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閻羅王的批示後，顧君早之後的路幾乎暢通無阻。前五殿走來，她不是被押、便是被喝、被嚇唬，被恐嚇。如今，所有陰差無一不收斂凶光，甚至帶幾分敬而遠之的客氣，彷彿她早已不是待審罪魂，倒像是即將入編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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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第十殿，殿前已有數名鬼卒迎候。見她到來，主動上前引領，其中一卒更微微拱手，禮貌道了聲：「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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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腳步一頓，心想：「果然八卦永遠傳得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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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高掛牌匾曰：「十殿轉輪大王宮門」八個大字，門左右一聯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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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知六道輪迴，今生作者來生受。
請看三途轉劫，善人歡喜惡人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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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殿前駐足片刻，卻沒生出半點敬畏。這幾句寫得正氣凜然，像極了學校牆上掛的校訓，說甚麼「厚德載物」。可親身走過前九殿，她清楚以前在陽間聽的因果輪迴，都是廢話，真正起作用的是香火，與善惡沒多大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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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鬼卒入內，連穿數重門庭，只見此處格局遠較前九殿宏敞華麗，不見刑具，亦無血池。穹頂高闊，地面鋪着溫潤青石，正殿掛有一匾曰：「善惡分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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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昂頭，看向那位掌握一半輪迴權力的閻王，只見人家年約四十多，面容溫和，案下站着數十名鬼卒。她一眼認出他們的身份，不是來自冥通銀行和轉劫所，就是來自六案功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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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輪大王翻閱案牘，視線若有若無地掠過她。他當然知道她是誰。面前女子乃是東方陰間鼎鼎大名的首富，二十多年前在陰間隱姓埋名，低調投胎，轉眼間又以這樣一個不合邏輯的方式，重新站回陰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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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誰也不會相信，這等人物的人生，會就這麼平淡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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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顧君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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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上前一步，俯身應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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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輪大王抬眼，道：「第一至第九殿，均未定你罪名，按例本應准予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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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頭一鬆，便聽見那個熟悉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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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你早折一事，原因未明，九殿之中，無一殿就此作出實質裁決，只予放行。既如此，按例，本王可為你安排轉生。惟生死簿載明，你陽壽尚餘一個半月。陰律明文規定，陽壽未盡者，不得即刻轉生。縱使九殿皆放行，程序亦不可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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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本王裁定，准你列入轉生名冊，暫定人道。須待一月有餘，陽壽期滿，方得轉世。至於投生地點、家世、命格、人生軌跡，將由轉劫所統一編配。此部分不在本殿宣告範圍。你，亦無權提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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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側列中一名鬼卒上前半步，他的制服剪栽明顯較其他陰差合身，臉上笑意拿捏得恰到好處，顧君早太熟悉了，那是她當年在銀行服務客戶時的標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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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姐，容我補充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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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輪大王沒有阻止。那鬼卒微微一笑，自報身份：「我是冥通銀行，輪迴策劃部的宣傳代表。若您日後對轉劫所編排的來世有所不滿，本行可提供合法合規的優化方案。只需在轉生之前，憑輪迴路引和香火資產，參與本行的『人生劇本競拍』即可。價高者得，流程透明，選項多元。想要甚麼樣的劇本，您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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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聽在耳裏，只覺無比諷刺。從鬼門關一路行來，所見的每一塊牌匾、每一副對聯，無一不強調善惡的分別，功德之重要，因果之報應，就像兒時讀書時，老師在課堂上一遍遍說：只要努力讀書考上大學，畢業就能收穫高薪厚職、天長地求的愛情以及隨心所欲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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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現實事與願違，一旦踏入社會，便被一份擠破頭才搶到的所謂體面工作困住人生三分之一的時間，到頭來才驚覺，無論如何拼命，都不過是在為資本家賣命。正如眼前這陰間，從十殿閻羅殿走出，踏入陰街後，真相才真正浮出水面，真正優質的人生，向來輪不到安分良善之人，盡皆把持在香火鼎盛的權貴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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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感到慶幸，她比一般亡魂早一步知道真相。看看，她尚未正式入境，銀行已經提前為她的來生，預留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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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轉輪大王合上案牘道：「本殿裁決已畢。亡魂顧君早，暫編入『候轉名冊』。一個半月後，可到轉劫所取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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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卒齊聲應諾。顧君早被引離正殿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塊「善惡分途」的匾額，忽覺得那四個字寫得極其虛假。在這裏，善惡只是標籤，真正的分途，從來是資源與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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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留戀，轉身隨行。牛頭馬面引她轉入另一路前往轉劫所。這一段路竟走出了幾分「剪綵儀式」的錯覺。一路平路，其間天色由陰轉晴，清風徐來，天籟之音隨風而去，心中尤覺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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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旁旌旗林立，音樂並作，四角皆有仙鶴恭立，像是專門為這條過關之路而設的佈置，看得顧君早嘖嘖稱奇。