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七十七章仇由(四)

二毛領著小孟與澈，一股腦鑽進村落後山深處。

許是那隊智軍兵士貪功，不願功勞被旁人分去，並無通報村內有仇由殘黨的消息；村中居民各個足不出戶，一時竟無人發現三人行蹤。

暮色漸沉，林間鳥雀歸巢，只餘人踩過地上落葉的沙沙聲響。

再走一陣，四周地勢愈是險窄，來到了山谷最深處——亂石成堆，一幅水簾自崖頂傾瀉而下，聲如碎玉墜盤，在幽谷間迴響。

二毛沿著河谷亂石攀上去，側著身朝水簾後探頭細瞧一陣，喊道：「找到了，在這兒。」

小孟與澈聞聲，登時爬上石頭，靠了過來。

只見那飛瀑之後，果然隱著一道洞口，寬足足有一人半身寬，高如三人中最高的澈，也能站直身子行走。

三人側身貼著石壁，移動至洞口前，小孟仰首看望，除了入口處尚有餘光照進，裡面一片漆黑，不放心地問：「確定能走嗎？」

二毛道：「放心，這是從前採燧石的古道，阿耶帶我走過，還說仇由人要是打來，可以躲來這。」

聽著二毛口無遮攔，小孟眼神飄過去看了澈一眼，卻見他凝神打量著石壁洞道，似沒有將二毛的話放在心上。

小孟遂道：「那二毛帶路吧。」

二毛點點頭，率先爬了上去。澈主動對小孟道：「你先吧，我殿後。」

小孟心中略一遲疑，隨即想到以澈的身手，若要加害自己與二毛，簡直易如反掌，擔心也是無用，索性不再多慮，跟著二毛進入古道。

道中昏暗，愈走愈幽深不見底。

待適應黑暗後，小孟也只能勉強分辨二毛身影，憑著感覺，只知道路勢緩緩而下。石壁滲著薄水，濕氣氤氳，手指偶然扶上，俱是冰涼。

三人聚精會神，留意著步伐，一時都忘了說話。洞內只聽得間或水滴聲，與他們的呼吸聲交錯著。

幸而通道只有一個方向，倒也不算難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透來一線幽光，二毛心頭一喜，喊道：「前頭是出口了！」

三人出了洞口，只覺夜風清涼，胸中積鬱之氣也稍稍散去。

一輪明月高掛林梢，銀白光華灑落，小孟看清了此處是片枝葉隱蔽的林間，旁有清澗潺潺，荒僻無人，倒是個暫時歇腳的好地方。

澈環顧四周，低聲道：「夜行山路多有不便，不如就在此歇一歇。」

二毛折騰了一整天，早已筋骨發軟，索性找了顆樹幹挨著坐下，連連點頭道：「你說得對，穿過這片林的小路隱密，這時看不清的……只是，會不會有野獸啊？」

「要生火嗎？」澈望向小孟，指望他的包袱裡會有打火石。

小孟卻搖頭道：「生火太危險了，萬一被人發現火光……」他邊說邊思索著，打開包袱摸了摸，拿出個小陶瓶，「有了！」

他取下瓶塞，以二毛、洞口與澗邊撒下一圈粉末，解釋道：「這粉中有辛辣之氣，尋常野獸毒蛇多不會靠近。」

二毛皺鼻嗅了嗅，咧嘴笑道：「小孟哥，你懂的真多。」

小孟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目光卻是一直往清澗溪流處看去，尋思了番出聲問：「你們倆要不要擦洗換個衣服？否則這身血污髒衣，任誰看了都知道我們是逃犯。」

