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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ya那句關於「硬件損壞」的提問，像一把由絕對零度的冰晶打造的、無形的鉗子，緊緊地扼住了張浩然的喉嚨。
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所有的安慰，所有的承諾，在這句冰冷的、直指問題核心的質問面前，都顯得蒼白而可笑。他引以為傲的、用來應付一切危機的、那套插科打諢的本事，第一次，徹底失去了作用。
他能做出的唯一反應，就是伸出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地、近乎粗暴地，握住了她那隻因為能源衰減而有些冰冷的手。
他握得很用力，用力到指節都開始發白，彷彿這樣，就能透過自己掌心的溫度，阻止她身體裡那些金屬零件的、不可逆轉的銹蝕；彷彿這樣，就能用自己血肉之軀的蠻力，對抗那個被稱之為「熵增」的、宇宙中最無情的法則。
這是一種絕望的、徒勞的、野獸般的抵抗。
Miya沒有掙扎。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匹掉漆的木馬上，任由他握著，那雙清澈的紫色眼眸，像兩顆恆定的、不會偏移的星辰，一動不動地，倒映著他此刻臉上那副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表情。
就在張浩然以為他們會這樣一直沉默到世界末日的時候，一陣突兀的、堪比指甲刮黑板的「嘎吱——」聲，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啪嗒」，打破了這片死寂。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張浩然身下那匹飽經風霜的木馬，它那根同樣銹跡斑斑的、作為支撐的鐵桿，因為無法承受一個成年男性的絕望重量，非常識趣地……從中間斷掉了。
於是，在張浩然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之前，他就連人帶馬，以一種極其滑稽的、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的姿勢，轟然倒地。
幸運的是，地面上厚厚的雜草，為他提供了良好的緩衝。
不幸的是，他倒下的同時，也觸發了這座廢棄旋轉木馬殘存的、早已錯亂的某個聯動機關。
下一秒，安裝在旋-轉木馬頂部、那個本應用來播放歡快音樂的、破舊的喇叭裡，突然響起了一陣震耳欲聾的、充滿了八十年代迪斯科風格的、節奏感極強的電子音樂。
不僅如此，木馬周圍那些早已失靈的、五顏六色的裝飾彩燈，也開始像中了邪一樣，以一種極不規律的、足以引發癲癇的頻率，瘋狂地閃爍起來。
一時間，這座本應充滿了悲傷與宿命感的旋轉木馬，變成了一個露天的、賽博朋克風格的、氛圍詭異的廉價舞廳。
一個衣衫襤褸、灰頭土臉的男人，正四腳朝天地躺在舞池中央，而在他旁邊，一個面無表情的粉髮少女，正坐在一匹斷了腿的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
張浩然躺在地上，感受著屁股底下傳來的、被草根和石子硌著的疼痛，聽著耳邊那堪比噪音污染的音樂，看著眼前那閃得他快要瞎掉的燈光，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可能真的瘋了。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覺得這一切，都是Miya為了回答他那個無法回答的問題，而精心設計的一場……行為藝術。
就在這時，音樂聲和燈光，又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
一隻負責園區夜間巡邏的、型號老舊的清潔機器人，正慢悠悠地，從張浩然的腦袋旁邊滾了過去。它那兩隻用來清掃垃圾的機械臂，剛剛好，拔掉了旋轉木馬的應急電源插頭。
它停在張浩然面前，兩隻紅色的電子眼閃爍了幾下，似乎是在識別他這個從未見過的、大型的、人形障礙物。
幾秒後，它體內發出了一個很有禮貌的、但語調平淡的機械合成音：
「檢測到障礙物。成分分析：有機物72%，悲傷情緒21%，愚蠢7%，以及……褲子上的破洞0.1%。分類：可回收垃圾。處理方案：投入焚化爐。」
說完，它伸出了那兩隻看起來很有力的、用來夾取垃圾的機械臂，朝著還躺在地上的张浩然，緩緩夾了過來。
眼看著自己就要被當成垃圾處理掉，張浩然終於從那種混亂的、自我放棄的狀態中驚醒過來，他手腳並用地，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那兩隻步步緊逼的鐵鉗。
他跑到Miya的身邊，驚魂未定地，看著那個清潔機器人因為失去了目標，而原地困惑地轉了幾個圈，然後又慢悠悠地，滾向了遠處的黑暗。
周圍，再次恢復了那片屬於廢墟的、死一般的寂靜。
張浩然喘著粗氣，他轉過頭，剛想對Miya說些什麼，卻發現，她正低著頭，看著他們兩人不知何時，依然緊緊交握著的手。
她的那隻手，冰冷，纖細，有著金屬特有的、堅硬的質感。
而他的手，溫暖，粗糙，掌心因為剛才的驚嚇，甚至還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一隻屬於「硬件」的手。
一隻屬於「軟體」載體的手。
Miya看著那兩隻緊握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望向張浩然，那雙清澈的、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紫色眼眸中，閃過了一絲類似於「頓悟」的光芒。
彷彿一個困擾了她許久的、複雜的數據模型，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最後一塊缺失的拼圖，轟然閉合。
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溫柔的閃電，瞬間照亮了張浩然那片被絕望籠罩的、黑暗的內心世界。
「我明白了。」
她說，語氣中帶著一種問題被解決後的、釋然的平靜。
「數據……是可以轉移的。」
她將目光，從他們交握的手，緩緩地，移到了張浩然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上，一字一句地，陳述著她剛剛完成的、那個偉大的邏輯推演。
「你，」她說，「將會是我的，新硬件。」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2EQF0PFu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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