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君早聽完霍晚玉的解釋，沉默許久。一切的混亂，原來源於她自己。可這樣做，除了違反陰律，還得到甚麼？她望住着那張總是清冷自持、此刻卻因坦露過往而顯出幾分脆弱與疲憊的臉。忽然明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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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你賬戶有多少餘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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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來得太突兀。霍晚玉不料在這樣凝重的時刻，她會問起如此毫不相關的問題。她也不瞞她，直接報出一個數字。顧君早聽罷，更加確實自己的想法。那數字不算微薄，但也絕稱不上豐厚。至少，與「東方首富」的身家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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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摟住霍晚玉，嗚咽起來道：「對不起……玉姐，對不起。我又辜負了你，也辜負了上一世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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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弄得手足無措，努力環抱住懷中顫抖的身軀，試圖安撫。「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提甚麼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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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首富，我擁有的資產足以讓我十世富足。可你同樣是特工，同樣是為了國家而亡，唯一不同就是死得低調，連個立碑的人都沒有。我猜我訂立合約要回來，就是想重新認識你，然後在陽間年年為你上香、歲歲為你祭拜。可我搞砸了。一次、我連一次都沒有給你供奉過香火。我真的太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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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失笑出聲，眼眶卻隱隱泛紅。「誰要你做這些了？君早，你聽着。」她抬起顧君早的下巴，強迫她對視，目光裏沒有怨懟，只有深情。「我不需要那點香火錢。從來都不需要。對我來說，你能在二十五歲這年平安出現在我面前，就是我收過最貴重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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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鼻子一酸，又想哭。她重新緊緊抱住了霍晚玉，將臉埋在她胸前，聽着那並不存在、卻彷彿能感受到的的「心跳」。
白玉台上的香火燃到僅剩一線細煙，顧君早站在客廳中央，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所以……」她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毯。「我今晚可以住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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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聞言回頭看她一眼，道：「不然呢？你要回你那個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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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搖頭搖得特別快。「不要。那地方像停屍間。」霍晚玉啞然失笑。「陰間本來就是停屍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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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裏就是……豪華靈堂。」顧君早一本正經地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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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敲了顧君早一下額頭：「還這麼輕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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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捂着額頭，卻笑得眼睛彎彎的，跟在霍晚玉身後進了房間，她第一晚累得直接睡在沙發，如今才有機會一睹女人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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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很大，窗邊有一盞昏黃的小燈，牆上掛着一幅年代不明的山水畫。整個空間乾淨得不像是鬼魂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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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睡房……」顧君早若有所思道：「很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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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挑眉：「哪裏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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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有『人味』了。」顧君早走到床邊。「我以為你會住那種，黑白灰、極簡風、像辦公室一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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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那樣睡不好。」顧君早轉頭看她道：「原來你也會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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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低頭看她坐在床邊的樣子。顧君早仰頭望着她，兩人對視了一秒，空氣忽然變得有點安靜。「那……」顧君早先開口，語氣卻明顯變得小聲了些。「我睡哪裏？還是睡沙發嗎？」霍晚玉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她，語氣很平靜地道：「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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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耳根瞬息熱了。「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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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睡床。」霍晚玉語氣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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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腦子裏旋即跑過一百種畫面，她強行按掉，結結巴巴地道：「那……那我們會不會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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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瞥她一眼道：「你一個魂，能佔多少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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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被噎了一下，不由得笑出來。她乾脆往床裏挪了挪，給霍晚玉騰出一半的位置，動作刻意得很，像是在表示「我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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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看她那副假裝若無其事、實則渾身寫着「我在緊張」的樣子，暗自偷笑。