他再從包袱裡掏出幾件外衣，疊在石上。

澈與二毛對望了眼，也覺有理。二毛最是爽快，邊走邊就將上衣脫了，跳入澗中，冷水一激，不由得大呼：「哎呀，好涼快啊！」

澈見狀，也隨他至溪澗邊，因身上還有傷，只抹洗了臉，更換衣服。

二毛探出頭來，拍水喊道：「小孟哥，你也來呀！」

「我幫你們把風，等等再去。」

小孟的聲音悠悠傳來。

二毛沒去多想這荒山野嶺的是要把什麼風？快速把自己搓洗一遍，套上乾淨衣服，整個人神清氣爽。

待澈與二毛回來，小孟拿出了乾糧，遞給兩人道：「吃點吧，歇會兒，天微亮我們就出發。」

他自己則拎著衣服，去到溪澗邊。

澈拿著乾糧啃著，不時打量小孟背影，這也是一種另類把風。

只見他倒是擦洗的細心，不時擰洗帕子。臉、脖子、手與腳，任何會露出來的肌膚都擦拭了遍，隨後換上新的外衣。

他又拾起三人換下的衣物，打了個捲，拎著回來，道：「這污衣我們挖個洞埋了吧……」

小孟聲音突然打住，狐疑看著二毛問：「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呃……沒有。小……小孟哥，你生得真好看，比女子還好看……」

二毛望著小孟呆愣愣地說，又急忙道：「我……我的意思是，幸好你是男人。」

澈很不解風情地接問：「為什麼幸好是男人？」

二毛橫了澈一眼，沒好氣地說：「小孟哥要是女人，那還叫別的女人怎麼活？」

「呿！」澈對二毛的說法嗤之以鼻，卻偷眼望向洗去髒污的小孟。

只見在清澄的月光下，他的肌膚如凝脂，柔膩瑩潤，隱隱泛著光暈；仰起下頷時，那流麗的線條，令整張臉的五官更顯精緻動人。

澈內心一動，趕忙別開眼不再去看他。

小孟自顧自地坐下，吃著自己的乾糧，三人一時靜默，沒多久，二毛打起了盹。

澈與小孟對視一眼，有默契地笑了笑，內心著實羨慕二毛的無憂無慮。

過了半晌，還是澈開口道：「如果信得過我，你也睡會兒吧？反正我是睡不著。」

小孟搖了搖頭，望著澈問：「你是仇由國主的什麼人？」

澈看著小孟那雙澄澈好看的眼睛，片刻後黯然道：「我是他最不成材的兒子。」

小孟本能地欲出言安慰，卻想到一早白石灘上的慘事，一個字也說不出。

卻聽澈淡淡地再道：「你別這樣看著我，我久居帝丘，兄弟姊妹一概不親，如果會難過的話，大概是因為血脈相連吧。」

頓了一頓，澈將話題轉到小孟身上，問：「你呢？阿翁阿婆應該不是你親的吧？」

小孟道：「為什麼這樣說？」

澈動了動嘴角，似笑非笑道：「你看起來就不是山村裡長大的孩子。」

小孟坦然地回望澈的眼睛，卻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澈見他不答，立刻放棄這個話荏兒，又問：「你第一次殺人嗎？」

小孟半垂下眼，「嗯。」

「什麼感覺？」澈追問。

「恨不早點殺死他……」小孟低聲道。

這個回答有點出乎澈的意料，他發現他對眼前的這名男子，充滿了莫名的好奇。

小孟像陷入了某種懊悔，語聲喃喃：「他們殺了阿翁阿婆……如果我早點殺他，阿翁阿婆便不會死了……」

澈出聲打斷，「你那暗器很多嗎？」

小孟一愣，抬眼望向澈，片刻後才明白澈指的是袖弩，於是輕輕搖了搖頭。

「那就是了，你不殺他，他便殺你；你若一早殺了，又無後招，便是你跟二毛死在他們刀下。」

小孟雙唇微啟，卻是遏住了聲，怔怔地思考澈的這番話。

腦中思緒飄到久遠遙遙的山巔，睫毛如羽般輕輕顫著。

澈不知他在想些什麼，於是道：「懊悔都沒用。要怪就怪我吧，是我連累了你們。」

小孟目光終於停在澈的臉上。

那濃眉之下，是一雙幽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有別於中原人普遍平塌，鼻尖側有顆淺褐色的小痣，偏生得令五官更為立體耐看；厚薄適中的雙唇微抿著，在月光下顯得那樣孤傲又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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