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七十六章仇由(三)

當小孟與二毛進入村落時，發覺原本熱絡而溫情的山村，此刻卻靜得異常。

家家戶戶緊閉著門窗，無人在外走動，唯恐引禍上身。

小孟提著心吊著膽，穿過平日熟悉的村間小路，腦中飛快思索著如何應對突來的智軍盤查，卻在抵達家門院口時，眼前的景象令他瞬間僵在原地——

只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懸掛著兩副身軀，那身形與衣著，小孟一眼就認出是阿翁與阿婆。

他們被吊在半空中，雙手本能地抓扯著勒緊咽喉的麻繩，兩隻腿無力地空踢著，像是溺水的人在做垂死的掙扎。

「阿翁！阿婆！」

小孟與二毛拔腿衝進院落，眼看兩老面色因窒息而發青，二毛一把抱住阿婆小腿，用力向上撐著，喊道：「小孟哥，快把木桌搬來。」

小孟慌忙奔向院中木桌，然而此時，五名做智軍裝扮的士兵，從院子的四處角落跳竄了出來。

當前一人像是他們伍長，生得一雙三角眼，笑起來五官都擠在一塊兒，咧著嘴陰森道：「總算等到你們，這兩老東西不知仇由餘孽在哪？你們總該知道了吧。」

小孟轉過身，望著這群身穿智軍赤土色戎裝的士兵們，強自鎮定道：「什麼仇由餘孽？我們不知道。」

「不知道？」那伍長聲音拔高，邁開步子朝小孟逼近。

小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抵住桌緣，仍強撐著說：「真的不知。能先放我阿翁阿婆下來嗎？會出人命的。」

士兵們嗤地一笑，三人上前，將二毛粗暴推倒在地，惡狠狠地拉住阿翁的腳踝。

「你們……你們眼中還有律法嗎？」小孟又急又怒地喝道。

其中一名士兵冷哼了聲，將阿翁向下一扯，本就已氣息微弱的阿翁發出斷斷續續呃啊的聲音，令人心頭發顫。

小孟欲衝上前阻止，卻被那伍長一手抓住他臂膀扯了回來，輕蔑地道：「老子主君智伯就是律。」

眼見阿翁就要沒氣，小孟急忙接連點頭道：「好好好，你們……先放了我們，我……我帶你們去尋。」

伍長伸手捏住他下顎，「你這小子不好好老實，還敢講條件？作死嗎？」略加施力，痛得小孟擰起了眉頭，又道：「喲，還是個俊俏的哥兒，這下爺可捨不得你死了！」

說著，那伍長用拇指抹開小孟臉上的灰污，臉上浮起邪惡的壞笑，這小子比見過的娘們都還標緻，等抓到仇由餘孽，便帶回營裡給當樂子耍，肯定十分有趣。

小孟心中駭然，用力扭著頭仍是無法掙脫，只落得伍長輕侮取笑的下場。

卻在此時，從院中主屋方向，飛出一件物事，在空中旋轉閃動著銀白光芒。

待得看清時，那白光已深深沒入一名士兵的背脊，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便軟軟地往前倒了下去。

是一柄菜刀！

其餘四人包含伍長，紛紛轉頭望向主屋，驚怒未定，伍長大聲喝道：「什麼人？給我滾出來！」

那主屋木門半掩著，沒有任何聲響。

伍長朝拉扯著阿翁的士兵使了個眼色，道：「狗子，你進去看看。」

狗子鬆開阿翁的腳，從腰間摸出一把佩刀，朝正屋走去。

「阿翁……」

小孟見阿翁與阿婆已經整臉發黑，舌頭微微吐出，口角泛著白沫，看似已死去。他掙扎著要過去，無奈伍長緊緊攥著他，移動不了分毫。

狗子一腳踢開木門，望了望，不見有人，眼神警戒地步入屋內。他四下掃視，只見屋子正中擺了張方几，靠邊上有個矮榻，榻上被子隆起。

他沒有細想，就朝那矮榻走去。

忽然，背後一股凌厲風勢劈來，他急忙回頭舉刀格擋，卻見對方腕間一轉，手中柴刀貼著他的刀背滑下，順勢削向小腹。

狗子猛然後縮，卻仍被柴刀前方的鉤尖挑破了衣服，嚇得他冷汗直流。

那人不容他喘息，收勢後再度執刀上前發招。巧妙的是，那人竟以鉤尖為鋒，急刺而出時，狗子竟覺自己眼花，好幾處鋒尖在晃動，一時分辨不明，直叫那柴刀重重劈在肩頭，頓時鮮血直流。