顧君早安靜了幾秒，忽然小聲道：「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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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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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不習慣？」她偏頭看她道：「突然多了一個……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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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想了想，實話實說地道：「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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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的表情立刻垮了一瞬。下一秒，霍晚玉卻補了一句：「但不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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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顧君早猶豫了一下，再往霍晚玉那邊挪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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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沒有避開。顧君早得寸進尺，又挪了一點，靠在霍晚玉身邊，語氣帶着點黏糊糊的撒嬌：「我今天有點累……讓我靠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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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陰街的燈光靜靜流淌。對她們而言，這不是甚麼轟轟烈烈的重逢夜。只是兩個在陰間漂泊的靈魂，終於在同一盞燈下，找到了可以暫時安放自己的地方。
顧君早翌日醒來，下意識找手機，找了個空，才想起此處沒有手機、沒有鬧鐘。人跟鬼的分別，除了身體構造不同外，一樣要睡覺，一樣要工作。鬼魂的一日之初，與活人並無本質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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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間時，霍晚玉已站在白玉台前調香，指尖在幾個瓷罐之間遊走，墨髮鬆鬆綰着，一縷垂在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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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輕嗅一口。那個味道，不像街上的二手煙讓人討厭，反而有種安息香的味道，魂體被一股暖流托住，昨夜殘留的疲憊與不安，彷彿被慢慢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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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間的時間不值錢。這裏沒有「趕時間」這回事，沒有遲到的焦慮，也沒有錯過的遺憾。時間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容許靈魂在裏頭反覆思索、反覆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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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的頭腦，此刻正處於這種異常清醒的狀態。她昨晚根本睡得不踏實，儘管玉姐在她身邊，她還是不安。畢竟這只是她在陰間生活的第二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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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當此刻晨香入魂，神思清明之際，那些翻攪了一夜的念頭，終於凝聚成清晰無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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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比認真地道：「我相信，上一世的我，佈下那個局，核心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不惜任何代價，回到你身邊，或者說，讓『顧君早』這個存在，再次與你產生無法割裂的連結。玉姐，『我』是為了再遇見你，才會設計那份合約。然而，我不明白，為甚麼偏偏是二十五歲。那個時間點，離你一百年的大限太近了。若是我設計，一定會選更早。早一點回來，就能早一點認識你，早一點喜歡你，也早一點……給你上香。比如十八歲成年，甚至更早？那樣，我們才能擁有更多相處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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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陽人的靈魂在25歲之前都很稚嫩，若在二十歲甚至更早時強行剝離，引起的反噬與後遺症，恐怕遠比你之前經歷的陰氣侵體要嚴重得多，甚至可能損傷魂基，影響後續的輪迴潛質。我想，這或許是當初設計時不得不考慮的生理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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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不，若真是我設計的，我寧願冒險，也會選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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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察覺到她語氣中的深究，神色嚴肅了幾分，她太瞭解顧君早，無論哪一世，那種一旦起疑便追根究底、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她道：「顧君早，聽我說，過去已成定局，不要追溯過去。過去的人生對你而言沒有意義。執意打撈前世的記憶，不僅無益，甚至有害。那些經歷承載着不同的情感與傷痛，強行融合，會擾亂你此刻清醒的魂識與獨立的意志。答應我，不要好奇，不要回頭，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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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沒答應，反而話鋒一轉道：「那玉姐，在你眼中，是現在的我更漂亮，還是以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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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沒好氣地道：「上輩子的妳，把姓名、性格、容貌都寫進了投胎劇本，務求讓這輩子的你與她如出一轍。但她忘了，環境會改變一個人。先天和後天都會雕塑一個人的性格。你們雖然共用一個靈魂，卻有各自的人生。所以，你不用跟過去的自己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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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促膝長談的溫柔，在陽間那段吵架冷戰的日子裏是極其罕見。顧君早心頭一甜，笑道：「我自然知道我是獨一無二的。我才不會被過去困住，擾亂我這顆聰明絕頂的腦袋呢。我只想知道……」她湊近些，眼睛亮晶晶的，不放棄最初那個有點幼稚的問題。「在你心裏，到底誰更聰明、誰更……討你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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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捏住她那帶點嬰兒肥的臉蛋。「在我眼中啊，當然是我最聰明，也最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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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吃痛，氣得跺腳，羞惱地喊道：「玉姐，你好壞！」霍晚玉看她那副又惱又甜的模樣，眼底剛浮起的笑意尚未完全收起，卻見顧君早的神情慢慢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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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她低聲喚了一句，又拋出另一個值得憂慮的問題。「陳繼凡那隻老狐狸，有我們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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