方才在十殿間的鐵欄石杆、冷殿森森，轉眼間已成了白玉欄杆、仙樂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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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自主放慢腳步，貪婪地吸納難得的仙景。她很清楚，這種萬物同春的世外桃源，往後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才有機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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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她已抵達轉劫所，昔日她曾以實習生身份來過此處，卻從未從正門入內。而這一回，她是以亡魂之身，堂堂正正從大門走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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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左右有聯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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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此門好去投生，只愁戴角披毛，終歸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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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新所合當轉劫，一入紅塵苦海，休昧靈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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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聯，實在大熬風景。剛才一路的仙鶴綵旗、天籟清風，不過是溫情脈脈的鋪墊，到了這裏才圖窮匕見。像極了畢業典禮上，校長慷慨激昂祝賀眾人前程似錦，轉身輔導員就塞來一張就業調查表，明晃晃彷彿提醒你，前方沒有解脫，只有另一輪紅塵苦海，從頭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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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隨牛頭馬面從正門進入。轉劫所內部分為八大司及兩個附屬部門，各自以高高的柵欄隔斷，格局分明，互不往來。牛頭馬面又引她到另一側的辦事處，那是一個寬敝的大廳，前方整整齊齊排着二十個櫃台，每個櫃台後坐着一名辦事人員；後方是一個半開放的辦公廳，有約五十六名後勤陰差低頭處理文件。櫃台前，五十多張金屬椅排成方陣，坐滿神情麻木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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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驀地夢回政府辦事大廳。她還沒反應過來，馬面已替她取了一張等候票。她挰着那張薄薄的號碼票，與牛頭馬面一同在旁坐下。那一刻，她恍惚以為自己正在運輸署排隊換駕駛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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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區的燈光都較柔和，座椅排列整齊，牆上還貼着「轉劫須知」和「投胎流程圖」之類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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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着手中的票，閉目養神，邊等候邊心裏嘀咕：「看來公務員的效率，無論在陽間還是陰間，都是這副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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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號，請到7號窗口。」顧君早如蒙大赦，快步上前。窗口後的辦事員是個面色蒼白的中年女魂，頭也不抬道：「文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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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遞上轉輪王簽發的那疊文件。那辦事人員機械式地掃看，按章簽署，將檔案收納歸位，再按程序，請後方主任過來核對一遍。最後，那名主任把「候轉輪迴確認書」推出窗口，並道：「憑此證可於一個半月後申請輪迴編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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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顧君早自城隍廟始，經黃泉路、鬼門關、遊秦廣王殿至如今的十殿轉輪大王，除各路地獄未遊覽過，已算把十殿閻王遍歷一圈。如今的她，終於在程序上，已經是一個合格的鬼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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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以為重獲自由身時，牛頭馬面卻再次示意她跟上。這一次，他們走向轉劫所地庫。門前烏泱泱的亡魂排成蛇形長隊，個個面帶初來乍到的惶恐與好奇。她道：「那是甚麼？為甚麼那麼多亡魂在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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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面道：「迎新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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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聞言，忍不住失笑。所謂的迎新課，就是向新生亡魂講解陰間的運作模式。她都是老亡魂了，知道的東西，恐怕比負責講課的那個陰差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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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授課的是轉劫所的一名陰差，一身筆挺正裝，身上半點陰森氣息也無，若不是身在陰間，旁人多半要以為他是哪家大機構的高級職員，簡直人模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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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場迎新課，固定容納一千名亡魂。再多便怕講師招架不住。曾有陰差一口氣接待兩千亡魂，結果被無數關於投胎細則、冥幣匯率、陰間戶籍的刁鑽問題當場問到魂體波動，從此訂下規矩：寧可多開幾場，絕不超額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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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坐在最後一排，緊挨着出口。她好整以暇翹住雙手，好奇講師會說甚麼迎新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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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各位來到此處，我是今日的講師。能坐到這裏的你們，都是清白的鬼魂。」他微微一笑道：「所以請給自己一點掌聲，為今生認真做好人的自己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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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一片靜默，不管是老態龍鍾的亡魂，還是神情茫然的年輕的亡魂，眼睛無一不是黯淡無光。也難怪，任誰被那十個殿的閻王輪番「審判洗禮」了幾天幾夜，都不可能精神奕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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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師早有預料，面不改色，也不尷尬，自顧自拍了兩下手，轉身展開一幅巨大的陰間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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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刻起，你們的鬼生正始開始。過了那座橋，便是你們之後生活的地方。」他指向橋對岸那片密集的建築群，道：「陰街是你們未來的生活區。旁邊是冥通銀行總部，遠處那座是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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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你們聽說過，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說話。這句話不錯，我們東方陰間，目前平均等候投胎的時間，約莫是十八年。原因很簡單，陽間出生率低，沒有足夠的位置，容納所有該投生到人道的亡魂。當然，如果你們願意投生到花草樹木，珍禽異獸，轉劫所也可以視情況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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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陽間，陰間亦分五大洲。