狗子發出慘叫，那人持刀架住他脖頸，將他挾持出了屋，對著伍長及另兩名兵士冷聲喝道：「快把人放了！」

小孟見那人面容，又驚又喜，赫然竟是澈。

伍長卻是不為所動，雙眼打量著澈，對著兩名手下道：「給我上，把他拿下，主君定有封賞。」

兩名士兵互視一眼，狗子平日與兩人素有袍澤之情，不免心中猶豫。

卻聽見伍長怒斥，「要是給仇由餘孽跑了，拿你們倆開刀！」

兩人聞言，只得心一橫，雙雙提刀向澈衝去。

澈重傷初癒，幾經行動，面色已露慘白。見智兵殺來，再不遲疑，柴刀劃破狗子咽喉，將人往前推了出去。

那智兵二人不敢看狗子臨死前的眼睛，側身避了開。這時，坐倒在地的二毛一躍而起，從背後猛撲抱住一名士兵，與之扭打起來，邊扯開嗓子對澈喊：「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澈額角青筋暴起，手持柴刀迎向另一名士兵，招招狠劈，雙雙鬥到了一塊兒。

小孟見狀，趁伍長分神之際奮力掙脫，朝阿翁阿婆衝去。

伍長大步追出，伸手扯住小孟髮尾，怒道：「先殺了你這小子……」

卻見小孟趁旋身之際，右袖一揚，一道微小銀光激射而出，正中伍長心口。

伍長瞪大了眼低頭，不可置信地望著胸前的利鏃，他還有意識，但身體卻率先失去知覺，轟然前傾，將小孟整個人壓倒在地上。

小孟使勁地推，卻移不開那沈重的身軀，只能急促喘息著，任由伍長貼在他身上，一步步消逝生命。

他側過臉看向院中，澈漸漸居於上風，偶爾還能騰出手幫著二毛，不覺吐出一口長氣。抬眼再望著早已一動不動的阿翁阿婆，內心積累著的深深無力感，隨著淚水湧出了眼眶。

澈與二毛終於解決了敵人，雙雙跑來將伍長屍體挪開，把小孟扶了起來。

小孟終於能大口喘息，邊道：「快把他們放下來。」

澈與二毛點著頭，奔到樹下，澈道：「二毛，你將人抱住了。」

二毛依次抱著阿翁阿婆的腿，澈跳了起來，揮刀將麻繩斬斷。

小孟上前探看二老，當真已氣絕多時，只能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來晚了。」澈望著小孟，慚愧地道。

這一日他已死了太多親人，小孟此時的哀傷憤恨，他感同身受。

小孟搖了搖頭，忍著悲戚說：「此地不宜久留，智軍隨時會找來。我們把阿翁阿婆移進屋內吧？」

說畢，三人登時動手，合力將兩老抬至屋內榻上，小孟取來了草蓆，將兩老蓋住。

這是他們所能給予的最後一絲尊嚴。

而他們並沒有多餘的時間懷念。

「走。」澈的聲音低沉而果決。

小孟道：「我們該往哪兒去？二毛說對外山道，都有智軍把守。」

二毛拳頭捏緊又鬆開，突然想到什麼說：「試試另一條路，鮮少人知。我阿耶之前有帶我走過。」

澈與小孟眼睛裡迸出了光，互視著點頭，二毛阿耶受僱於行腳商人，的確可能知道不為人知的小路。

小孟匆忙收拾了行囊，三人前後奔出了屋子。

他最後回望這院落一眼，向近兩年隱世的溫柔歲月告別。

他轉身，與澈跟二毛奔往未知的前路，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

花花碎碎念：

昨晚在雨中開車時，突然傳出訊息，8月日更創挑有結果了——

《墨星如故》喜獲全更組第五名！

謝謝一直以來喜歡這本書，支持我的各位讀者朋友；因為有你們，才有這個成績，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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