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一闔，光線亦一同抽走，顧君早眼前一黑，伸手不見五指，還沒回神，左右兩個胳膊已分別被牛頭馬面提起。她深感不妙，忽腳下一沉，像踩進濕冷的泥沼，彷彿有水漫過腳踝，猝然渾身發麻，不敢看是泥水抑或血水。正自驚恐間，光芒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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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頭馬面故意推她一把，她踉蹌站穩，勉強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座比第一殿更顯森嚴的巨門，上書「二殿楚江王公署」七個大字。左右各懸一聯：善士來斯何畏懼？孽徒到此定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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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默念一遍，打醒十二分精神，給自己打氣：「我又不是壞人，我才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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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牛頭馬面遞交第一殿初審的文書給此殿的判官。顧君早打量四周。此處與秦廣王殿的文雅肅穆截然不同，沒有長案，沒有剛才那種官署的格局，兩側牆根下，陳列着一排刑具。官員亦少許多，判官只有一位，鬼卒卻多得幾乎擠滿整個殿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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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殿庭正中央的高堂，卻沒有該有的閻王。原來那楚江王站在鬼卒當中，但顧君早仍一眼認出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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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型高大，一襲血紅色的官服，袍角垂地，像一灘未乾的血，眉眼深陷，眼窩陰影濃重，正低頭擺弄着一件刑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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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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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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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喝斥，顧君早冷不防一聲大喊，差點跪下來。她硬生生站穩，抬眼迎上對方的目光，答道：「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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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王一步步走近，陰影籠罩而下。他俯身，眼神利若鷹隼，道：「你可知你所犯何罪？」顧君早喉嚨一緊，目光飄向判官手中的文書，心裏破口大罵：「喂，你不會問判官拿文書看嗎？那判官又是拖拖拉拉的，捏住文書不知做甚麼？」她心裏罵歸罵，嘴上還是老實答道：「我沒犯罪。我是因死亡時間與生死簿不符，才被送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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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王逼近，與她只剩一個巴掌的距離，冷聲道：「本殿審的是積惡造孽之魂，不是替生死簿驗錯字。我再問一次，你犯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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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被他盯得頭皮發麻，乾脆心一橫道：「我無事可交代。不信，你問秦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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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王這才轉頭，轉向判官。判官會意，知道嚇唬流程已走完，連忙翻開卷宗，清了清嗓子道：「亡魂顧君早，無謀殺紀錄，無蓄意傷人紀錄，無重罪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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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王抬手止住，語氣明顯不耐：「那她所犯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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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額角沁汗，快速翻至文書末頁道：「根據第一殿裁示，亡魂顧君早並無罪過，只因比天命早折一個半月，且原因未明，故請各殿共同磋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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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王快步上前，奪過文書，低頭細看，果見右下角有他好同僚秦江王的署名，冷哼一聲，始相信面前亡魂身世清白，暗忖：「早折根本不歸我們管，理論是城隍調查。況且原因不明，怎可到鬼門關？」他重新審視文書，生怕看漏重點，果然看到那串靈魂編號，幡然醒悟這是東方首富的身份號碼，忽爾明瞭秦廣王的用意。這哪裏是案件，根本是燙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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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丟回文書，登上高臺，袍袖揚起如血浪，道：「此殿只審積惡造孽之人，其他事宜，不歸本殿管轄。」判官不認得那串號碼，但明白楚江王的意思，立刻高聲道：「來人，將她押往第三殿，交由宋帝王續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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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無言以對，一路又被押往第三殿。其間陰風怒號，飛沙走石，寒幾透骨，腳下一片濕冷。她心下卻不忐忑，看着這群閻王推諉扯皮的樣子，心情輕鬆許多，卻也有幾分荒謬的坦然。她深明陰間只是一個翻版的陽間，尤其在於其辦公精神。她甚至有點想笑。原來穿越生死，闖蕩陰陽，也離不開「做多錯多，少做少錯」的職場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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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宋帝王宮門」七個大字如刀劈斧鑿，刻在牌匾上，光影掠過，字跡的一勾一撇都會滲血出來。她連進數重迴廊，行至正殿，見高懸一匾曰：「善惡分明」四字，左右聯曰：法律如斯，怪世人還不畏懼。