鬼帝府分東、南、西、北、中，合稱五方鬼帝府，其下設有地府，即十殿閻王殿、判官司、六案功曹和轉劫所，皆獨立於鬼帝府，但歸屬陰間最高統治者，酆都大帝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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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目前所在，屬於東方鬼帝府轄下，中國區陰間。我們根據出生地劃分你們死後的去向。不論何地，當中牽涉的流程和輪迴原則都一樣，唯獨展示出來的方式略微不同，原因想必你們能想到，就是文化差異，各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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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鬼口數量遠超活人，陰陽失衡日益嚴重。於是，陰間推行了一系列的變革。」他舉起陰司紙，道：「你們都見過這個。自古以來，人死後，在世的親屬都會以燒陰司紙、上香拜祭的方式紀念先人。久而久之，這些紙錢演化成冥幣。陽間所供奉的香火，進入陰間後，會轉換為冥幣，用以量化功德。為管理日益龐大的香火經濟，冥通銀行應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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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近百年陽間自殺者數量激增。依陰律，自殺者須受失魂棒懲罰，並放逐到死亡之地，直至魂魄歸位、真心悔過，由此𧗠生出許多滯留陽間的孤魂野鬼。原本的枉死城，亦因此改制，成為今日的餘光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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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第一次如此系統地聽完整個陰間歷史，覺得既新鮮又荒謬。同時好奇人家西方和中東的陰間長甚麼樣子。她暗暗澳惱，以前沒認真上宗教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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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地方，有銀行、酒店、貨幣、地府，我們會怎樣稱呼它呢？」講師自問自答道：「對，是社會。一個成熟的社會必然分工細緻，所以陰間也有工作崗位。所謂人生流流長，鬼生同理，除非你們用冥幣買時間，提前投胎，否則過了這道門，你們當中大部分都要等候三五七年才能投胎。酆都大帝官面慈心善，不欲諸位無所事事，虛耗光陰，亦為維持秩序，特在各機構設立職位，如冥通銀行、餘光酒店、判官司、法庭以及我們這裏轉劫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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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終於有了些許騷動。亡魂們交換着眼神，像在消化「死了還要打工」這個衝擊性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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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們不會讓大家白做，相應的薪酬，會以冥幣形式發放。至於冥幣能做甚麼？能買甚麼？你們很快就會知道。我先賣個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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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提醒一句，陰間講求秩序，任何擾亂陰間、干涉陽間因果之行為，皆屬重罪。請諸位牢記：此處不是終點，是另一段『人生』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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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有亡魂怯生生地舉手問道：「那……我們在投胎前，是不是只能留在陰間，不能上陽間探望親友？」他聲音裏壓着哭腔。許多亡魂聞聲抬頭，眼中浮起同樣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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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師道：「掛念親朋好友乃人之常情。陰間並非冷酷之地，我們有完善的探親政策照顧大家需要。」他切換畫面，顯示出一張流程圖：「如需探親，可向陰曹司提交申請，經審批與備案後，會安排你們在指定時段返回陽間。此外，每年農曆七月，鬼門關會開啟，所有登記在冊的鬼魂皆可到陽間一遊。但切記，你們並不允許接觸任何活人，不能入夢，更遑論現身。否則自有牛頭馬面來招呼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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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魂急問道：「那我們要怎麼找工作？在哪裏申請？還有我們如何知道自己有多少冥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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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師道：「所有靈魂在冥通銀行皆有賬戶。你們投胎為人時，賬戶已轉為休眠戶。稍後已安排冥通銀行的代表跟你們講解。他們會協助你們激活賬戶。」他示意助手分發傳單，續道：「至於工作，陰街廣場設有大型公告欄，定期更新招聘崗位。待會各單位代表會輪流上臺介紹，諸位可根據意向現場諮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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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派了一疊宣傳單張。顧君早接過傳單，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職位名稱：「陰街巡邏員｜牛頭」、「孟婆湯原料採集員」、「冥通銀行客戶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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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望着整排整排的亡魂拿着單張苦惱，那畫面與她大學時聽就業講座時如出一轍。又一次，要工作了。死後不僅要面對與愛人分別、閻王審判，還有不安的未來以及對前景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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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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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底湧上一股說不出的疲倦，卻又生出一絲慶幸。至少，閻羅王早已替她安排好去向，她不必像在場的亡魂那樣，為了一份陰間差事擠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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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做關係戶，是這樣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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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各單位輪流上前宣傳職位與福利。有些亡魂不知心生不忿，還是單純厭倦，提前離席，在牛頭馬面的引指下，前往另一處。顧君早也沒心思聽下去，跟着那一小撮亡魂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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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面伸手指向前方一道橫跨忘川河的玉橋：「走過那道橋，才算正式走完死亡流程。橋後是槐陰街。你之後的生活，都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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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她已多次來回陰間，可當真正過橋的那一刻，心臟還是微微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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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橋頭，低頭望向橋下的忘川河。河水幽暗翻湧，霧氣繚繞，風送來隱約的嗚咽，細聽時又只剩水聲潺潺。她不自禁回想那日，她曾用自己的魂魄作餌，從河裏釣回前世記憶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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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河中晃蕩的，不只是水，更是無數人走過奈何橋後，被留在這裏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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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像不了，終有一日，當她前往投胎時，喝下孟婆湯，會把今生的記憶，丟在這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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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願，不想，亦不能忘記今生，忘記霍晚玉，忘記那個在黑暗中曾牽着她、曾罵她、曾救她、又曾為她犯下陰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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