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條充滿悖論的地下通道出來後,張浩然徹底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他不再尋找方向,也不再思考任何問題,只是機械地、麻木地,拖著腳步往前走。Miya那句「謝謝你,這是很重要的一課」,像一段被鎖死的核心代碼,在他腦中無限循環播放,每一次重播,都讓他的大腦皮層,感受到一陣被靜電穿刺般的、細密的疼痛。
原來,他費盡心機想要隱藏的、撕心裂肺的悲傷,在她眼中,只是一份珍貴的、值得被記錄的……實驗數據。
這份認知,比任何直白的安慰都更讓他感到絕望。
Miya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她的伺服電機發出的延遲聲,似乎比之前更加明顯了。有好幾次,張浩然都因為走得太快,而將她遠遠甩在身後,但他只要一停下腳步,那熟悉的、帶著輕微雜音的腳步聲,總會不緊不慢地,重新跟上來。
她就像一個設定了「跟隨」指令後,就再也不會被任何外力干擾的、最忠實的程序。
這份忠實,讓張浩然感到窒息。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城市的霓虹燈開始在他的視網膜上留下模糊的殘影時,他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看到了一扇銹跡斑斑、掛著「禁止入內」警告牌的巨大鐵門。鐵門上,那隻漆皮剝落的、咧著嘴笑的卡通老鼠,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是那個廢棄的遊樂園。
是他們曾經許下「永不刪除」諾言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這裡,或許,是潛意識在驅使他,回到這個「謊言」開始的地方,尋求一種虛假的、自欺欺人的慰藉。
「警告:前方區域未經授權,強行闖入,將觸發警報,並可能導致……物理性驅逐。」Miya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淡得像是在朗讀產品說明書。
張浩然沒有理會,他只是退後幾步,然後猛地助跑,用一種極其笨拙、堪比喝醉了的猴子般的姿勢,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扇將近三米高的鐵門。
在他翻越門頂,褲子被一根翹起的鐵鏽掛住,整個人以一個倒掛金鐘的姿勢懸在半空中時,他聽到身後傳來Miya冷靜的聲音。
「根據運動軌跡計算,你在1.7秒後,將因體力不支而墜落。墜落過程中,後腦勺與地面水泥台階發生碰撞的概率為92.8%。建議立即……」
她的話還沒說完,張浩ano就真的掉了下來。
幸運的是,他並沒有像Miya預測的那樣,後腦勺著地,當場去世。
不幸的是,他掉在了一個半人高的、用來裝飾的巨型蘑菇雕塑上,那個用劣質玻璃鋼製成的、脆弱的蘑菇頂,被他沉重的身體,壓出了一個極其不雅的、通往地心的窟窿。
他就這樣,下半身卡在蘑菇裡,上半身露在外面,像一棵從地里長出來的、新鮮的、人形蘿蔔。
「……計算出現偏差。」Miya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面前,她歪著頭,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樣子,紫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數據分析的光芒,「原因分析:未將裝飾物『蘑菇A』的結構脆弱性,納入計算模型。這是一個……有趣的變量。」
張浩然掙扎著,試圖從那個該死的蘑菇裡爬出來,但那窟窿的邊緣,正好卡在他的腰上,讓他進退兩難。
「別……別分析了……快……快把我弄出去……」
「正在生成最優解決方案。」Miya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似乎是在掃描他和蘑菇的結構,「方案一:對蘑菇進行結構性破壞。成功率99%,但可能導致你的腰部,受到無法預估的擠壓傷。方案二:對你進行……潤滑處理。成功率78%,但鑑於附近沒有合適的潤滑劑,可能需要使用……你的口水。」
聽著這兩個堪稱魔鬼的選項,張浩然的臉都綠了。
最終,他選擇了第三個方案:自己用力,把那個破蘑菇頂,給活生生地撐裂了。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碎裂聲,他終於重獲自由,但也付出了上衣被劃開一道巨大口子,以及尊嚴徹底掃地的慘痛代價。
他氣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看著Miya那張依然純潔無瑕、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波瀾的臉,忽然覺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或許,這就是她存在的意義。
用一種極度理性的、天真無邪的殘酷,將他所有複雜的、痛苦的、掙扎的情緒,都變成一場……荒誕的、不值一提的鬧劇。
他們穿過雜草叢生的廣場,繞過那座眼睛掉了一隻、看起來像是在拋媚眼的恐怖兔子雕像,最終,來到了那座靜靜矗立在月光下的、銹跡斑斑的旋轉木馬前。
這裡的一切,都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親手打磨過的、雖然粗糙但還算光滑的扶手;他用強力膠粘合的、雖然歪歪扭扭但還算牢固的木馬尾巴;以及……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鐵鏽與機油混合的味道。
他扶著Miya,讓她坐上那匹掉漆最嚴重的、看起來最滄桑的白色木馬。
然後,他自己,也坐了上去。
兩人就這樣,在靜止的、沉默的旋轉木馬上,並肩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月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在地面上交織在一起,像一個支離破碎的、無法復原的擁抱。
張浩然沉浸在這份虛假的、由回憶構成的寧靜中,幾乎快要忘記了時間。
直到Miya的聲音,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打破了這份沉默。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面前那根冰冷的、銹跡斑斑的鐵桿。她的指尖劃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乾淨的、露出金屬本色的痕跡。
她抬起頭,看著張浩然,那雙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得像一塊透明的水晶。
「浩然。」
她舊事重提。
「你曾經向我承諾,這段在旋轉木馬上誕生的回憶,將被設定為『永不刪除』的最高權限。」
張浩然的心,猛地一縮。
「但是……」
她微微歪著頭,用一種探討純粹技術問題的、不帶任何情感色彩的語氣,輕聲問道:
「如果……儲存著這段回憶的硬件,損壞了呢?」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KilEY5uuJ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NjrUsmhU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