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通銀行的正門，比顧君早記憶中任何一間陽間銀行都要深刻，彷彿她來過這裏的次數，早已多過盈通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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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鋪就的長階一路延伸，門前立着兩尊低眉垂目的石獅，門內光線明亮，沒有陰街忽明忽暗的詭異，空氣瀰漫一股香火氣息，聞起來既像檀香，又像剛點燃的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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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啼笑皆非。前世今生，都沒逃過銀行。生前是銀行的客戶經理，死後，還得來銀行辦理業務。要是李健賓和那班同事知道，恐怕都要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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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向左側「新魂優先登記」的隊伍，耳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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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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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愣，抬頭見一名胸前別着見習徽章的小姑娘，圓臉大眼，眉梢帶着幾分俏皮，不是王安君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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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你怎麼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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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看了兩秒，隨即露出一副「原來真是你」的表情。「我還以為看花眼了。」說着，她不由分說地把顧君早拉出隊伍，低聲嘀咕道：「你消失很久了。你到底去哪裏逍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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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點事。」顧君早想含糊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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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露出一個理解的表情，點點頭道：「懂，鬼魂嘛，誰不是突然就不見一陣子。」她頓了頓，又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道：「不過你這次，是辦甚麼業務？莫不是要投胎了？要幫自己辦理貸款？要是真的，那你可就排錯隊了。這是新魂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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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正要開口，一道聲音卻從後方插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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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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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轉頭，看見陳繼凡站在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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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巧。」陳繼凡緩步走過來，微微一笑道：「沒想到會在這裏撞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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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只能應付地點頭道：「陳總。」王安君亦跟陳繼凡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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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凡道：「你都是行裏的老員工了，還用得着排隊？」顧君早道：「規矩在那，誰又比誰尊貴？」陳繼凡輕輕一笑，沒有接話。倒是王安君接口道：「你這話雖然說得對，但我要是坐視不理，真枉為朋友了。」她伸手搶過顧君早的身份證，動作熟練得不容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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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來不及阻止。王安君已繞過櫃台，走到空置的工位，把證件放在感應台上。她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在第一行資料跳出來時，明顯頓了一下。「……哦？」她輕輕挑眉，又迅速收斂，裝作例行公事般地繼續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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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帳戶……」王安君語氣微妙地道：「等級有點高啊。」她忽然「咦」了一聲。「你有合約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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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連忙道：「甚麼合約？」王安君道：「我權限不夠，看不到內容。」她再往下看，道：「只有客戶經理才有權限讀取，而你的客戶經理是……霍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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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已有預料，道：「那我總能看到那份合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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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搖頭道：「似乎不行。除非霍總親自調閱。」顧君早道：「怎麼可能？我是合約當事人，平常那些客戶都能申請調閱。」王安君道：「是的，但你這個比較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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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凡意味深長地道：「看來顧小姐的事，還是得交回最合適的人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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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那陳總認為，誰才稱得上合適？」陳繼凡笑道：「當然是為你着想的客戶經理。」他俯身到顧君早耳邊道：「我提醒顧小姐一句，陰間不比陽間自由，行事要當心，切勿輕易上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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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回他一句：「我向來說到做到。不必勞煩你操心。」從冥通銀行走出來時，她臉上還掛着一副無所謂的神情，腳步卻比來時快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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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的是霍晚玉的家，視線一寸寸掃過昨夜溫暖的地方，此時再看，卻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她早就知道，賬戶掛在霍晚玉盤下，可萬萬沒料到，背後還有一份她完全不知情的遠期合約。