像是走了很遠的人終於回到了出發點。最後一個音是一個很低的、幾乎聽不到的長音，從他半開的嘴唇之間飄出來，在風裡存在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徹底消散了。

安靜了。

天台上只剩下風的聲音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的心跳慢了下來。呼吸變深了。手心乾了。肩膀鬆了。

整個人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潑了一盆溫水，不是熱的，是恰好舒服的溫度，把所有多餘的緊繃都沖走了。

他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個時候，腦海裡的殷無夜開口了。

但她的開口方式和平時不一樣。

平時她說話要麼是冰冷的命令，要麼是傲慢的評論，要麼是不耐的催促。她的語言模式大部份時間都是高度穩定的，陸辰在這三天裡已經熟悉了她的節奏，就像熟悉了一首曲子的基調。

但現在那個基調變了。

『⋯⋯你一直都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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