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重回當年考文憑試中文說話考試，等候監考老師點名時的坐立不安。可眼下這份煎熬，卻比當年沉重百倍。排在她身後的亡魂，多半還沉浸各自的混沌裏，有些反覆碎念着生前美好的時光，彷彿多念幾遍就能回去；有些則拒絕承認死亡，對着空氣辯駁自己明明剛才還在做飯。而顧君早不同，她是見過地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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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該不該感謝當初霍晚玉帶她去地獄「大開眼界」，她只知道腦海裏正不受控制地播放着地獄的預告片，那些寒冷、刑具、撕裂的尖叫，在此刻反撲而來，簡直是聲、色、味俱全，是她見過最刺激的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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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走馬燈」此時才姍姍來遲，她一遍遍回放自己短短二十五年的光景，火眼金睛般翻查自己的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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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過玉姐，算不算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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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林莫說過，她和玉姐在陽間的交集，地府查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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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最大的惡，大概就是向玉姐發脾氣和摔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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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禁自我感覺良好。假設地府追查不到玉姐在陽間的活動軌跡，那這些罪狀自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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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仍忍不住為自己「拉票」，在心裏數着：她每月都固定向各大慈善機構捐錢；遇見街上賣旗的學生也從不拒絕；偶然也會去深水埗派飯。萬一閻羅王真掀出她做的壞事，她也不是無牌可打，怎麼算，也能搏過「功過相抵」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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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萬萬不能去地獄，她還要去見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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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咔咯」一聲自前方傳來。顧君早渾身一雲，那邊厚重且巨大的門，終於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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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先洩出一道光，像被壓縮過的白晝。接着，一名身着宋制官服的男子自門後走出，胸前別着與城隍廟文書官相同的徵章。他低頭翻查名冊，語氣平直而清晰：「下一位，顧君早。請隨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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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能地望向牛頭馬面，然而對方紋絲不動，顯然無法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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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注定獨自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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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雜念壓回心底，挺直腰桿，隨那文書官踏進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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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華光驟然傾瀉而下。眼前並非想像中的森羅刑堂，而是一座璀璨得令人眩目的圓形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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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壁鑲滿鑽石與晶石，碎光流轉，織成十幅巨大的閻王畫像。畫中神祇面目猙獰，晶石將他們凌厲的目光放大十倍，讓人望而生畏。每幅畫像下方，都嵌着一道幽暗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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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怔住了。她原以為門後便是判決，未料到竟是這樣一座華麗如藝術館的前廳。她開始有點好奇，那些絢爛的鑽石和晶石，到底從何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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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空曠，只有她和文書官。她再度抬眼看向壁畫，總覺得那些鑽石鑲嵌的眼睛在轉動。莫非十殿閻王正透過畫像審視着她？她背脊一涼，立刻端正姿態，垂下眼簾，擺出此生最溫順無害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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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五分鐘過去，文書官走向正左邊的畫像。在畫中秦廣王的玉帶處輕輕一按，整面牆微微一蕩，向內退開，露出一道狹長而深邃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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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大門上立一匾曰：「地府第一殿。」門左右有聯曰：「善士來斯，自然氣壯。惡人至此，能不心寒。」文書官推開大門，引顧君早連進一條走廊，其間牛頭馬面執戟而立，不多時，秦廣王殿豁然現前。文書官忙入內通報，轉眼便引顧君早到殿廷之下。正面掛一匾，上書：「賞善罰惡」四字，左右有聯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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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世重金錢，但憑苞苴，無理翻成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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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司崇德行，果真良善，人欺天不汝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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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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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有善根，即送交轉輪，投生福地。
如歸惡類，定解往各殿，備受諸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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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看着入了神，她在陰間這小半年並非白過，平日在陽間也沒少搜刮與十殿閻王的資料。她知道在十殿閻羅中，第一殿的秦廣王並非以刑罰聞名，亦不掌任何地獄，僅有「僧儒獄」、「補經所」和「飢渴廠」。他更似陰陽口岸的總檢官，專責核對生死簿，判定陽壽是否該盡。這是新亡之魂必經的第一站，亦是最關鍵的一道關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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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秦廣王宣判她善行深厚，就會立刻放行，跳過其餘九殿，直接安排到陰間，甚至可獲優差或編制職位；至於若判她功過相抵，則送至第十殿轉輪王，由其決定投生六道；然而，若她不幸地判為罪孽深重，便須押上孽鏡臺，照出自身的罪孽，再移交至第二殿續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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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默祈禱：希望一切就在這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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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宇高闊，四柱撐天，殿頂垂下重重黑紗，層層疊疊，地面鋪着深色石板，殿中無刑具，無血色，只像是古裝電視劇上看到刑堂。殿中央，設有高臺。左右懸掛牌匾。桌前橫幅書有四字：「功過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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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之上，端坐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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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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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居玄案之後，冕旒低垂，遮住了他大半容貌，只露一張神情淡冷的中年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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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廷右側有一座臺台，大約一丈七八尺高，臺面如鏡，卻無光反射，那是傳說中的孽鏡臺，左右有對聯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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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盡世間人，無如心險惡，
