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立在橋尾那棵巨大的彼岸花樹下，沒有遮掩，沒有閃避。忘川河的霧氣在她身後緩緩翻湧，她仍舊穿着那套黑色的旗袍，剪栽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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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停住了腳步。四周是行色匆匆、面目模糊的亡魂，唯有那女人，像是這荒涼地界裏唯一一處真實的風景。世界像被人按了靜音鍵，忘川河的濤聲、遠處亡魂的低泣、橋下風過鐵索的嗚嗚，全都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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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那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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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以為自己會衝過去，會不顧一切地跑，可她沒有，只是站在原地。明明才分開不到數日，明明在地府那層層審判裏，她都能冷靜周旋，寸步不讓，表現得像個刀槍不入的戰士，可此刻，女人那雙泛紅的鳳眼，使她胸腔裏那顆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泛起一陣劇烈的、真實的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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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了？」霍晚玉先開口，嗓音帶着一點點沙啞，像被這陰間的風吹皺了的綢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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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小跑衝過去，一頭紮進了那個懷抱。那是她生前死後唯一的座標，儘管她滿腹疑雲，但此刻甚麼都不重要，最重要就是能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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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被她撞得後退半步，隨即伸出修長的手，死死地扣住了顧君早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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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顧君早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貪婪地嗅着那股陰氣，聲音悶悶的道：「我以為我要在裏面待上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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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低頭道：「有我在，誰敢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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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伏在她肩頭，想起閻羅王那雙看透一切的眼，想起自己半自願半被逼地加入了某股不知名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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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似乎不太習慣這種長時間、全身心依偎的姿態，身體微微僵硬了片刻。她輕輕拍了拍顧君早的背，微微推開她，上下打量道：「有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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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都唬住他們了。」顧君早換上一副誇張的得意表情，像是在討賞。「玉姐，我現在可是閻羅王親自批註的『清白之魂』，他還給我在冥通銀行安排了個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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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原本高興的神色一愣，語氣登時沉了下去道：「你說甚麼？甚麼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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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未察覺異樣，眉飛色舞地將閻羅王跟她的秘密對話和盤托出，末了還開玩笑：「玉姐，我可能要空降成為你的上級噢。」然而，想像中的讚許並未到來。霍晚玉眼底閃過一抹混合着憤怒與恐懼的暗芒道：「你真的答應了閻羅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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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點頭道：「是啊，我想着以後我們是盟友，我就能想辦法讓你留在這裏。」她語氣弱了幾分，道：「你……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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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鬆開手道：「你連真實的陰間長甚麼樣子、水有多深都沒摸清楚，就憑別人幾句似是而非的話，就跟人家做盟友？顧君早，你有沒有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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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被這劈頭蓋臉的教訓弄糊塗了，委屈巴巴道：「他自稱是你的朋友，那我支持你的朋友，有甚麼問題？況且，當時那個情況，我哪有空間拒絕？你確實違反了陰律把我拽下來，我不找個靠山，我們倆都要玩完！進了銀行，我能幫到你，難道不好嗎？還是……你怕我爬到妳頭上，你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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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怒極反笑，道：「是嗎？那你可真厲害。以後，我是不是得靠顧專員多多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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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被她噎得無話可說。明明今日是她們重逢的大喜日子，為甚麼又鬧到這個田地？她知道她們之間橫亙着太多未解的謎團，亦知道霍晚玉或許離她而去，去往那不可知的輪迴，但今日是她死裏逃生的凱旋，為甚麼連這一天，她們都不能好好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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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心裏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生氣嗎？當然生氣。明明三番四次跟她說陰間波詭雲譎，她還是沒聽入耳，自投羅網。但更多的是擔心和自責。擔心她即將面對遠比十殿審判更凶險的地府傾軋；自責自己終究沒能將她護周全，反而因自己的緣故，將她拖入了更深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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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誰都清楚，今天或許是她們往後陰間歲月裏，最後一個可以暫時放下一切、只屬於彼此的時刻。而她依然沉不住氣，對她說了那些尖銳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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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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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僵持着沒動，但緊繃的雙肩終究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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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想跟你吵。」霍晚玉低聲說，纖長的手指輕輕理順顧君早被風吹亂的頭髮。「我只是……害怕。這裏的權力鬥爭，遠比你在盈通銀行看到的更骯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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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笨。但我不想當個被你藏起來的寵物。」顧君早吸了吸鼻子。「玉姐，陰間有多少派系、多少山頭，我都無所謂。對我來說，我的派系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霍晚玉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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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心頭一震，苦笑着收緊了懷抱。「走吧。」她牽起她的手。「回家。今晚，不談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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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點了點頭。那一刻，她看向遠處陰街閃爍的燈火，心底發誓，不管閻羅王要她毀掉甚麼，她都要先保住這掌心裏的一點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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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那頭是陰司官方營造的、顏色均勻，略顯朦朧的「天光」，而越靠近槐陰街，光線越發破碎、斑斕，青黑色的石磚亦由光滑變得粗糲。槐陰街前，黑色拱門上一行細字寫道：「未轉生者，暫居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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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很寬，卻不明亮，石磚間有暗紅色的流光脈絡，如同地下血管，時不時微弱地搏動一下。