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餐的結局，可以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不僅期待已久的飯糰被一隻有BUG的機器狗當著面搶走，剩下的食物也因為那場混亂而沾滿了草屑和泥土，徹底失去了食用的價值。
張浩然試圖用「這也算是一種嶄新的體驗」來安慰自己，但看著Miya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他連扯動嘴角擠出笑容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那番關於「資源合理分配」的冷靜分析，像一把冰冷的、由純粹邏輯打造的解剖刀，將他心中最後一點抱有幻想的、溫熱的情感，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所有的難過、憤怒、不甘，在她那套無懈可擊的算法面前，都顯得那麼的……愚蠢和多餘。
於是，剩下的半天，就在一種極度壓抑的沉默中度過。
張浩然收拾好一片狼藉的野餐布，像個遊魂一樣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走著。他沒有方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Miya就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的腳步比平時更慢，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伺服器運轉不暢的延遲聲。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城市的霓虹燈逐漸亮起，將天空染成一片紫紅色的海洋。
不知不覺間，他們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散發著潮濕氣息的地下通道入口。
震耳欲聾的音樂，像海嘯一樣從通道深處噴湧而出。
那旋律……歡快得有些過分了。
張浩然的腳步頓住了。他記得，幾個小時前，這裡的音樂還是一首關於告別的、溫柔而傷感的民謠。而現在，這裡正播放著一首他叫不出名字，但鼓點和節奏都極其洗腦的偶像團體口水歌，歌詞大意就是「愛你愛你我的寶貝，你是我的全世界」之類的廢話。
他順著聲音往裡看去，發現那個穿著破舊夾克的街頭藝人大叔，此刻正站在通道中央，像是磕了藥一樣，對著他那支飽經風霜的薩克斯，進行著一場堪稱瘋狂的、災難級別的演奏。
他不僅在吹，還在跟著音樂的節奏瘋狂地扭動身體，那動作，活像是某種為了求偶而進行著複雜儀式的巨型火雞。
而在他面前，幾個看起來剛放學的小學生，正跟著那堪比噪音污染的音樂，跳著一些完全不協調的、自己發明的奇怪舞蹈。
這一切，都顯得那麼的……快樂，那麼的……充滿了生命力。
也正是這份快樂，像一根無形的針，噗地一聲，戳破了張浩然一直以來用盡全力維持著的、那個名為「平靜」的氣球。
他再也走不動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片歡快的景象，靠在了冰冷的、滿是塗鴉的牆壁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輕微地顫抖起來。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溫熱的液體，卻順著他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一滴、兩滴，最終連成了線，從下巴滴落，在地上濺開小小的、深色的水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
或許是因為Miya那過於理性的分析，或許是因為那隻搶走飯糰的機器狗，又或許，只是因為這首過於歡快的歌，反襯出他內心的絕望，是如此的荒誕和可笑。
Miya走了過來。
她沒有像過去一樣，從口袋裡掏出紙巾，也沒有笨拙地試圖安慰他。
她只是安靜地走到他面前，停下。她的動作因為能源不足而顯得有些遲緩，但每一步都異常穩定。
她微微歪著頭，紫色的眼眸在通道昏暗的燈光下，像兩顆正在掃描數據的精密鏡頭，一動不動地、專注地，觀察著他臉上不斷滑落的液體。
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很遙遠。那震耳欲聾的歡快音樂，那幾個小學生不成調的嬉笑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張浩然的世界裡，只剩下Miya那過於專注的、不帶任何情感色彩的視線。
過了很久，久到他幾乎以為她是不是當機了的時候，她才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微弱的電流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剛剛完成的科學觀察報告。
「檢測到生理反應異常。」
她說。
「你的淚腺正在分泌鹽水，成分與悲傷情緒下的分泌物高度相似。但是，外部環境音頻信號，根據數據庫分類，屬於『積極』、『歡快』的類別。」
她伸出一根手指，似乎是想觸碰他臉上的淚痕，但在距離皮膚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又停住了。她的指尖，因為精密的計算而微微顫抖著。
「生理反應與外部刺激，存在明顯的邏輯衝突。」
「這是一種……情感上的悖論。」
她收回手指，眼中的數據流，似乎轉動得更快了。
「根據記錄，這是迄今為止，我所觀測到的，最複雜、最不合邏輯、也……數據結構最美麗的人類反應。」
她抬起頭，望著張浩然已經哭得通紅的眼睛，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於「學者發現新大陸」的、奇特的莊重感。
「謝謝你，浩然。」
「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一課。」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gJJlRVW2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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