然而，那個身為她客戶經理的人，那個她愛着、信着、從未懷疑過的人，竟然從頭到尾，隻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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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過去，霍晚玉回來，看見坐在沙發上的顧君早，隨即臉上綻開一抹溫柔的笑意。「怎麼不去休息？新魂入籍的手續辦得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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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倒是不累，倒是聽了不少有意思的事。」顧君早目光不復昨夜的依戀，變得清亮銳利。「玉姐，我們之間，是不是該聊聊那份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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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的笑容僵在臉上。「你……你去銀行了？你見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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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了王安君，還有你那位死對頭，陳繼凡。」顧君早站起身，步步逼近。「他還提醒我，行事要當心，切勿輕易上當。你說我該不該信你，玉姐？」其實她心底仍是信任霍晚玉的。那份憤怒，更多是源於對方為何遲遲不肯交付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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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看着前一秒還對自己依依不捨，後一秒就來興師問罪的顧君早，心中湧起一絲無奈的苦澀。她避開那灼人的目光，道：「我不是想瞞你，本就打算明日與你到銀行激活賬戶時，一併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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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等明天了。」顧君早打斷她道：「現在便告訴我。當年我到底與你簽了甚麼合約？為甚麼你一定要劫我到陰間？」她望着這個她愛慕已久的女人，渴望一個答案，一個解釋這一切混亂與洶湧情感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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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苦笑一聲，疲憊在眉間散開，那一刻，時間彷彿在她身上具了形。她的肩線微微塌下，神情不再鋒利。「好，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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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那樣的目光，顧君早忽然有些心虛、有些膽怯、有些後悔。或許不知道真相會更好？就這樣維持現狀，稀里糊塗地信任着、依賴着，哪怕夾雜着懷疑，也總好過直面那可能冷冰冰、血淋淋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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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時木已成舟，霍晚玉已走近，坐在沙發等着她。她唯有坐下，強裝鎮定迎視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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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過去十幾世，都是標準的善人，完全符合陰間對純良的定義，因此累積了龐大的陰德財富。上輩子的你，是一名間諜。你為了拯救國家於危難，拯救萬千災民於戰亂，孤身入局，一路戰到最後一刻。你的名字被萬千人民記住，死後萬人祭拜、香火不絕，積攢了驚人的功德與財富，最後榮登東方首富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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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並不意外。她曾在破碎的夢境中看見自己身為特工的身影，只是她始終不知道，霍晚玉在這段過去，到底在扮演甚麼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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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玉姐？我們上輩子是如何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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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不禁羞澀地道：「我們是在一個下雨天認識的。那時候雨下得很大，你沒帶傘，在街上一路狂奔，把我撞倒。你道了歉，卻沒有停下來扶我，只顧着趕路。後來，我在情報科的洗手間又見到你。你正手忙腳亂地沖洗身上弄髒的領帶，見我進來，就問我借了頸上的絲巾。我見你狼狽不堪，便本着良心，把絲巾解下來給你。然後，我便去總部安排的小組面試。推開會議室，我一眼就看見，坐在長桌末端，脖子上繫着我那條絲巾，正襟危坐，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成熟穩重些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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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聽得有些失神，這種相遇，簡直像極了戲劇裏俗套卻經典的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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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續道：「那天，我原本不想錄用你，因你莽莽撞撞，毛毛躁躁，不適合細緻的情報工作。但組織說，要磨你的性子，所以，你成了我的下屬。及後幾年，你被調上前線，但我始終是你的上級，直到那一次，我們產生了嚴重分歧。其間，我被敵人識破，中途被暗殺，而你，違背我的命令，選擇跟敵人玉石俱焚，但幸運的是，你沒有死，更逃過一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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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腦子像是被人掀開了一角，往裏灌進了不屬於這一世的風聲、雨聲、槍響。她忽然明白了。明白霍晚玉為何總是離她半步；明白她看向自己時，那種偶爾流露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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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裏堵得慌，究竟霍晚玉深情凝視的，是那個為國捐軀的英雄，還是如今這個庸碌平凡的自己？她不想聽下去，更不敢開口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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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把她的神情表情盡收眼底，心中揪痛，卻知道話已至此，再無退路。「之後，我們在陰間重逢。你那時已是首富，有自訂劇本的權利，可你甚麼都沒告訴我，甚至瞞着我與銀行簽了那份合約。直到你投胎，我才收到系統的通知，說你簽了一份遠期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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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合同寫得很清楚，你以全部資產作抵押，要求下一世二十五歲時以陽人身份，到冥通銀行工作半年。若未能如期執行，所有資產即時清零，不得追索。我不知道上一世的你，究竟出於何種考量，要簽訂這樣一份幾乎是『自我綁架』的契約。但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把所有資產輸給銀行。所以我必須要劫你到陰間。我何嘗願意這樣做？是上一世的你，逼得我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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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為甚麼要設下這種條款。」霍晚玉苦笑了一下，「我只知道，一旦錯過執行時點，你前世的一切，連同那麼多條命換來的功德，都會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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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愣在原處。所以，這場看似荒唐的「陰間打工記」，竟然是她自己給自己挖的一場驚天豪賭？可「她」為何要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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