看穿天下事，祇有鏡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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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官員林立，肅穆無聲。左側一列長案，坐着六名官員，服色各異，神情肅穆，胸上的徽章表明他們是來自六案功曹。右側肅立四位判官。外圍鬼卒環列，牛頭馬面與無名鬼役靜候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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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秦廣王緩緩開口道：「不管你生前是誰，財富多少，地位多高，權勢多盛。到了此處，都只是一縷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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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站在冷硬的地板上，品出聲音中的疲軟，心想這句開場白，他怕是說了一整日，內心不免笑這秦廣王，竟也像個連軸做了幾天幾夜的苦命主管。望向他的眼光，都略略變得平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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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顧君早。」一名青面鬼卒踏前道：「報上姓名、生辰、陽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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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依言答了。案側穿着暗青色官服的人曹差役翻開生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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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陽壽未盡，比天命早折一個半月。原因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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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這個問題，城隍爺已經問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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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判官冷笑一聲道：「城隍爺問得，本官問不得？」秦廣殿內常設判官四位，分別來自懲惡司、賞善司、陰律司和察查司，負責協助閻王審案，調閱善惡簿、生死簿、因果簿，並提出量刑建議，以及記錄每場審判，是地府司法部門的核心。此時發話的，正是出自察查司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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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六案功曹中的人曹翻動案上的文件，道：「本殿尚未收到調查文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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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地府常制，亡魂過城隍、入鬼門關、抵十殿之前，負責押解的馬面便該到六案功曹呈報並交接，以便六案功曹整理卷宗、判官預備審理。然而，今日這流程顯然出了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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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強顏歡笑，道：「我是因為鬼壓床，才會折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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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判官轉向人曹：「可有佐證？」人曹隨即翻動案上文件，最終於底層抽出一紙，正是城隍送來的初判文書。他抽出來，掃了一眼，道：「城隍初判為鬼壓床，但沒有實證。黑白無常已往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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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廣王聞言，目色一礙。他主司的第一殿專核生死簿之準否，以防鬼卒誤勾錯捕。千百年間，按名索魂，抓錯時辰的事從未絕跡。尤其當世人口繁盛，同名同姓者眾，一次疏忽，便可能牽動整條因果鏈。他聲如寒鐵道：「沒有證據就放行？城隍是基於何種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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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曹回道：「他稱陽間戰禍驟起，亡魂暴增，陰陽失衡，故加快流程，特批顧君早略過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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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廣王疑慮更深，看向人曹剛呈上來的初判文書，目光落在那個署名上，心想：「這個香港灣仔城隍做事一向敷𧗠，這次莫不是偷懶放行？還是包庇黑白無常抓錯魂，才草率放行。」他揮了揮衣䄂，逐命人曹遞上生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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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曹隨即雙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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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廣王目光落下，眉心罕見一動，他認得那串靈魂編號。東方首富的靈魂編號，早在地府高層間流傳。誰不曾好奇，究竟是怎樣的宿世善緣，能累積這潑天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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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階下那名嬌小的女子，看起來就如驚弓之鳥，竟是傳說中的東方首富。他心中浮起與城隍爺相同的疑惑。為甚麼首富要設計自己英年早逝呢？還要死於器官衰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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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廣王鼻翼微動，嗅到了女子身上一股濃郁得不正常的陰氣，忽然明瞭，她根本不是死於器官衰竭，而是死於陰氣。今年正值地府編制選拔之期，首富一票足以左右天秤，她在此時返歸陰間，絕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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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廣王心念電轉，城隍何以選擇特批放行。如果黑白無常沒有抓錯魂，生死簿亦未出錯，百年間在香港，符合這個姓名與八字的，確實只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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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惡如何？」秦廣王收斂心思，轉向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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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早已調出善惡簿，答道：「有小善無大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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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廣王道：「因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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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又拿出因果簿，答道：「並沒牽涉他人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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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廣王心中一沉，這是最棘手的情況，心想：「按此番情形，若她有大惡或牽涉因果，我可順理成章送她往第二殿；可她偏偏乾淨清白得很。只能在我這一殿了結此案。然則生死簿有一處未明，還得想辦法解釋。城隍那個地方機關可藉陰陽失衡搪塞過去，可我生為第一殿之主，執掌首殿，怎能在這種節骨眼上落人話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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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顧君早觀秦廣王神色晦暗不定，心慌如潮湧，忍不住胡思亂想：「完了完了，他是不是在算我以前在背後罵老闆的賬？我莫不會因此犯了口舌之罪吧？還是他看出我玩了交友軟件，覺得我玩弄感情？這種舊老頭，最看重貞節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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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顧君早聽令。」秦廣王權衡良久，終道：「你生前無大善亦無大惡，念小善可抵小惡，亦沒牽涉他人因果，依律當許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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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心頭一跳，幾乎要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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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你陽壽未盡之由未明。根據陰律，原因未明者，本殿不得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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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原先聽到首半句，大喜過望，心想蒼天有眼，知她是個好人，豈料下場仍然沒變，更無法換回自由身，立刻萬念俱灰。她強撐着問道：「無法放行是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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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就是……」秦廣王起身，寬大的官袍垂落，遮住了案上的生死簿。「你情況特殊，需十殿共同磋商。來人，將她押往第二殿，交由楚江王續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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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臉色大變。甚麼「情況特殊」？甚麼「共同磋商」？這分明就是他怕承擔後果，要其他九位同僚一起背鍋。這種職場甩鍋碼戲，她在陽間看過千百遍，沒想到死後成了鬼，仍然成了職場博弈裏的棋子。她簡直是行走的水魚、行走的冤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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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冤無路訴。門外的牛頭馬面已在殿外應聲，一人一邊架住她的胳膊，押送她至第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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