冥司現在，着地獄可是虛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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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已有一名判官負手等候，牛頭馬面遠遠見狀，左右架起她的胳膊一路狂奔。那判官看也沒看顧君早，臉色鐵青道：「怎麼這麼久？」牛頭一臉卑微地賠笑道：「已經往裏趕了，沒想到您這邊上一個案子結得這麼快。」摸了一份案牘，道：「這是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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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不知道宋帝王一向沒耐性，做事快得很。讓他等一秒，整座殿都能給他掀了！」他逐字核實顧君早的資料。確認無誤後，才揚聲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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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心想這宋帝王架子挺大，要人請才肯露臉。她心裏嘀咕間，人家宋帝王已火急火燎地升階到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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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殿主審不忠不孝、不義不信者，罪魂快快從實招來！」宋帝王還未坐定，聲已落下，聲音像是在鐵鍋裏炒乾豆子，嘎嘣脆且帶着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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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也答得乾脆：「我自幼喪父喪母，雖是孤兒，但每逢清明、重陽，皆有拜祭，風雨不改。自問未曾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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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帝王重重擊下驚堂木，雙目圓睜，大喝道：「還敢狡辯！善惡簿在此，萬難掩飾！再不坦白，本王便命鬼卒動刑，到時可別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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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不敢罵他蠻不講理，但心裏不服氣，堂堂地府這般龐大的機構，溝通效率竟然這麼低，甚麼消息都不同步，都第三個殿了，還在問她犯了甚麼事，明明第一殿已批了結案陳書。她語氣也硬了幾分道：「我清清白白，沒有甚麼可以交待。你要是不信，大可以看善惡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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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帝王被她的態度氣得吹鬍子瞪眼，向判官道：「把善惡簿拿來，本王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幾時？」判官不敢怠慢，雙手捧上善惡簿，連同前兩殿的審判文書一併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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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帝王一把翻開，果見上面並無述及顧君早的惡行。他瞪向縮在一旁的牛頭馬面，怒吼道：「你們押她過來做甚麼？」牛頭馬面嚇得一抖，他們只是地府低級員工，哪敢像顧君早般頂撞閻王，只囁嚅道：「都是按楚江王吩咐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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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帝王哼了一聲，扯過前兩殿文書速覽，匆匆讀畢，低罵一聲，着人押顧君早到第四殿，然後回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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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望住那氣沖沖的背影，肯定對方是因為失了面子，才會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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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小勝一場時，面前又是黑霧濛濛，耳裏亦是孤魂啼哭，豺狼嗥叫，少不免心驚膽怯。好有，有了前三殿的經驗，她已熟門熟路地回話，像一個專業的客服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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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殿伍官王主審抗糧賴租、交易欺詐。顧君早自己就是被壓榨的員工，他連恐嚇都懶得做。看過那串「首富編號」後，伍官王也露出那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標準表情，揮揮手，直接讓牛頭馬面把這尊燙手山芋送往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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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盤算：十殿閻王，我已經快「跑完」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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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站是殿堂級閻王的閻羅王。她可不覺得此關易過。一路走來，都是肅殺之氣，令人可怖。當前兩位判官上前相迎，轉瞬間，一座宏偉的殿宇橫亙，只見大門上題一直立匾曰：「五殿正陽門」五箇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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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看着「正陽」二字，心裏嘀咕：「這名字與此間的陰氣格格不入，何來『正陽』可言？分明該叫『正陰門』才貼切。」還未仔細看那楹聯，判官已將她領入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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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一聲巨響如火雷在耳邊炸裂，震得她心驚膽裂，忽殿上鳴鞭數響，放眼望去，四壁燃青磷鬼火，映出三百餘道森然身影，幾十名長腳厲鬼縮在殿下，牛頭馬面，凶神羅剎，分列兩旁，鋼叉如林，刑具森然，銅柱烙鐵、刀山鉤戟、石磨鋸銼都列得清清楚楚。這排場，比前幾殿加起來還要威風百倍，其殺氣騰騰，令人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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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首次見這陣仗，敬畏之心油然而生。