兩側建築高低錯落，窗戶裏透出各色燈火，有冷白、有昏黃，也有像燭焰一樣晃動的幽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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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沒來過此處，感覺新鮮。霍晚玉道：「這裏是住宅區。燈火顏色代表入住者的鬼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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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行走的亡魂，大多保留生前最後一刻的模樣，有的穿着舊式長衫裙、有的穿着校服、病號服。然而沒有哭天搶地的嗚聲。死亡在這裏，已經成了一種被消化過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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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隨霍晚玉轉到一條細街，與陰街的喧囂截然不同，此處住宅的外觀華麗許多，明顯是豪宅區。最奇特的是，沒有樓梯，更沒有電梯，入口處僅豎立一條通體透明、閃爍幽藍光澤的管道，一路延伸至屋頂。霍晚玉指住管道，道：「這是『靈流管』，它會像吸管一樣，把我們精準地輸送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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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仰頭望向那條直通雲霄的「吸管」，想像不了被吸上去的畫面。她有些發愁地問：「被吸的時候，我會變成液體還是氣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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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見她一臉糾結，忍不住輕笑出聲，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放心，不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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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怎麼控制它？」顧君早盯着管道，眉頭微蹙。「它知道甚麼時候該把我『吐』出來嗎？萬一卡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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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聞言，又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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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甚麼好笑的？」顧君早作勢要揍她，輕輕撞了撞她的肩膀。「妳是這兒的老油條，自然甚麼都見怪不怪，我可是初出茅廬的新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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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收斂笑意道：「是我不好。來，你過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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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外壁嵌着一個半透明的凹槽，形狀恰好是一個掌印。霍晚玉道：「單位與居住者的靈魂頻率綁定，只要把手放上去，管道就能識別身份，將住客帶回登記好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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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皺起眉頭，失落道：「那我豈不是沒法參觀你的家？」霍晚玉道：「也不是。只要住客牽着拜訪者的手，它便會視為『同行靈魂』，一併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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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顧君早拉長了音調，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鼻音，任由自己的手被那微涼的手指緊緊包裹，一步步走向那根宛如巨型吸管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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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閉上眼。」霍晚玉右手覆上凹槽。「吱」的一聲輕響，顧君早全身驀地酥麻，彷彿有無數道電流洗刷魂體，感覺極其玄妙，像做了一次頂級的泰式按摩，連僵硬的骨骼都莫名鬆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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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時，她已置身於霍晚玉的家。霍晚玉的家如她同本人一般，整潔、乾淨，且極具格調。目測近千呎的寬敞空間，牆面是乾淨的月白色，沒有任何多餘裝飾；一整面落地窗，剛好看到忘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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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環顧四周，問道：「要給房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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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這是銀行提供的宿舍，不用付房租。」顧君早指住沙發道：「那傢俬呢？」霍晚玉道：「傢俬要自己置辦。不過，普通鬼魂沒有觸覺，買這些純粹是付費買個觀感而已。你坐下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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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躍躍欲試地彈了上去。果然，視覺上她「坐」在了柔軟的墊子上，但體感卻是一片虛無，像坐在一團棉花上。霍晚玉道：「只有獲得正式『編制』的鬼差或神職，酆都大帝官才會賜予完整的五感模擬權限。觸覺、味覺、嗅覺、甚至對溫度變化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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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連忙追問原因。霍晚玉道：「那是從古代流傳下來的階級劃分。唯有正式擁有神職、錄入冥籍的鬼魂，才有資格擁有真實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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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問道：「那玉姐……你也是為了權勢，才拼命地競聘編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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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轉過頭，那雙鳳眼清澈卻又像深潭般難以望穿。她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道：「在你眼中，我是貪圖權位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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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想起霍晚玉平日行事狠辣跋扈，為了那些不值得的客戶強壓授信部批貸，在拍賣會中只為權貴服務。霍晚玉分明是這套陰間金融秩序最忠誠的守護者，是與因果輪迴背道而馳的資本家。可閻羅王偏偏說她是自己人。難道閻羅王不知道霍晚玉在冥通銀行的所作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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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顧君早陷入沉思，霍晚玉心領神會地打破僵局，道：「說好了，今晚不談那些煩心事。妳過關是大喜日，我們應好好享受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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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收起心思，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故意往沙發深處蹭了蹭：「既然沒觸覺，那你的床是否能容納兩人？兩團空氣擠在一起，應該不佔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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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被她這突然的轉折弄得一愣，隨即失笑，伸出食指，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她的額頭道：「想得美。我本來打算，讓你睡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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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你捨得丟下我一個人睡在冷冰冰的沙發呢。」顧君早順勢摟住她的腰，耍賴般地不肯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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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羞澀一笑，指了指客廳中央一個巨大的白玉台。台上整齊排列着幾十種精緻的瓷罐，裏面裝着不同年份、不同產地的優質香火。每個罐身都用秀逸的小楷標註着：「甲子年江南供奉」、「戊戌年嶺南宗祠香火」、「特製安魂檀香（百年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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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鬼魂沒有五感，不用吃五榖，但不代表我們精神永續，香火便是我們精力的來源。不同來源、不同年份的香火，其效用和口感也天差地別。換句話說，這便是我們的酒窖與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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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匆匆掃過一眼，毫不在意地道：「那我們還用不用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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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我要，但我看你精力旺盛得很，恐怕不需要。」她走到玉台前，取出一支琥珀色的細香點燃，淡淡的煙霧在屋內散開。她遞給顧君早：「這是我自己調配的『定魂香』，能穩固你這幾天在十殿來回折騰、受損動盪的魂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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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拿着那枝細香，擺弄了幾下，道：「如何用？」霍晚玉道：「輕嗅即可。我們的嗅覺只對陰間之物有效。」顧君早依言，湊近鼻端，小心翼翼地淺吸一口。瞬間，一種溫暖的氣流衝向四肢百骸，那種酥軟感比剛才的靈流管還要強烈，舒服得她幾乎喟嘆出聲。她奇道：「這玩意兒要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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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點頭。顧君早頓覺匪異所思，道：「我們的冥幣來自陽間的祭拜，然後我們又要拿這些錢回頭跟地府買香火抽……這地府的內循環做得真夠絕的。那窮鬼怎麼辦？沒錢買香火，豈不是要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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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間雖然陰冷，但不是冷血之地。」霍晚玉輕聲道：「冥幣不足的鬼魂可以去『公祭壇』，享受陽間對無主孤魂的集體祭拜。雖然品質差了些，但保住魂體還是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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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依偎在霍晚玉身上。縱然缺乏真實的肌膚觸感，但靈魂貼近時那種微微的震顫，比肉體的接觸更讓她沉溺。她轉過頭，看向霍晚玉那張在燈光下顯得近乎透明的臉，輕聲問道：「玉姐，這二十年來，你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都在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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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的指尖停在半空，眼神掠過一絲寂寥，隨即淡淡一笑道：「洗掉一身的銅臭味，然後對着這條河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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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呆？」顧君早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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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地府沒有日夜，如果不找點事情做，記憶會像忘川的水一樣，流着流着就散了。」她指住忘川河中偶爾泛起的、亮如星辰的螢光，道：「那是快要消散的執念。當一個靈魂決定放棄過去，徹底投胎時，她最深刻的記憶就會從靈魂剝離，掉進河裏化成光。那是地府最美、也最殘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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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突然從身後環抱霍晚玉的腰，呢喃道：「我永遠不會讓我的記憶掉進那條河裏。哪怕我要在地府打一輩子的工，我也要記着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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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煙在空氣中緩緩散開，像一層薄霧，把整個空間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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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靠在霍晚玉肩上，一開始還能撐着不動，過了一會，整個人卻像被抽走骨頭般，軟了下來。她索性側過身，枕在霍晚玉腿上，姿態毫無防備。她眯着眼，忽然道：「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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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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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平時住這麼大的地方，不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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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失笑道：「我本來就耐得住靜，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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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不服氣道：「那是你。我一個人待久了，會開始跟自己吵架。」她伸手拉住她的袖口道：「你現在想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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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霍晚玉想了想道：「現在是想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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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故作輕鬆地哼了一聲道：「聽起來很不符合你的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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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挑眉：「那你覺得我該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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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血、理性、精於計算。」顧君早一口氣說完，又補一句。「還很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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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還敢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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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閉上眼，語氣卻很篤定，道：「因為你不會真的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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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沒有回應，卻讓顧君早繼續枕着。過了一會，她低聲問：「你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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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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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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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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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垂下眼，顧君早察覺到她的沉默，睜開眼看她：「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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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搖頭：「沒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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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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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來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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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坐起身，靠得更近。「你甚麼時候能不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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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色。良久，她才道：「等你魂體穩定，我會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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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台上的香煙慢慢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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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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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到兩人都清楚地知道，這份安穩，只是暫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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