忽眾厲鬼長哮一聲，嚇得她差點跳起來。她瘋狂幫自己做心理建設：「冷靜，這都是舞美設計，舞台劇效果，大家皆是按流程走位，別被這群群演嚇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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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羅王道：「罪魂，報上名來。」顧君早被鬼卒按在階下，她乖乖跪好，抬頭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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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座之上的閻羅王目光如炬，望到顧君早的一瞬間，眉心微微一蹙。按理說，能發配到他這第五殿的，哪個不是在前面的地獄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可面前這女子，頭髮整齊，臉容平靜，哪像是受過刑？倒像是迷路進來的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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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你犯何事？此前在哪處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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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厭倦這種重覆的對答，卻苦於無法改變，畢竟面前是聞風喪膽的閻羅王，她不敢造次。「我並非因犯事來此。是因折壽，方至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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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羅王便命判司展開生死簿、善惡簿和前四殿的審判文書說道：「罪魂顧君早，死期與生死簿不符，城隍以『陰陽失衡、流程加速』為由特批入境，後續再補充調查結果。第一殿認為情況特殊，無法憑一殿而下決定，因此提出十殿共議，故移送第二殿。第二、三殿、四殿皆稱亡魂無犯事，生死簿之不符與他們無關，遂轉送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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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羅王聽罷，似乎怒得連眉骨都格格跳，道：「善惡簿如何？」判官道：「確實如第一殿所述，有小善無大惡，並無任何污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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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心裏竊喜，估摸着閻羅王也不外如是。但好奇上面寫的小惡會是甚麼。然而，快樂總是短暫，閻羅王忽大喝道：「任你是誰，既入此殿，必照『孽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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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側鬼卒轟然應諾，推過一面巨大的孽鏡過來。顧君早認得此鏡臺曾在秦廣王殿上出現，沒想到這裏也有，看來躲得過一時，總躲不過一世就是如此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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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鏡面東面刻着「孽鏡台前無好人」七字。這孽鏡其實不是甚麼人生攝像頭，它沒有那麼高科技，僅由天地靈氣凝結而成，所謂「萬法由心生，一切唯心造」，它能反映亡魂自身罪孽的記憶。正所為「心知肚明」，亡魂犯了何事，自己最清楚。只要跪在前頭，一切都暴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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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羅王大喝一聲，鏡面一陣波動，畫面倏然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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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學生時代的她，因欠教功課和屢次遲到被老師責備，她那時仗着是年級的「風頭躉」，在走廊上和老師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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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心想：「完了，他們不會連這些雞毛蒜皮，都要拿出來審？不會判我一個不尊師長的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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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一轉，鏡中的她換上了幹練的西裝，在茶水間與同事交頭接耳：「Ben哥又發瘋了，明明是他講得不清楚，還賴在我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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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暗罵一聲「糟了」。那時每當李健賓外出見客，她便與同事圍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說着八卦和埋怨老闆。那些難聽的，帶着粗言穢語的話，簡直像環迴立體聲，在殿內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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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紅身熱，心想這下慘了，這算背後詛咒他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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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跪在階下的腿開始發麻，腦中全是拔舌地獄的畫面。但這都不是最糟糕的，那個在家裏摔香水瓶子的畫面都映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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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張得差點連眼珠子都跌出來。那些罵人的說話一字不漏地盡入眾鬼卒耳中。萬幸的是，畫面始終只有她一人對空怒罵，未有霍晩玉的身影，更無半句提及陰間、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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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接下來是否要去拔舌地獄或者其他甚麼諸獄，但起碼沒有連累到霍晚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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